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二十九回

救上来的人名唤奴奴。自然不是本名,不过他总是“奴”“奴”地自称,因而暂且叫他做“奴奴”。

奴奴生得美极了。碧洗说从来没见这么漂亮的人。天青却叫她噤声,说再怎么样也越不过王妃。柳绦这时抱着一叠衣服走进来,“王妃赏的”,她说。一旁的紫黛接过去,翻了翻,都是新衣,正要问时,便听柳绦开口:

“每人两件。”

还剩下一些。丁香努努嘴儿,问那是给谁的。“给奴奴的。”柳绦淡淡地,“王妃说,府里做衣裳的时候不多,趁着这次,大家一齐裁些。”原来是沾了奴奴的光。然而紫黛却将衣服拂到地上,天青走上去,丁香脱了鞋,拉过柳绦。四个女孩子一齐迈脚。

只有碧洗一动不动。“你们在做什么?”她问。“给新衣除除秽气。”“真的假的?”听到碧洗的话,丁香也不答,微微一笑,只把脚在地上来回地磨,柳绦则是苦干,天青伸出手,想拉妹妹过去,碧洗往后一躲,“我不来”,跟着就要跑开。

“别走,”紫黛把她一拦,另一只手拿过衣服,“秽气除过了,你给奴奴送去吧!”“弄成这样!”丁香听她惊呼一声,“怎么好给人拿去的?”

柳绦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看她一件一件抚弄衣服。天青叹了口气,紫黛抖抖眉毛,凑到耳边与人低语:

“你这个妹妹,真是蠢出生天了!”

天青睨了她一眼,竟然没有辩驳。她也知道她这个妹妹是最没心计的,不然凭王妃对她的爱宠,早就当上他身边的大丫头了,自己也沾些光,何苦现在还要看人脸色,听人家的编排!

念及此,难得与紫黛站成一线,恨铁不成钢地吩咐道:

“你去罢!”

奴奴并不在屋里。那是间幽静的房舍,窗明几净,外头种着一株老大的木芙蓉,深红压浅粉,尾部一点雪白,锦缎似的,在日头下开得正艳。碧洗将衣服放下,她对芙蓉花并不感兴趣。一股幽香传来,碧洗将头扭过去,一只青釉净瓶,插着三四枝桂花。

她喜欢桂花。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那时候,穆秀林念过。后面似乎还有老大一段,碧洗不记得了,她本就个记性不太好的人,然而这一句很好,忍不住教人来来回回,滚在心口舌尖,反反复复,便叫碧洗记住了。

穆秀林很高兴。此后便让她常到书房去。“不会的,我读给你听。”他站在那儿,外头的花影,透过窗棂,深深浅浅地打在他的身上。

那天,他穿青色的长衫。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碧洗背道,“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连这样绕口的诗都给她背下来了。穆秀林夸她,而她却只盯着那青绿的衣服看,猜想他一定非常中意青色,不然怎么给她和姐姐取名作“碧洗天青”。

“哦,”他笑了,问她,“你知道‘碧洗’?”

“知道,”她答道,“是‘碧空如洗’。”

天若水洗。她非常喜欢这个形容,碧天如琉璃,明净无尘埃。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她忽然飞起来了,一想到湛蓝的天,便想到他教她的《逍遥游》,“野马是一种游气,”他说,“像马一样,奔腾不绝的游气。”生物以息相吹,她是被他吹拂的一阵野马,一阵埃尘。

不是鲲鹏。她忽然又坠下来了。天之苍苍,其正色耶?她不是鲲鹏,便不能回答天的颜色——究竟是湛蓝,还是碧绿?

青,本就是一种摇摆不定的色彩。

所幸她是个笨丫头。

这时候,穆秀林又教她:

“万里碧空如洗,寒浸十分明月,帘卷玉波流。”

“这是一首词。”他说,书册斜斜倚在他的膝上。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碧洗想,可怜可爱的,不是丝发披肩的美人。

是郎膝。

“词是用来唱的。”

碧洗抬起头。

“可惜,”他又笑了,狡黠地:

“我不会。”

他极爱笑。连带着碧洗也喜欢笑,“多笑笑好,”他说,“年轻的女孩子,心里不要存着忧愁。”

“要多笑笑。”

碧洗今年十六岁。树过一年长一轮。他竟然比她大了整整十四轮。小尼姑年方二八,那年王府里做戏,《孽海记》里唱道:

“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穆秀林不会削她的头发,他叫她:

“要多笑笑。”

这一折叫思凡。姐姐说。而她是个笨丫头。姐姐又说,倘若被她侥幸做了神仙,也一定循规蹈矩,不看人间,不知思凡。

她不思凡。

碧洗起身往书房走去。这个时候王爷上朝去了。最近一段时间,他已不再叫王妃陪他,独身一个人骑马走。

“他有他的事。”

王爷说。这简直比那些诗文还要难懂。而那些诗文,倘若不是王妃作老师,一句一句读给她听,一遍又一遍,耐心细致地讲,她也不过囫囵吞枣,不辨滋味,不知其意。

或许只有王妃一个人能懂了。他并不对他丢下他的事感到生气,反而笑眯眯地给人一个甜蜜而又亲热的问候:

“你回来啦。”

他们是彼此的老师。碧洗想,他的长文,唯有他能作注解。

旁人俱是只在此山中的。

书房外,搭着一架紫藤。秋天,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盘虬在架子上。碧洗停下脚步。她记得王府里也有这样的藤萝,长长一廊,夏时开满紫色的长花,一串一串,像晶莹的葡萄。“那你要看看女贞,”他说,“女贞的果子,红得近黑,累累而垂,也很像葡萄。”

“我知道。”她没见过女贞树,但她知道什么叫做“女贞”。

“那,”他本没打算问的,见她一脸热忱,便开口道:

“什么是‘女贞’?”

“唯女子者,要三贞九烈,恪守本分……”

“不。”

她被打断了。她听见:

“贞,是矢志不渝。”

他的声调还是寻常的模样,落在耳朵里,听起来,像充满了叹息。

“你的志,是什么呢?”

碧洗突然清醒过来。一时间,她有点分不清,那是真实的,还是一场虚无的白日梦。他说过这些话么?还是说,那本就是她心底的声音,只不过他做过她的老师,所以才将那些腔调,附会到他的身上了呢?

碧洗不得而知了。

碧洗是一个笨丫头。

奴奴的声音这时传过来。“这一句是什么呀?”他问。清亮的好声音。双儿说话,是不是都是这样好听呢?娇娇柔柔,柔柔娇娇,就像一场游走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幻梦……

“这一句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的声音传来。碧洗愣住了。

“报君黄金台上意。”

她忍不住喃喃道,就像第一次,听见“何须浅碧青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一样。她的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动。如万马奔腾,黄河决堤,巨大的轰鸣声震得身如筛糠,泪欲流。

碧洗又念了一遍:

“提携玉龙,为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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