第1章 第 1 章

雨淅淅沥沥了半日,好歹停了,留下一层水雾,将驼山下的小村落半遮半掩着。

凝香站在院墙下,望向村口方向,一动不动,双眼木然。一旁是凌乱的柴堆,愈发衬得她纤弱单薄。

“怎么站在这里?”一个声音传来。

凝香猛地回神,沾着水珠的眼睫颤了颤,跟着大吸一口气:“咳咳!”

被一口凉气呛到,她抚上胸口,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那份憋闷。有呼吸,会难受……

她真的活过来了!

犹在震惊中,后背上落下一只手,轻轻给她顺着。

是隔壁的刘婶,正眼带怜悯的看着她:“身子才好得多养养,莫要站在冷风里。”

“我,”凝香眼睛发酸,看向妇人,嗓眼儿干涩,好歹挤出一声,“没事儿。”

刘婶收回手,上下打量着女子,一身老气灰色衣裳,明显的肥大不合身,好像随时会将人拽倒。

自然,作为滕家的待年媳,穿得有点儿寒酸了。

她朝着村口看了眼,随后笑着问:“在这里等滕域呀?”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凝香眼睛瞪大,眼底划过一抹恐惧,双手不禁攥紧,捏住了半旧的袖口:“不、不是。”

她声音很轻,带着病刚好的虚弱。

“都知道他今日回来,兴许是下雨路上耽搁了,你别担心。”刘婶只当她脸皮薄,自顾说着,“说起来,他有两年没回了,这次回来,你们该把亲事办了。你成了大姑娘,他也出息,这往后就只剩下好日子了。”

凝香一字一句听着,心中一苦。

哪有什么好日子?她比谁都清楚,滕域并不喜欢她,娶她不过是因为她是他的待年媳,是滕家过世的阿翁为两人定下的,仅此而已。

“凝香,你又野去哪里了?拿点儿柴,半天都不回来!”

院墙内有尖锐的声音传出来,打断了凝香的思绪。她微微转头,看着身后斑驳的石墙,知道那是滕家二房的婶子胡桂子在喊她。

她紧攥的双手松开,弯下腰去拾木柴。

“哼,”刘婶剜了院墙一眼,压低声音,“她就是见着你老实,整日里支使你,坏心眼儿的。”

凝香没答话,伸手抓上湿漉漉的柴木。

刘婶叹了声,帮着掀起上头的一层湿柴:“拿下面的,干的好生火。”

想着,也不怪人太过老实,当初滕家阿翁在凝水桥捡到这丫头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还是个襁褓里的娃儿。好歹活下来,老实就老实吧,只希望那已经是秀才的滕域,能好生善待她。

凝香并不知道刘婶在想什么,她走进院子,看着几间房屋,熟悉又陌生。

正屋的门开着,传出来男人们的说话声,隐隐的能听见“定下”、“成亲”之类。

凝香抱着柴,指尖被木刺扎了一下,整个人跟着一颤。

前世记忆犹如潮水,将她包裹席卷。如今,她重生回到了刚及笄的时候,而正屋里,是滕家的长辈们,正在商议她和滕域的亲事。

“木在那里做什么?”一个妇人自东厢屋里探出头,扯嗓子道,“快去烧水泡茶,一屋子人等着呢!”

凝香看过去,正是胡桂子,脸上的刻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嗯。”她收回视线,朝正屋里走。

进了正间,把柴往地上一放,瞧见锅里已经添了水,她便拉了一把小板凳坐下,开始生火。

灶膛中,火苗慢慢升腾蔓延,最终燃烧跳跃。

火光映着凝香的脸,忽明忽暗,就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耳边长辈们的声音更加清楚,让她愈发觉得不安。

前世,她和滕域成亲后,日子并没有别人家夫妻那样的美满和睦,常年分别两地,她和他始终冷淡。哪怕后来他在京城做了大官,派人来接她,而她莫名死在了半路。她整个人在地上扭曲,疼得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大口大口黑色的血……

一想起来,她下意识捂上肚子,好似现在还能感受到那恶鬼拉扯般的巨疼。

她大口吸气,伸手去捡地上的柴,手指才碰上,视线中忽的出现一片袍角,蓝灰色,洗得泛白。

紧接着,一只鞋履迈进门槛,稳当落在地上。

下意识仰头,凝香对上一张男子的脸,清冷淡漠,无波无澜。

豁的,她迅速站起身,视线不曾从那张脸上移开。

是滕域,他回来了!

凝香不自觉的往后退步,是心底潜意识的惧怕。

她想起前世死后,魂魄困在滕府地牢。三年间,她认知了真实的他,阴冷无情,暴戾恣睢,手上人命如草芥……

直到腿侧碰上锅台边沿,她才恍惚回神。

如今她重生了,并不是困住的幽魂。眼前男人还未和她成亲,也没成为那个手握权柄的重臣。

外面雾气仍未散去,屋中光线略显昏暗。女子身形纤瘦,一只手扶着锅台,指尖发颤。对面,男子身形颀长,简单地一身衣装,让他看起来清雅利落,只一双眼睛,毫无温度。

“你,”凝香咬了咬腮肉,终是挤出几个字,“回来了。”

滕域淡淡嗯了声,随后便往东间走。

眼见他擦身而过,没有停留的打算,凝香身形晃了晃,手臂僵硬的伸出,抓上了他那片干燥的袖角。

她指尖发紧,感受到男子落下来的眼神。

“我,”喉间酸涩一咽,她眼睑垂下,避开那两道视线,小声嗫嚅,“不要成亲……”

两人错身而站,衣袂相交。

凝香抿紧唇角,轻轻抬眼看他。不自觉,手指一松,而那片袖角,也便趁机滑走了。

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只是瞧他看向东间,随之迈步走离她身侧,进了门去。

立时,东间传来长辈们的交声赞许。

凝香站在锅灶旁,尚未完全清醒的脑海中,缠绕着复杂与担忧,理也理不清。

她知道,过一会儿,长辈们就会定下她和滕域的亲事,而他会直接应下。

缓缓抬头,看向东间房门。如今上天怜悯,让她重活一世,她不想再重蹈上一世的凄苦。不管是不明不白的死去,还是那个让她害怕的权臣丈夫,她都想避开。

而方才,她不确定他听没听清自己的话。

正好水开了,不若借着送茶进东间去,将这事说与长辈们听,算了这桩婚事。

左右,滕域也并不喜她。

好歹等到水开,忙不迭舀水冲进茶壶,凝香端起来,朝东间走去。

才到门边,房中几人的视线看过来。

凝香张张嘴,攒足勇气刚想说什么,视线却落在炕中央的矮脚炕桌上。桌面上铺着一张纸,顶头上,大大的两个字,婚书。

而滕域站在炕下,手握笔杆,微微弯着身,正往那婚书上写着什么。

下一瞬,“凝香”两个字便留在了纸上,清清楚楚。

凝香愣在门边,眉间轻轻蹙起。还是晚了吗?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接走了茶壶。

是胡桂子,收拾着利索的发髻,另只手不忘扯平褂子的前襟:“我来倒水,你去西间看看婆婆醒了没。”

说着,便朝炕边走去,原本刻薄的眉眼,立即换成满脸笑。

“几位叔伯,晚上留家里用饭吧,难得阿域回来。”胡桂子往茶碗中倒水,一边说着客气话,“我家大哥大嫂走得早,还得你们帮着张罗亲事。”

听着房中你一言我一语,颇有些热闹的喜气,凝香才迈出一半的脚收了回来。

她木木落下空荡的手,瞅眼那张红纸婚书,眸中满是茫然。

西间传来几声轻咳,凝香转身走去。

撩起灰色的布帘,小小的西间便呈现眼前。一盘小土炕,另有一架织布机,房中便没有再多别的空闲地方。

一个老妇人在炕上撑着起身,听见动静看向门边。

“凝香啊,”她唤了声,慢慢盘腿坐好,拍拍旁边位置,“忙坏了吧?快过来坐。”

她形容枯槁,身形瘦小,久病不愈,人愈发苍老虚弱。

凝香走过去,刮着炕沿坐下:“阿婆。”

才坐下,她的手便被对方握上。三年的幽魂,在这一刻,她试到了一缕暖意。哪怕这双手又瘦又老,犹如干柴枯枝。

“手这么凉,是身子还不爽利?”罗阿婆捧着少女的手,又看眼她身上,“给你那件新褂子该穿上的,新衣暖和。”

手间的暖,丝丝的蔓延到心底,在那冷透的地方生出点滴温度。

凝香眼角发酸,反握上老人的手:“嗯。”

她是在罗阿婆身边养大的,老人家对她很好,如今再次见到,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说很想阿婆,可是到了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只能拿一双眼睛,泪汪汪看着对方。

罗阿婆笑了笑,眼角映出慈爱:“阿域回来了?”

凝香点下头,说人在东间。

“回来就好,”罗阿婆伸手,摸着少女的鬓侧,语调轻缓,“你俩长大了,也该成家了。这样,你们的阿翁和父母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一字一句入耳,凝香怎么也忘不掉前世凄惨。可是面对罗阿婆,她又不知该说什么。

罗阿婆从去岁冬就生病,总也好不了,这已经过去四个月。长辈们意思,正好她和滕域的婚事来冲喜,让人好起来。

“阿婆,你觉得怎么样?”她小声问。

“我一个老人,没什么所谓的,”罗阿婆道,说话没什么力气,“倒是你,打小老实话少,以后跟了阿域,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

凝香垂眸,原本起伏的情绪慢慢平静。小小的西间,全是阿婆温和的说话声。

她眨眨眼睛,开始重新想自己和滕域的事。

若是像刚才那般,直接去跟那些长辈们开口,说不愿意成亲,他们不会在意,只当她是病刚好,说的糊涂话。他们不会听她的,固执如他们,她是滕家养大的待年媳,理所当然要给滕域做妻。

她嘴又笨,说不好,事情更麻烦。

而且,她不想看到阿婆伤心。老人家对她有恩,救回她的命,养她长大……

说到底,这件事,关键是在滕域。

婚书现在还未送去衙门,两人尚未成亲。她和他商量下,应该有转机。

给阿婆喂完药,凝香从西间出来时,长辈们已经离开。包括滕域,也离开了滕家。

她知道,他今晚不会回来,和上一世一样。他有自己的事要做,心思从来不在这座小山村。

水雾终于散去,天色渐渐暗沉。冷风起,刮着那树新开的桃花,摇了一地碎瓣。

后院,凝香往牛栏里扔了些干草,那头老牛低下头吃着。接着,她将几只鸡赶进鸡舍,拿了挡板堵住出口,防止野狸和黄鼠狼夜里来偷鸡。

她现在心情平顺许多,做起这些活计仍旧熟练。

只是不知为何,身体使不上什么力气,脚步轻不说,腰也发酸。她感觉不是因为刚过去的这场风寒,而是做鬼魂太久,有些虚吧。

好在后院这边也没什么活了,她给放杂物的草屋下了锁,便往前院回去。

她住在西厢屋,想着先回屋把自己收拾干净,再过去正屋看看阿婆。

推开屋门,迈步进去,昏暗中,她往里间走去。

手一抬,隔着里外间的布帘撩开,人便往里进。不期然,她直接撞上一堵肉墙。

面前高大的身影,让她吓了一惊,赶紧往后退,因为太急,脚下踩上裙裾,身形跟着晃了晃。

一只手臂过来,托在她手肘处。

“是我。”

男子淡淡的声音响起,旋即,那只手也收了回去。

凝香稳住身形,呼吸有一瞬的停滞。不明白,滕域为何在这里。

蓦的一亮,是炕角的灯点了,映出了简单的里间。同时,也映出了男子的面容,眉目好生出众。

滕域拿指尖将灯台往里面拨了拨,随之瞅了眼房间。

凝香看着他,唇角微启:“我不知道你……”

“今日,”滕域缓缓转身,手落回身侧,“你是何意?”

他淡淡抬眸,看向布帘下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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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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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年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