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一回

孟学诚整顿衣衫,自角门进来。

第一次拜访,心头不免有些坠动。仆人将他引至月洞门前,鞠一躬:“大人自请。”

窄窄的石板桥。底下一汪净水,养的是丹凤金鱼。龙睛、蝶尾、水泡、望天眼、狮子头,红来黄往,蓝去墨至,凤凰尾摇曳在水天波光中。旁边的千层石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磕瓜子,将壳一个个吐到水中:

“你瞧,鱼都过来了。”

他裹在一团浅茜色中,看上去像男装,底下却露出一圈镶过金边的白底,似女子的衫裙。往上一张妖丽非常的脸,只够看出年岁尚小,不能分辨男女。那张嘴一张一合,一粒小痣,殷红的,如白光中一轮圆圆的红日,落在唇边。

孟学诚皱了皱眉头。

旁边是个着绿的丫头。也是个小丫头,圆圆的杏眼,正惊奇地盯着聚拢的鱼群。孟学诚忽地对她生出一股好感,觉得她有几分像穆秀林。

“有人来了。”

奴奴推一把碧洗。她抬头,连忙抽出一片纸,上画一个人像,旁写“孟学诚”三字。穆秀林画得真切,教人一见就知。碧洗赶紧从石头上站起来:

“孟大人。”

她行礼,将人往前引去。奴奴则跟在后面。

书房中不知燃着什么香。一股清甜的暖香,好闻不腻人。绿釉博山炉,盘龙托莲,香烟自顶盖上袅袅而出。穆秀林站在那儿,一身桃色。

“守元,”他问候,“你哥哥的病,好些了么?”

“好多了。”

孟学诚回道。面前的也是哥哥,而他惯做弟弟。谦卑的弟弟。积年的沉疴,永远的苍色,瘦削的四肢,兄长的每一件都是轻的,轻得就像一张空心的木壳桌子,随时随地都能掀翻了他,可孟学诚却让那桌子压着,弯着腰,将脚牢牢握在手心。

不说话时,他在看那层桃花般的颜色,走近才能看出那是纱。粉里洒金,轻薄地飞在人身上。连带他都开始做起瑰丽的梦。庄周梦蝶,他飞起来了。飞到穆秀林身上。他是个很重的人。郁之,浓也,厚也。沉甸甸的,连年纪都比他大上许多,岁月的镇纸,把他这张轻薄的白宣镇住了。孟学诚已经不记得在书房同穆秀林都聊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像那层如蝶翼般轻薄的粉纱,摊开来,伏在郁之哥哥的内袍上,那是一棵洁白如雪的树,而他是一只待春的蛹。

“哥哥。”

“哥哥。”

“守元。”

哥哥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白色的手。郁之哥哥的手也是白的,那是河边鲜活的芦苇,纷纷扬扬,荡漾在碧水青天;而眼前,却是一枝枯枝,苍然的白,是病皮下白骨的颜色。

“哥哥……”

冰冷的,哥哥像是一具没有生机的尸体。无数个午后,孟学诚伏在他的身上,用他炙热的身体,紧紧地将哥哥搂住。他以为这样可以温暖他。“守元”,哥哥张开口,呼出的白气,落在人的头顶,竟也是冷的,凉的。他忍不住滚出一滴热泪,连冰都会被拥抱融化,可他的哥哥,好像怎么也捂不热。

他忍不住又滴下泪来。

“哥哥死不掉的。”

他也回搂住他,轻轻地,拍打着这个比更他需要安慰的弟弟:

“你要什么,哥哥都会给你弄来。”

“你不想哥哥死,哥哥就不会死。”

那是一个很遥远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们依偎的榻上。孟学诚刚刚得知,哥哥有一位笔友。叫郁之。孟学谦柔声对他讲道:

“昨日你问我,郁之是谁?现在,哥哥讲给你听。”

“永初六年发解试,我与他,同中解元。”

孟学诚不知何时在书房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伏在穆秀林的腿上,吓得他一下弹开。穆秀林笑笑,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我……”他脸色苍白,说不出话。

“你累了。”穆秀林拨弄着香灰。孟学诚这才察觉,原来香已经燃尽了,难怪觉得屋子有些冷冷的。

“这是什么香?”他问。隐隐有些熟悉的味道。

“安神香。”穆秀林盖上盖子,“要拿些吗?宁神是最好的,还能镇痛。”

镇痛。他一下想起哥哥的病。

“却之不恭。”

“阿鸢。”

孟学诚走后,穆秀林将朱鸢叫进来,炉子里的香灰倒尽,他问她:

“怎么样?”

“花大夫说,那燕国公府大孟大人的瓶子里,就是情烈蛊皮磨成的粉。”

“果然。”

只有孟羡无。

“呵。”穆秀林笑了,无奈地笑。

只要一点点。一点点的爱意,一点点的心动。一点点蛊皮磨成的粉,就足以令两个情烈之人,**。

“连告罪信都写好了。”朱鸢忿忿地说,“‘然既木已成舟,舍弟甘愿居侧妃之位,终身侍奉,不敢有丝毫拂逆之心。郁之兄高山仰止,怜他一片真心,万望成全。’主上,你听听,他这是什么话?”

“他是这样的。”穆秀林倒是无所动。

“能达目的,怎么都行。”

“幸好我们夫人意志坚定,”朱鸢双手交叉,胸脯挺起,“否则就叫那家伙得逞了!”

“是啊。他倒是……意志颇坚。”

意外,又不那么意外。今日的香,加了一点点情烈的蛊皮。只是一点点。守元便哭笑不能自控,一会儿流泪满面,转眼便又笑意盈盈。

“只是一点点。”

穆秀林喃喃道,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向朱鸢问道:

“对了,成恺呢?”

“夫人一直没回来。”朱鸢也觉出不对劲,“奇怪啊,照道理早该到府了。这都快午晌了,我怎么没看见他?不会……”

“出事倒不会。”穆秀林知道顾予白,他一向没甚爱好,街面也不乐意多留。难道是宫里……不可能,有事怀兴自会托人告知。

“我去找他。”

“你找不到的。”穆秀林不等朱鸢辩驳,忙从架上取下一支笔,“过会把这个给严伯韬。每次他来,极乐楼的天罗地网十六部都会陪在身边。若是他们,只怕还有希望……”

“主上,”朱鸢忍不住提醒,“上一次泛舟,您把他气得不轻。要请十六部,这人情可……”

“不会的。”

穆秀林笔动不止,他边写边道:

“文虎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人是在云梦泽找到的。

那是一片老大的湖,湖大为泽,取云梦二字,大抵有点梦幻的意思。两旁窜着许多芦苇,一人多高,风吹过时,“簌——簌——”,如诉如泣,像情人低哑的气声。

“您有什么话要传给他呢?”

天枢部守在门口。她是十六部的起首,继而是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北斗七星后承南斗六星——天府、天梁、天机、天同、天相、七杀。尾部则为福、禄、寿。一杆秤上十六星,这便是天罗地网十六部。传人音于千里之外,是他们的看家本领之一。

朱鸢率先被壮瀚的星阵震慑了。这样大的阵仗,她想,总得说句重要的话才好,转而十分期待地看着穆秀林。他想了想,对天枢部道:

“叫他——回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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