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喝药。自上次发病,花映容给他开了个方子。宁神的,他摸一把他的骨,抱怨着说瘦,到时候要给他补。
哪里瘦?
穆秀林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绽开的脸颊,接着又去看花映容。他也胖了,脸圆圆的,以前是个尖尖的小锥子脸,现在却是一颗珍珠,晶莹的,被滋润得很剔透的蚌珠。
“干什么,”花映容被他审视得不太自在,最后别过脸去,“我胖是因为在帮师弟试药。补药!”
药效未免也太好了一点。穆秀林想,没有多想。真心蛊太灵,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他暂时戒掉了细想的习惯。尽管思考是他的快乐。
“听着,真心蛊喜欢开心的东西,不喜欢痛苦。要给它很多很多的快乐。”
花映容期盼他随心所欲些。这也是真心蛊的期望。于是他特意又嘱咐一遍给他:
“一定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越不顾忌,真心蛊就越高兴。”说了又说,仍底不放心,最后又问一遍:
“记住了吗?”
穆秀林乖乖地点头。权当记住。说来容易,做来难。特别是他这个家伙。花映容叹口气。罢了,叫此人听话比登天还难。他摆手,破罐子破摔:
“找你相公喝药去罢!”
顾予白把药给他端过来。怕他苦,拿一碟子蜜饯。穆秀林一点不放在心上,将药一口气喝干。顾予白惊惧,害怕的原来是他自己。他不担心苦,怕的是郁之吃苦。
蜜饯递到嘴边。穆秀林预备伸手,刚递过去,不知怎地睇到顾予白的脸。手便在半空滞下。又睃一眼,瞥见他滚热的眼神,烫得他的脸也烙红起来。随后便拿嘴咬下那枚甜果。红艳的小舌吐信似的一闪,把顾予白看得发愣。
“怎么了?”穆秀林边嚼边问。
“……核。”
翻动的舌一滞,顺势滚出颗扁球,这便是顾予白所说的蜜酿果脯的核。穆秀林托起手,正想将那个坚硬的东西吐出来时,顾予白却伸手。
他的掌心,摆在他的面前。
穆秀林不动。像凝住了,通红如白盘里的杏脯。翘翘眼,长睫微颤。最后轻轻地,把核吐在他的手里。
一时无声。窗外的虫“唧唧”“唧唧”地叫着,像枝叶在火堆里噼啪的细响。两个人觉得热极了。
顾予白的手悬在半空,眼睛钉在那枚核上,瞳仁盯成黯色的核。还没等穆秀林问他,他便收回去,不动声色地将核掷在空处。
“睡吧。”他说。声音哑哑的。
“相公。”
灭了烛,两个人躺下。穆秀林心里燥得很,他睡不着,只能低低地,一声一声,叫着枕边人:
“相公,相公。”
如小兽似的哀鸣。唤了很久,却始终没有下文。顾予白把他搂过来。穆秀林此时还是傻愣愣地,隐约察觉到身上的烫,他结结巴巴:
“你,你,你热么?”
“不热。”顾予白说。然而穆秀林心却突突起来,他不放心唤他:“你是不是病了?”跟着摸去。摸到他身上热。好像是真的,于是越摸越心惊:“怎么这么烫?!”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忙着要去点灯,黑暗中,顾予白擒住了他。
“没有病,”他说,“天气热。郁之,是天气热。”所以身体才热。他是这个意思。穆秀林却若有所思。“真的?”他轻轻地问,猫儿似的,拍他一爪,好像很不信他。“真的。”他笑了。“郁之,”他唤,将猫儿爪捉在手心,“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穆秀林重新躺下来。“睡觉吧。”这回轮到他说。顾予白也躺着。两个人静静地平躺。不晓得过了多久,久到至少是一个人睡过去,穆秀林的眼倏忽睁开了。
他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顾予白。用他的眼,穆秀林盯他,看他慢慢地、一深一浅地呼吸着。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而是靠过去,用鼻子在他的脸颊上拱了两拱。
是真睡着了。穆秀林才上了手。脸不似刚才烫,但依旧是很不寻常的温度。接着摸颈、胳膊和手,是身体的烫,不是夏热。
然而又不是一般的热病。穆秀林隐隐地觉得,有股叫花映容来看的冲动。眼下他一直住在府里。还是等明天?他捧着顾予白的脸,心神不宁。
真的好烫。
他快哭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像是感应到他的六神无主,额上此时显现出一条长长的凸起。节节分明,是虫的脊骨,和细密的长足勾盘在一起,如肉样的冠冕,戴在穆秀林的头上。
一点蓝色的荧光也从顾予白的头上浮起。和穆秀林的不同,那是一条纤细的线,没有四肢,也没有脊骨,只是淡蓝的、明亮的,如游动的龙。
穆秀林将手伸过去,惊异地覆在他的额上。那东西有灵性,感应到他在摸它,便弓起它的背,轻轻地在他的掌心摩擦了一下。
他又将手覆在自己的额上。同样地,真心蛊也欢愉地,跃动在他的另一个掌心。
两方的触感联结到一起。穆秀林深吸一口气。
寂静的夜里,他重新躺下。伏在枕边人的胸口,随着顾予白起伏的胸膛,穆秀林也浮沉着,像在一片暗不见五指的海,而他是这域里唯一的船。
次日清晨,顾予白从梦中醒来。一个滚烫的梦,热得他头晕目眩。“郁之。”他摸着自己的头,习惯性地喊着穆秀林,手向床边探去,却发现——
人不见了。
“郁之?!”他张皇失措,比自己的晕更眩晕的是穆秀林的失踪。
“相公。”
一个趔趄,他差点从床上跌下去。这时穆秀林出现在他的身边,伸出一只手,将他拉住:
“怎么了?”
语调温柔,如碧水漾波。紧接着,对他盈盈一笑,将一个吻烙印在他的脸上:
“你醒啦。”
接着又是一个吻。
“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