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年底的时候,颜妍回来了。

这几年她一直在世界各地旅行,运营着一个专门发旅游视频的账号。但她并不是那种传统的旅游博主,她更多是在尝试用镜头表达,寻找属于自己的拍视频风格。

她拍出来的东西,依旧是独属于颜妍的味道:极具现实感,却又透着迷幻和怪诞,像一部风格独特的电影。

凭借独特的风格和高产的特点,再加上她本身就很受关注,颜妍的这个视频账号已经积累了五千多万粉丝。

颜妍回来的第一件事,自然是量身高。几年过去,大家都长了个子,其中安野尤为明显。他现在身体壮了一圈,几乎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整个人成熟了不少。

一量身高,大家都有所增长:安野长到了185,夏裴长到了182,颜妍长到了172。

颜妍回来后不久,参加了一场时尚活动。那场活动来了不少当红明星。颜妍以一袭红丝绒西装亮相,王者般的气场,独一份的气质,瞬间引爆全网。

此后,颜妍也开始忙活起回国后的事业。

过年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过完年,又各自忙活自己的事情。

转眼到了六月。夏裴生日那天,安野提议买房。他已经看好了房子,和蓝铭同一个小区,就在蓝铭家隔壁一栋楼,上下两层。上面一层买给颜妍,下面一层留给他们自己。

夏裴自然没有异议,于是他们把房买了。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大家都在变得更好。

但夏裴却在逐渐变得迷茫。

看着安野和颜妍的成长,看着他们慢慢变好,他在高兴的同时,自己心里也开始迷茫。

他有在变好吗?

夏裴已经学医五年了。

至少在他看来,他已经努力到了极致。

这五年里,他连续四年获得国家奖学金,提前修完双学位,累计发表了5篇SCI论文,其中一篇是10分以上的顶刊一作。

他还横扫了各类顶级赛事,全都夺得第一,已经拿下了三个国家级奖项。导师说他天赋异禀,说他已经具备了一名合格外科住院医师的操作功底,以及一名博士毕业生的科研水平。

至于天赋,夏裴并不知道自己在学医上有没有天赋。

他只知道努力去做,只要累不死,就一直做。拼尽全力,总能做得很好。

天赋是什么,他其实不清楚。如果说他在学医上有天赋,那他觉得自己在哪个方面都有天赋。

只要他决定去做,就一定会做到最好。

但夏裴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到厌倦的。仔细回想,或许从解剖学那会儿,就慢慢有了预兆。

解剖学能让人看到人体最真实的样子:皮肤切开后,黄色的脂肪、暗红色的肌肉、灰白色的筋膜、半透明的神经、凝固的暗红色血块、固定后变成灰褐色的内脏……

第一次切开皮肤的时候,夏裴只有纯粹的求知欲,只有一种终于见到实体的满足感。

他依旧做得很好。

无数个在解剖室待到深夜的日子,换来的成果是局部解剖操作竞赛冠军,他的作品还成了官方教学视频。

但慢慢地,他开始受不了福尔马林的气味。

从最开始的可以忍受,逐渐变成生理性厌恶。

那股刺鼻的气味渗透进衣服和头发里,他回家洗澡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后来他更是反复搓洗皮肤,直到发红。尽管味道已经洗掉了,但他总想洗掉心里的什么东西,至于那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就是要洗很久,反复地洗,洗到皮肤刺痛,似乎才会好受一些。

后来,安野不让他一个人洗澡了。从那以后,不管多晚,他们都一起洗。有时候夏裴懒得动,安野就动手帮他洗。

有安野陪着,夏裴心里似乎就轻松了很多,心里好像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洗掉了。

但他依旧厌倦解剖。

他厌倦了解剖室,不喜欢那个封闭的、阴凉的、充斥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味道的空间。

无影灯发出的刺眼冰冷的白光,太冷了,太白了,他不喜欢。

解剖室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压抑。

他不想再面对这一切。

后来早期接触临床的时候,夏裴终于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当医生。

接触临床的过程中,他依旧能做得很好。

在门诊,他能在嘈杂的环境中精准高效地接诊,提炼主诉、解释病情,还能捕捉患者微妙的语言信号。

在病房,换药、拆线、测血糖,样样规范熟练,闭环沟通也从不让老师追问。

跨专业协作时,他能与护士、检验科高效沟通,在小组讨论中能用生医工的背景提出有价值的临床问题。与患者相处,他也处理得很好……

他做得太好了,让老师们相信,他不只是一个会考试的天才,而是真正适合当医生的人。

他适合当医生,但他不想当医生。

临床让医学从书本走向真实,让他认识到书本与生命之间的鸿沟。

在此之前,他一直沉浸在书本、论文、实验室里,从未真正面对过那些因这些知识而痛苦的人。

他知道病症的状况和发展过程。可当癌症患者看着他,眼里满是求生的**,问他“医生,我还能活多久”时,他明明知道答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一个同龄的白血病女孩笑着对他说“等你当医生的时候,我的病应该就好了吧”,他只能在转身后,对着一纸预后极差的病历沉默。

他学了一肚子知识,却在最需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照顾了两周的老爷爷叫他“小夏大夫”,跟他说“你以后一定是个好医生”。可轮转一周后回来,病床空了,新患者住了进来……

他直面了真实的苦难,看到了贫穷与疾病交织的残酷现实。

他看到了患者治疗的痛苦,而医生能做的,只是当一个理智的观察者。

冰冷的数据背后,是患者痛苦的声音。

他也看到了医生十年如一日做着同样的工作,重复的、琐碎的,甚至是枯燥的……

夏裴想,自己确实是适合当医生的。他可以做到克制情感,在面对那些真实的痛苦、失去、绝望时,像带教老师那样,说着标准化的安慰话语,而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他可以做到,但他不想。

他感到厌倦。厌倦一切。

在医院看到那些生老病死,他突然开始思考:人活着,意义是什么?

人终究会死,那追求的“优秀”“成就”又有什么意义?

这五年,他几乎每天都睡眠不足,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下一个成就”中,沉浸在获得成就的满足感里。

第五年结束时,他的绩点仍是年级第一,论文还在发表,竞赛还在获奖……在天才的赛道上跑到第五年,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跑。

夏裴习惯了努力,习惯了做到最好,拼尽全力,做最强的那一个。

这已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他习惯了当强者。

如果夏梦楠还在,她一定会为他的“成就”感到骄傲吧。

可夏裴突然想到,夏梦楠已经不在了。

他似乎不用再向她证明自己,不必再为了满足她的期待而拼尽全力。

他的人生,似乎一直处于“不让夏梦楠失望”的状态。

夏梦楠让他做什么,他就要做到最好。他感觉不到累,只盯着自己能不能做好。做不好,那就加倍努力。

他从未想过自己“喜不喜欢”这件事,不想这些,因为在他看来,这没有任何意义。

以至于直到现在,他才猛然发现: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喜欢一件事”这种事,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过。

他做任何事都有目的,竟然没有一件事是发自内心、单纯的喜欢。

对很多人来说,工作如果是自己喜欢的事,那是一种幸福。可夏裴,单从“喜不喜欢”这个角度而言,他似乎就没有一件喜欢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甚至不知道“喜欢一件事”是什么感觉。

但他至少终于知道了什么是“不喜欢”。

他不喜欢当医生。

他可以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医生,但他不喜欢。

他终于能明白“不喜欢”是什么了。其实在他看来,他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学医。他不喜欢那些枯燥的知识,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但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不喜欢”,只知道学,要学好,好到极致。

他突然觉得很累。他终于知道什么是“累”了。

他累了。真的累了。

九月,夏裴办理了休学。他觉得需要休息,需要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似乎是开始了报复性的休息。

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总像睡不够似的,仿佛要把前二十几年的觉全都补回来。

他的人生,似乎直到现在才终于停下来好好休息,终于放松下来。他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干,只是休息,真正的休息。

然而现实是,“真正的休息”对他而言,竟是一种痛苦。

夏裴的身体在休息,精神却一直在饱受折磨。

身边的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好像停留在原地,甚至在不断倒退。他习惯了做强者,一时接受不了自己变成一个失败者。

他觉得自己是失败的,人生是失败的。他接受不了一整天除了睡觉就是随便找点事打发时间,无所事事,像个“废物”一样荒废人生。

他人生中的每一天都在学习,每天都在学新东西,很清楚今天要干什么、明天要干什么,目标明确,朝着目标奔跑,那才是他人生的常态,也是他能平静生活下去的方式。

他要当医生,这本来是他的目标。

只要知道一个方向,夏裴就能全力奔跑,朝着目标前进。哪怕要休息,那也得是真正的休息,因为他知道自己明天要干什么、未来要干什么,所以休息是为了更好地朝着目标前进。

但现在,他第一次对人生感到迷茫。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是设定好的,只要往前走就行。可现实是,他的未来突然变成了一片迷雾,他找不到方向了。

而他的爱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安野成长得太快了。

夏裴就那样亲眼看着他,不知从何时起,安野身上的青涩褪去,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呆呆的少年。

不知不觉间,安野和黎墨站在一起,竟真像是两个成熟的男人,只是一个更年长,一个更年轻。

安野是真的长成了一个大人,变成了一个大人,成了一个领导者,成了“安总”。

安总,这是安野现在在外面的身份。

为了成为一个好的领导者,他不断努力,不断进步,不断成长。

夏裴就那样看着安野,看着他的呆呆,变成了安总。

对于安野的成长,夏裴是高兴的,为他感到开心,同时也很心疼。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更多的,还是开心。

然而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很微妙的情绪。

安野成长得太快了,快得夏裴还没反应过来,安野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大人。

而夏裴的记忆,似乎更多地还停留在那个依赖他、喜欢窝在他怀里的呆呆身上。

可时间真是神奇,过得飞快,安野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大人。

夏裴忽然觉得,安野已经很强大了,以后还会变得更强大,强大到可以不再需要依赖他。

安野现在也见到了更大的世界,或许有一天,他会对他们的关系有了新的思考,或许有一天,安野会想要分开。

等到了那一天,夏裴又该怎么办呢?

夏裴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洗手这件事逐渐失控的。

大概是从解剖学那时候起,他养成了频繁洗手的习惯,然后慢慢变得越来越严重,越来越失控。然后演变成了一种强迫性的行为,从认真洗,变成必须洗,不洗就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一种无法抗拒的、焦虑的、像是什么事情没做完的感觉。从一开始一分钟,到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

他知道自己洗得太久了,但每次试图缩短,那种不安感就会把他吞没。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控制不了。

连一个洗手都控制不住,这种失控感让他无比烦躁。

每天几十次,只要接触了任何他认为“可能不干净”的东西,就必须去洗手。

双手的皮肤变得干燥、发红、皲裂,甚至出血。他不喜欢涂护手霜,但安野每天都会帮他涂。

夏裴以为,自己现在停下来了,在休息了,这个强迫性洗手的习惯会慢慢好转。

可没想到,反而越来越严重了。安野想让他去看医生,他拒绝了,他才不要去看什么所谓的医生。

又到了一年年底,他们买的房子装修好了。

夏裴就那样看着一个空间慢慢变成了一个家,他和安野以后的家。只要再通风一段时间,他们就可以搬进来了。

夏裴看着这一切,心里着实感慨,他和安野在一起了,并且有了属于他们的家。

时间怎么就这样过得飞快了呢?

在夏裴休息的这段时间里,安野除了必要的外出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陪着他。

他想过带夏裴出去旅游,散散心,但夏裴不想折腾,只想要安安静静地休息。于是安野就尽量在家陪着,偶尔拉夏裴出门转转。

可夏裴虽然是在休息,却似乎并没有因此得到真正的放松。

他变得越来越安静,时常一个人出神发呆。安野努力想逗他开心,可不管怎么做,夏裴的情绪始终提不起来。

年底的时候,安野工作上认识的一位朋友举办婚礼,他带着夏裴一起去参加了。

婚礼很盛大。夏裴看着台上那对洋溢着幸福的新人,由衷地为他们祝福。

他不由得想到自己和安野以后的婚礼,是不是也会这样盛大。

他正幻想着,却突然在某一瞬间,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和安野是同性恋,在一起的时候,安野才刚刚成年,那么年轻,那么依赖他,什么都不懂,只是因为占有欲才要和他在一起。

可是,安野不是天生的同性恋。

安野和他不一样,安野是因为他才成为同性恋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夏裴几乎瞬间心跳都停了。他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不能再想了。

安野现在已经很成熟了,他看着安野在这样热闹的场合里游刃有余地社交,只觉得一阵恍惚,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堵得难受。

夏裴忽然想到,安野现在完全是一个年轻有为的青年,欣赏他的人一定很多。

难道就没有女性追求他吗?难道就没有人想让他当自己的女婿吗?

安野没跟他提过,但夏裴知道,肯定是有的。

那安野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他难道就没有一刻,想过要拥有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家庭吗?

夏裴不知道。他不知道。

盛大的婚礼现场,热闹非凡,他却难受得想逃离。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有点喘不过气来。他站起身,朝洗手间走去。

夏裴走进洗手间,用水冲了冲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安野跟了进来,担忧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夏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们回去吧。”安野说。

回到家,夏裴脑子还是很乱,胸闷得慌,难受得厉害。他突然有些后悔去参加那场婚礼,不该去的。

“裴哥。”安野唤了他一声。

夏裴回过神,看向他。

“你怎么了?”安野轻声问。

“我……”夏裴顿了顿,“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你不是喜欢我帮你按摩吗?我给你按按,放松一下。”安野说。

“安野。”夏裴看着他。

“嗯。”安野应道。

“你有没有想过……”夏裴欲言又止。

“想过什么?”安野问。

“你有没有想过……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家庭?”夏裴问。

“你想领养孩子?”安野说。

“不是。”夏裴说,“我是问你,你自己怎么想的。”

“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养一个。”安野说。

“你想吗?”夏裴问。

“不想。”安野答得干脆。

“如果不是领养的呢?”夏裴问。

“什么?”安野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同性恋?”夏裴说。

安野沉默了。他静静地看着夏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想抛弃我?”安野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的,我只是……”夏裴看着他,“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成熟了,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会有新的感受,我们……”

“你想抛弃我。”安野重复道。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夏裴说。

“我的想法?”安野伸手抓住夏裴的手腕,眼睛紧紧盯着他,“我的想法就是,你休想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庆幸你皮肤敏感,庆幸你猫毛过敏,这样你就不能养宠物了。我连一只宠物都忍受不了,不能忍受它占据你的注意力,可我还得忍着,忍着跟一只宠物争宠。你说,我连宠物都容不下,又怎么能忍受你养一个孩子?但如果你想,我可以忍。只要你能开心,我什么都可以忍。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你想干什么都行。”

夏裴愣住了。

“如果你想离开我,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安野继续说,“说极端点,除非我死,否则你跑不掉。夏裴,你别逼我。我们说好在一起一辈子,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所以,你别妄想。”

夏裴沉默地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堵得他越来越难受。他只觉得必须要发泄,狠狠地发泄一通,才能喘上这口气,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夏裴吻了上去。凶狠的,带着发泄意味地吻着安野。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可夏裴一刻都没有停,像是要把安野吞进肚子里,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像疯了一样。

面对夏裴突如其来的动作,安野猝不及防。他察觉到夏裴状态不对,想制止他。

可夏裴被他反抗得有些烦躁,一把将安野拉到桌子前,把他推倒,扯下他的领带,将他的双手举过头顶、穿过桌脚,然后用领带死死捆住。

安野怕掀翻桌子,不敢挣扎,不敢有太大动作……

“夏裴!”安野被吓到了,他是真的害怕夏裴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裴哥,裴哥,求你,求你放开我……”

夏裴像是完全听不见他的话。

安野一直在哀求,可夏裴充耳不闻。

安野直接哭了出来,哭着求他,却无济于事。他试图解开手上的束缚,却怎么也做不到。

“对不起,对不起……”安野哭着认错,“我错了,我错了……求你,求你停下……”

为什么要哭呢?夏裴俯身去吻他,把安野的声音全都吞进了肚子里……

等到夏裴终于累得停下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有些昏暗。

夏裴趴在安野身上,很累。终于平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后面传来的痛感。

但他也懒得管了,他累了。

“给我解开。”安野的嗓子已经哭哑了。

收拾好,安野抱着夏裴上了一层楼。

颜妍在他们楼上租了一间房,和他们住在一起。

安野来到颜妍门前,敲了敲门。

颜妍一打开门,就看到眼前眼睛通红的安野。

“怎么了?”颜妍问。

“送我们去医院。”安野没有多说。

“好。”颜妍也没多问。

去医院的路上,一路沉默。

到了医院,颜妍说,“我在外面等你们,有事叫我。”

安野应了一声,便抱着夏裴走进了医院。

之后的几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奇怪起来。

安野把夏裴照顾得很好,但不再黏人了,话也不多说,情绪一直很低落。就连颜妍在其中调解也没能起到作用。

安野第二天就跑去颜妍那儿哭了一通,颜妍跟他说了很多,可他还是情绪很差。

夏裴经过那场情绪的宣泄之后,再加上和颜妍聊了聊,其实已经好转了不少。

他想和安野好好谈谈,但安野一直在拒绝沟通,让夏裴不知如何是好。

有一天,安野喝得醉醺醺地回来。

其实安野很少喝醉,他本身酒量就好,加上不断应酬,酒量更是练了出来,几乎很少醉。

他也不喜欢喝酒,每次喝多了胃都不舒服,连带着第二天胃口也差。

以往安野喝完酒回来,总要闹夏裴很久,尤其喜欢撒娇,还会发些幼稚的“小脾气”,夏裴每次都要哄半天他才能消停。

可这次醉酒回来,安野沉默地倒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

夏裴担心地过去看他,安野只是沉默地盯着他,直直地望着,眼神里满是悲伤。

夏裴看着他的神情,自己也跟着难受起来。

“安野,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吗?”夏裴伸手摸了摸安野的脸,又抹去他眼角溢出的泪水,“你最近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哭,又不理我,我真的很难受。”

“夏裴。”

“嗯。”

“我现在,不是变优秀了吗?”安野看着他,“为什么你反而不想要我了?”

“不是这样的。”夏裴说,“我这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太好,才会想那些不好的事。我爱你,一直都没变。”

“可你想过要分开。”安野说。

“我……”夏裴顿了顿,“我只是……”

“你还伤害自己,毫无顾忌。”安野流着泪,声音有些哽咽,“你伤害自己的时候,我心痛得像是快要死了。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关系让你这么痛苦了?我……我恨我自己。”

夏裴说不出话,心里有些慌。

“如果分开能让你……让你轻松一些,我……不可能!你休想!”安野忽然坐起身,抓住夏裴的手臂,眼神变得阴沉,死死盯着他,“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夏裴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出来。

“怎么说得像我们有仇一样?”夏裴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你最好别放过我,永远别。”

“夏裴。”

“嗯,我在呢。”

“遇到我,算你倒霉。”安野说。

夏裴笑出了声。

安野紧紧把他搂进怀里,抱得死死的,然后放声哭了出来。

后来越哭越凶,越哭越委屈。

夏裴一直心疼地哄着他,哄到安野哭累了,终于哭着睡着了。

夏裴看了一会儿他哭花了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呆呆。”

“其实你们就是被困住了。找个时间一起出去散散心,看看山,看看海,感受一下大自然。”

颜妍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忽然想到什么,“要不你们干脆去一趟南极算了。坐邮轮,来一趟与世隔绝的海上漂流,感受天地之间只有船与大海的感觉。这趟旅程,会让你们有很多感触。”

颜妍的提议很快就被接受了。

夏裴也觉得,他和安野确实需要这样一趟旅程,去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更深入地了解彼此。

行程安野很快就准备好了。这趟旅程正好撞上春节,意味着今年过年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船上一起度过。

安野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然后他们登上了船。

行程最开始,两人都晕船晕得厉害。

那几天,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相互依偎在一起。

身体难受得很,他们就那样随着船身摇晃,听着海浪拍打的声音,昏昏沉沉。

后来情况好转了些,他们才开始真正感受这趟旅程。

四周都是流动的海水,无边无际的海洋,天际线是一个完整的圆。极致的渺小感,让夏裴忽然觉得,心里那些纠结的小事都显得微不足道。

沿途的风景极其简约,蓝色的海、白色的浪花、飘过的冰山……低饱和度的色调,看久了,心里会特别宁静。

尤其是海上的夜晚。夜晚的海,是另一个维度。

白天的喧嚣落尽,邮轮缓缓沉入墨色的深渊。那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黑暗,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星光,海与天的分界线都消失了。

夏裴总在夜里对着这片黑暗,一动不动地看很久。

安野也总是默默陪在他身边,一起看着。其实夏裴什么也没想,他的思绪像是被这宏大的黑暗吞噬了,他仿佛与这黑暗融为一体,静谧又渺茫。

直到有一天,夏裴不知不觉流下泪来,最后终于哭出了声。

在他的记忆里,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这么放肆地哭泣,像是要把心里积压的所有东西都释放出来,不再压抑自己。

安野把他抱进怀里,因夏裴的痛苦而同样痛苦,也在沉默地流着泪。

海浪拍打在窗上,连同他们的情绪一起,又渐渐平静,扩散,最终沉入黑暗之中。

去了一趟南极回来,夏裴想通了很多事。

回来后,他做了一个决定,退学。虽然暂时还没想好未来要做什么,但至少他确定了一件事,他不想当医生。

决定退学之后,夏裴这才真正开始了休息。

他慢慢与自己的情绪和解,不再焦虑不安。他终于能平和地停下来,好好地歇一歇。

夏裴平时没什么事做,便重新拾起了书。

这几年他的生活里只有医学相关的书籍,已经很久没有读过其他类型的书了。他忽然想起,自从高考以后,他的生活就被医学填满,再也没有碰过文学。

于是他开始看书,并很快沉迷其中。他废寝忘食地读着,仿佛能在那些文字里找到心灵的慰藉。

他太着迷了,有时候吃饭都放不下书,安野只好在一旁喂他。

到了睡觉的时候,也得安野强行把书拿走,他才舍得合眼。而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书继续读下去。

转眼又是一年六月,夏裴的生日到了。自从大二那年生日,安野把蛋糕抹在夏裴身上、再一点一点吃干净之后,每年的生日都少不了这个流程。

安野总喜欢玩些花样,夏裴也始终纵容配合,在他看来,安野喜欢就好,想怎样都行。

但今年情况不一样了。

自从上次他失控发泄的那一夜之后,两人之间就再也没做到最后。安野似乎留下了心理阴影,始终不愿跨出那一步。

对情侣来说,这种情况显然不利于感情和谐。夏裴想尽办法,却始终没能帮安野克服。

最后也只能交给时间,他们不可能一辈子不做,时间久了,或许那些阴影就能慢慢淡去。

今年生日,夏裴其实是期待的。他希望能借着那个氛围,让他们好好享受,自然而然地发生。

可结果还是失败了。

这让夏裴有些着急了。

之后他们搬进了新家,颜妍也一起搬了过来。更让人惊喜的是,江渊也来了北京,在他们那栋楼里也买了房子,就隔了几层。时隔六年,几个人又重新聚在了一起,这是一件幸运又值得高兴的事。

八月,安野生日那天,夏裴终于决定做点什么。

他买了一件有些比较……的衣服,还配上了会动的猫耳朵和猫尾巴……

其实穿上的时候他自己都很不好意思,纠结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给安野看。

他期待着安野的反应,可安野没什么大的表情,只是眼睛一直盯着他。夏裴还以为他不怎么喜欢,正有些失落地觉得这次又要失败了。

但实际上,安野喜欢得不行。

安野其实也憋得太久了,这一下更是收不住,夏裴被他折腾得差点晕过去。

而且夏裴目睹了全过程。

安野在衣帽间装了一面很大的三面镜,也就是这天夏裴才知道他为什么要装这个。他就那样全方位地看着自己是怎么被安野……

从那之后,安野就喜欢给夏裴定制类似的衣服。每次都要把夏裴打扮得……

夏裴自己对那些花里胡哨的装扮其实没什么感觉,但安野喜欢,那就随他吧,反正安野喜欢就好。

在大量阅读的过程中,夏裴不知不觉开始了写作,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

从一开始断断续续随手写几句,到后来能一直写下去,停不下来。想要表达的东西突然变得很多,怎么写都觉得不够。

这本书他写了大半年,是一部长篇哲思抒情散文,整本书写的是他对人生的所思所悟。书名他取为《此处》。

书写完后,夏裴感觉轻松了很多,像终于与自己真正和解、握手言和了一样。他把书稿交给安野之后就没再管了,开始学着真正享受生活,学着感受幸福。

《此处》的出版工作由安野全程操办,很快便顺利面世。

书一出版就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和讨论,加上夏裴没有用笔名,而是直接用了真名,网上关于他的照片也迅速传播开来。

夏裴火了。

他的照片,小时候的、中学的、大学的……瞬间在网络上铺天盖地,尤其是大学时期有非常多的照片,各种偷拍角度的都有,在网上爆火。

突然走红的夏裴吸引了大量关注,顺带着大家也去读他的《此处》,读完发现是一本很有深度的书,于是夏裴火上加火。

后来又有人发现,颜妍拍的夏裴照片也流传了起来,而颜妍本身就非常出名,夏裴因此热度再攀新高,讨论度极高。

《此处》收获了很高的评价,书火,人也火。这是夏裴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他写这本书原本只是写给自己看的,完全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多人的共鸣,引来这么大的关注。

安野因此说服夏裴办了几场签售会。主要还是因为夏裴平时大多待在家里,很少社交,安野想让他多出去和人交流交流。

结果大家见到线下的夏裴真人之后,他的热度更高了,粉丝急速增长,热度丝毫不输明星。

许多品牌也找上门来合作,安野替夏裴挑了几个奢侈品牌接下。

夏裴气质清冷高贵,那些奢侈品穿在他身上,反而失去了炫耀的功能。他不是在穿奢侈品,更像是允许那些奢侈品,暂时借用了他的光环。

就这样,夏裴不知不觉踏入了时尚圈。

不久之后,颜妍突然找到夏裴,想请他拍电影。

此前颜妍已经自导自编自演了一部文艺电影,口碑很好,反响热烈,讨论度也很高。

有了这次经验之后,她很快又开始筹备一部新电影,投资很大,是科幻题材,故事线延续自她的《后人类失格》,取名为《后人类失格:潮间带》,主题围绕着人鱼展开。

光是选角就花了很长时间,颜妍一直没遇到特别满意的演员。

后来夏裴成了公众人物,颜妍便想到了他。

毕竟当年夏裴那组人鱼系列的照片在网上非常火,后来随着他走红,那组照片又被翻出来热议了一番。

夏裴的气质独一无二,极具辨识度。有时候演电影不一定需要专业演员,更需要的是气质贴合角色的人。

电影拍摄总体还算顺利,只是过程相当艰苦。

实地取景,有时还得拍天气恶劣的场面,夏裴也因此受了不少伤,不过所幸没出什么大事。电影拍了一年,总算杀青了。

在拍摄过程中,夏裴对《后人类失格》的世界观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萌生了用文字把这个故事写出来的念头。

于是电影拍完后,他便全身心投入到文学创作中。

因为这个题材涉及的知识面极广,基因与生物学、海洋生态与地理、军事与战争、社会学与政治学、哲学与伦理学、性别与社会结构……

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夏裴便一边学习一边创作,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而他也因此感到由衷的开心,他终于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了。

转眼又到了年底,一年又要过去了,他们也二十七岁了。

夏裴刚参加完一个品牌活动,一开门回到家,安野就把他压到墙上吻了上去。

安野是夏裴的经纪人,是助理,也是保镖,每次活动都寸步不离地跟着。

时尚圈里同性恋不少,更别说夏裴这种精致贵气的长相,格外受欢迎。而且夏裴本身也擅长社交,很快就能与人打成一片,谈笑风生。所以他只要一出现,必定是人群里极受瞩目的那个。

安野给夏裴安排活动,希望他去社交,可看着夏裴和别人亲近,自己又忍不住默默吃醋。

他喜欢看到夏裴发光的样子,却不喜欢他跟别人走得太近。但不喜欢归不喜欢,他也只能忍着,心里不是滋味,只能等到回家之后,才偷偷发点小脾气。

“去洗澡。”安野吻完夏裴,抱起他就往浴室走。他急切地想洗掉夏裴身上沾染的香水味,太难闻了,他不喜欢。

夏裴闷在安野肩头,低低地笑着。

“干嘛呀……”夏裴伸手捏了捏安野的脸,弯着眼睛看他,“这不都是你给我安排的活动吗?”

安野也不说话,只管往浴室走。

夏裴笑意更深,低头亲了他一下。

“呆呆。”

从浴室出来,安野把夏裴放到床上,倾身压了上去,将他整个人笼在怀里……

手机响了,安野没接。第二次响起时,夏裴推了推他,安野这才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接电话的间隙,他还不忘……

夏裴皱着脸看他,抬脚软绵绵地踹了他一下。

安野反倒抓住他的脚玩了起来……

夏裴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撇开头,不再看他了。

挂了电话,安野俯身想去亲他,却被夏裴直接咬了一口……

一般情侣在一起时间长了,可能会慢慢变得平淡。但他们完全不一样,在一起这么多年,身体反而达到了惊人的默契。

夏裴的身体像是被安野调教得……仿佛有了信息素似的,完全是生理上的本能反应。

这一点一直让夏裴觉得很神奇,而安野反倒平静得很,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结束后两人腻歪了好一会儿,安野又给夏裴按摩。

安野的按摩手法很专业,是专门学过的,就是为了让夏裴舒服。

夏裴确实舒服得不行,而安野最喜欢看他舒服的表情,那让他自己也觉得很舒服。

按摩完,安野又去拿了指甲刀过来。

“脚趾甲长了,该剪了。”说着他便开始给夏裴剪趾甲。

夏裴没说话,懒懒地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起了逗人的心思。

“biu~”夏裴用脚趾比了个心,“爱你呦~”

安野愣了愣。

夏裴另一只脚也跟着比心,“biubiu~超爱你~”

安野直接抓起他的脚就去亲,亲还不够,更是把那个“心”一口含进了嘴里。

“你干嘛呢……”夏裴笑得眼睛都弯了。

第二天早晨,安野醒来,准备起床上班。

夏裴迷迷糊糊地醒了,身体本能地抱住了他。安野便又陪着躺了一会儿,等夏裴睡熟了,才悄悄起身。

收拾完准备出门时,安野每天都会在床边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夏裴的睡颜,看上好一会儿,直到心里觉得满足了,才俯身轻轻亲他一下,然后出门。

夏裴醒来时已是中午。他赖了会儿床,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安野中午回来,推门进房间找他,一开门就看到夏裴趴在床上,被子已经被蹬开了,懒洋洋地趴着。

看见安野,夏裴眯着眼睛,懒懒地打了个招呼。

安野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抱起他,往浴室走去洗漱。

两人现在的生活,平静而幸福。

夏裴平常喜欢去看音乐剧、美术展之类的,安野会陪他一起去,尽管他自己并不怎么感兴趣,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守在他身边。

夏裴爱打篮球,这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安野便陪着他一起打,两个人或约人组队。

随着年纪渐长,转眼快奔三了,两人的变化都很大。安野平时健身强度大,身体已经练得健硕结实,整个人也愈发成熟,已经完全是个成熟男人的样子了。

而夏裴单从外貌上看,变化却不太大,依旧像个大学生,甚至说高中生也不为过。和安野走在一起,反倒显得安野比他大很多,完全不像同龄人。

颜妍还拿这个调侃过,说再过几年,他们俩看起来大概就像老男人包养大学生,哪还像一对同龄情侣。

夏裴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反而有些期待未来的样子。

年底的时候,夏裴写的《后人类失格》第一部要出版了。因为世界观实在庞大,内容极多,这个故事大概要花很久才能真正写完。

出版那天,夏裴紧张得睡不着觉。这是他第一次写小说,又紧张又兴奋,非常期待读者的反应。

而结果证明,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这本书引发了很大的讨论,正面评价也很多。

许多读者也感叹夏裴的文笔功力,文风独特,读起来舒服。讲故事行云流水又娓娓道来,剧情逻辑环环相扣,情感进展合理而深刻。场景刻画极有画面感,让人仿佛身临其境,角色鲜活,跃然纸上。

那几天,夏裴几乎时刻捧着手机,刷着网上的留言和评论。好的坏的,他都接受。

安野求婚的那天,外面下着雪。体温交融间,夏裴完全陷在了……镜子里映着他迷离的神情……

安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戒指,轻轻戴在了夏裴手上。

夏裴甚至反应不过来。安野还在持续……让他无法思考。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是……什么?”夏裴问。

“戒指。”安野答。

“……什么意思?”夏裴又问。

“结婚。”安野说。

“结……你……你先……”夏裴推了推他,咬着安野的耳朵,“哪有你……这样求婚的?”

安野没说话,只是深深地吻住他,继续……

“你的呢?我要……也给你戴上。”夏裴轻声说。

安野掏出另一枚戒指递给他,张开手放在他面前。夏裴看了看戒指,然后给他戴上。款式简约,戴在手指上很好看。

“哪有你这样求婚的啊?”夏裴带着笑意看他。

“再过几个月,我们就二十八岁了。”安野看着他。

“嗯……可真快啊,怎么就二十八了呢?”夏裴说。

“嗯,该结婚了。”安野说完,便又吻住了他。

“夏裴。”

“嗯。”

“爱我一辈子。”

“呆呆。”

“你说,你爱我一辈子,永远不离开我。”

“夏裴爱安野一辈子,永远不分开。”

“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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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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