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女学的创办

血字食盒被送到谢言柒案头时,天已微亮。

她立在贡院残窗前,指尖摩挲着盒壁那道扭曲的“帝王家”三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一声未吭。

司听筠负手立于侧后,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覆在她脚背,像一面无声的盾。

“殿下,毒来自豫州,与桂嬷嬷的孙子所在农庄同处一县。”亲兵低声禀完,悄然退下。

殿门阖上,铜环脆响。谢言柒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仿佛被夜火熏过:“我幼时发高热,她抱着我在雪夜走遍太医院;我牙疼哭到半夜,她用手掌给我当咬布……如今,她用同一只手布火,要烧死我。”

司听筠未劝,只抬手取下她发间那支被火舌燎焦的素簪,放在案上,声音低沉:“情分已随火尽,仇恨方能生根。殿下,该拔刀了。”

谢言柒抬眸,眼底血丝纵横,却异常清明:“刀往哪里拔?”

“先断梁王回京的路。”司听筠指向舆图,“桂嬷嬷以死为号,梁王必星夜兼程。古北口外三十里,有片鹰愁峡,雪崩封道最宜。臣请率三百轻骑,‘剿寇’途中顺势埋雷,让他连人带马埋在雪下。”

“太皇太后若追问?”

“臣只认圣旨。”司听筠单膝点地,抬眼定定看她,“殿下给臣一道密谕,臣便让梁王‘失足落崖’,尸骨无存。”

窗外,第一缕晨光透进,照在那支焦黑素簪上。谢言柒伸手拾起簪子,指腹抚过焦痕,忽然轻笑,笑意却冷:

“好,便以这支簪为令。”

她“咔”地折断簪尾,断口锋利如刃,抬手递到他掌心:

“簪在,人在;簪亡,梁王亡。”

司听筠收拢五指,断簪刺入肌肤,血珠滚落,他却勾唇:“臣,领死令。”

三日后,鹰愁峡雪崩,震声百里。

驿报飞马入京:梁王车驾过峡,遇雪崩,全军覆没,尸骨难寻。

太皇太后闻报,失手摔裂了手中伽楠珠串,却一字未责。

当夜,她召谢言柒入慈宁宫,屏退众人,只留祖孙二人。

老人倚凤榻,银发散乱,声音低哑:“永宁,是你做的吗?”

谢言柒垂眸,袖中指尖摩挲着簪尾断口,声音平静:“皇祖母,雪崩天灾,与人无尤。”

太皇太后盯着她良久,忽地笑了,笑意像雪上残灯:“好,很好。你也学会了你父亲的作派,把刀藏在话里。”

谢言柒抬眼,眸色澄澈:“孙儿尚有一事回禀,春闱放榜之日,孙儿欲在太和殿前,为皇祖母加尊号‘睿圣慈仁’,诏告天下。”

加尊号,是捧,也是囚。

太皇太后自然听懂,却缓缓阖眼:“随你。”

“皇祖母,本宫已为您找到了一块适合修养的宝地,等春闱过后,皇祖母便动身吧!”

殿门开合,风雪涌入。谢言柒跨出门槛,抬手接住一片落雪,攥于掌心。雪触肤即化,却再冷不到她。

长阶尽头,司听筠持伞而立,蓝衣浴雪,温文尔雅。她走下去,与他并肩,伞面微倾,掩住二人交握的手。

雪色映着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司听筠收了伞,交给内侍,跟着谢言柒进了内殿。地龙烘得春意融融,却烘不散她眉间那点倦色。

宫门阖上,铜销轻响,像把风雪都隔在外头。谢言柒褪了狐裘,只着素绫中衣,倚在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把玩那枚焦黑的断簪。

良久,她抬眼,声音低哑:“自桂嬷嬷死后,我竟再找不出一个全然信得过的人。”

“连从小抱我的奶娘都能反手放火,我还要不要...再培植自己的心腹?或者,我根本不配有人倾心相付?”

她话里带着罕见的自我怀疑,像雪夜迷路的孩子。

司听筠没急着安慰,只提起铜壶,斟了半盏温姜汤推到她手边,而后坐下,声音轻而稳:

"殿下可愿听臣讲一段趣事?发生在殿下离开后的广陵县。"

谢言柒抬眼,微不可见地点头。

“殿下,可还记得我们初到广陵时的那位陈县丞。”司听筠含笑道。

谢言柒思索了一会,脑袋中才闪过一个陌生的人脸,犹豫的说:“那个为我们安排住所的陈林陈大人?”

“正是,县丞陈林惧内,名声在外。市井传言:陈大人若多看了婢女一眼,回家就得跪搓板。可真相如何?”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臣亲眼见,韩夫人并不凶悍,相反,她说话轻声细语,眉目温婉。陈林惧她,不是惧她的脾气,是惧她的才智。”

“他今日每一点地位,都是韩夫人在背后一步步谋算来的。"

“那年,山匪劫了朝廷赈粮,陈林急得团团转。韩夫人只说一句:‘大人莫慌,妾身有计。’”

“她让陈林连夜写了十封‘求救文书’,分别投进附近州县,却故意将匪首绰号写错。邻近官兵以为来了新匪帮,为争军功,纷纷出兵合围。山匪摸不着头脑,被堵在老鹰峡,一举成擒。”

“事后,陈林得朝廷嘉奖,升任知州。百姓敲锣打鼓,却只知‘陈青天’,不知‘韩夫人’。可陈林心里明白,没有韩夫人,他仍是那个七品末吏。”

司听筠抬眼,望向谢言柒:

“陈林曾对臣说:‘我怕她,是因我欠她太多,怕她失望,更怕她离开。’”

“殿下,所谓心腹,未必是死士,也未必是乳娘,而是你愿意把后背交给他,他也愿意把前程押在你身上的同局者。”

烛火噼啪,谢言柒指尖轻颤,断簪放回案上,抬眸定定看他:“那...先生可愿做我的同局者?”

司听筠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锦盒,推到她面前。盒里是一枚全新玉簪,通体莹白,簪首刻着并蒂海棠。

“焦簪已断,臣请殿下换新。陈林欠韩夫人前程,臣欠殿下雪夜相救之情。自此...臣与殿下,同局同命,风雨共担。”

他单膝点地,声音轻而坚定:“殿下若想培植心腹,先培植同局。信其才,予其权,共其利。”

“人数不必多,三五个足矣。余下的人,只让他们看到'利',自然跟随。”

“况且男子亦可安定天下,女子为何不可,古有男子从政从军,今也应有女子从政从军之说。”

谢言柒垂眸,指尖抚过并蒂海棠,良久,轻笑一声:“韫玉说得轻巧,可本宫仍怕再被背叛。”

“那就先信一个。”司听筠抬眼,眸里映着烛火,“先信臣,臣若叛,殿下亲手折断这枚簪即可。”

窗外,风雪初歇。殿内,铜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像一株并蒂海棠,终于熬过寒冬,悄然绽放。

子夜更鼓响起,谢言柒收起玉簪,声音已恢复沉稳:“好,先信你。明日放榜,你我同去。此后……”

她顿了顿,眸色明亮:“我要在京城设‘女官试’,专招韩夫人那样的女子。”

司听筠含笑颔首:“臣,遵同局之令。”

雪霁,月光透窗,照在并蒂海棠上,莹白如玉。

那一夜,深宫雪冷,却有人心初绽,暗香浮动。

雪霁后的子夜,皇城砖缝里渗着银光。谢言柒把并蒂海棠簪插入鬓际,回身推开槅扇,寒风扑面,她却觉得热,那是心里久违的明火。

司听筠立于廊下,正听校尉低声禀报:“殿下,广陵县急件:韩夫人已启程,明日抵京。”

“好。”她回眸,“让女学挂牌的第一日,就有活招牌。”

次日未正,太和门侧新设女学牙牌。韩夫人青衣素裙,步行而至,朝围观举子盈盈一礼:

“妾身广陵韩氏,曾助夫剿匪、赈灾、理讼。今应长公主诏,来京任教,专授实务权衡一课。”

一句话,像石子投入湖面。

女子也能权衡实务?

寒门子弟窃窃私语,眼睛却发亮:长公主这是把女学的门票递给了所有人。

谢言柒立于门楼,俯视众生:“凡入女学者,不管贫富,学费减半。”

同一刻,李承焕被秘密提入诏狱。大理寺卿徐良亲自审问:

“李公子,那日云鹤楼,谁给你香囊细节?”

李承焕抖如筛糠,供出父亲李尚书与慈宁宫高德顺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火场留香囊,坐实永宁。

司听筠冷笑,将信纸收入袖中:“走狗第二条,已交代。”

夜里,更鼓三响。谢言柒携司听筠入慈宁宫偏殿,身后内侍捧着漆盘。

上面赫然是李尚书供词、李承焕画押、以及半枚龙纹玉玦(梁王遗物)。

太皇太后倚凤榻,银发披散,目光掠过供词,停在玉玦上,指尖微颤。

“皇祖母,孙儿来兑现承诺。”谢言柒俯身,声音轻缓,“加尊号睿圣慈仁,诏书已草就。”

“李家父子串通外藩、煽惑士子,按律当满门抄斩。皇祖母看,是保李家,还是保尊号?”

老人阖眼,长叹一声:“永平不是知晓结局了吗?随你。”

三日后,女学正式开讲。第一课,谢言柒亲授“藏锋于雪”。

她令学子围炉,炉上烤着玫瑰乳酥,同样的甜香,同样的焦黄。

“藏锋,不是无锋,而是让敌人看不见锋。”她抬手,酥皮裂开,露出内里暗红的玫瑰馅,“甜到极处,便是利刃。”

众学子顿悟,齐声应和。韩夫人站在她侧后,微微一笑:“女子也能做锋刃,也能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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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君识
连载中瞻彼青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