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想带两个人来王府。撒娇大抵是不行的,穆秀林现在还没法儿做得不那么刻意。
临出门时,顾予白向他伸手,穆秀林愣了一下。是要牵手,他才反应过来,将手递过去。
掌很热。许是天气热,他被顾予白牵着,像一尾鱼,黏湿地在地上走。鳍犹为滚烫,五爪模糊的形,沉在顾予白的手里。
他是一尾逃不脱的化形的鱼。做了妖,还要折在人的掌心。被牵着,在街上游行。
也许他真的是怪物。人们的目光打在他的脸上,审视地,惊奇地凝视着他。穆秀林清楚地知道自己带了面具。他带它,本意是不想惊扰到路上的他人,然而他人,却乐于予他惊人的逼视。
透过面具,他发现人们的目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到一旁的顾予白身上。这时穆秀林发现,原来他们是在审视齐王。倘若贩夫走卒,人们的眼,并不会这样地多。
然而他是齐王。
那些眼像蝇似的聚集起来,团团地,将他遮盖起来,好像他是他身上的一个污点。
而顾予白却在这时扭头望他。莹莹的眼,如同琥珀明珠,顶上绽着一抹鲜艳的光华,走近看时,穆秀林发现,那是他。
心猛地如铅坠般疼,是酸麻的,难以言明的痛。两个人的手牵连着,就像过去,一起手牵着手穿过花田去捉蝴蝶。他不喜欢蝴蝶在指尖那挣扎的一刻。故而总是捏住顾予白的手,放它振翅而飞。
这时他们便是蝶。两只翩然的蝶。他们穿过人流如织的街,在捉风捕影里,逃过流言的嘴。
宅子依旧还是老样子。在嘈杂的夏声中娴静地伫立。这里是穆秀林的心。他总能在尘世纷扰中寻到供自己安身立命的平静。
他们走过连廊。穆秀林不禁想起顾予白的影曾打在这些廊柱上,紧接着是花园的瓦径,再就是老花紫藤架,最后独上书楼。
木质的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为什么震天动地?穆秀林忖着,此时影打在他的脸上,他就站在思念影子的故地,一如曾经,在臆想里,顾予白低下头,而他仰起脸。
他这个弟弟,何时生得这样高这样壮实?像能把人揉进骨血里,影将他遮得严严实实。他看着他的唇在阴暗中闪烁红光,一条血玉般的蛇,从口中钻入心底。
木板楼梯发出嘎吱嘎吱地响。
穆秀林搂住顾予白。此刻他竟有点分不清到底是他搂着顾予白,还是顾予白搂着他。就像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会在楼梯上缠吻起来,明明只是对视一眼,目光触及,缠绕,越绕越短,直到唇吻之间无距离。
“我想吻你。”
他的眼睛告诉穆秀林,陈恳地,跪倒在他身前。明明他是笔直地站着,那目光,却含情地,脉脉地,盈盈拜倒在他的身前。
“可以么?”
怎会不行。他本就没法拒绝他。“顾予白”三个字,就已经是他答应的理由。
更不要提。
他用这样的目光来恳求他。
于是他们交吻。
然而只是吻,怎么又会将他的木板楼梯压塌?穆秀林跌了一跤,动作太激烈,顾予白也顺势压在他的身上。这时,从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主上?”
那是位高瘦的男子,皮肤呈现古铜的光泽,而眼睛则是琥珀色的——那种浑浊的油脂般的黄色,里头总是包裹着蚊蝇,而在他的眸中,也有着晦暗不明的飞虫。
那是罗子祧,字鹏举。他的管家,他的助手,他的爱将。
他被带去齐王府后,鹏举就替他守着这座宅子。还有外面的商铺。他诚然是一名得力的助手,今天正好不是理铺的时候。于是他便在宅子里来回地巡,看看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
没想到,他会看到主上同齐王在……
咳嗽一声。人们总是用这动作刻意地来掩饰尴尬。穆秀林愣在那里,第一次显得那么茫然无措。人被亲迷糊了。
“你先下去吧。”顾予白开口。声调依旧是镇定的,冷静的,然而当他转过头来,黑色的眼里却是一方泥淖,深不见底、一塌糊涂的泥淖。将身体往前倾斜,头俯下来,穆秀林颤抖长睫,看着影重新打在他的唇上。好像要又开始把那点绯色包围。
然而影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说:
“还能起来么?”
他被扶起来。“痛吗?”顾予白问。手轻轻地揿在他的大腿根。“还好。”穆秀林也变得轻轻的,心轻轻跳着,人也要轻得飞出去。
罗鹏举就在书楼底下候着。顾予白看了他一眼,接着问道:
“除了他,你还想要带谁?”
穆秀林别过脸来。“你是怎么——”这几个字并未出口。他知道他怎么晓得他的愿心。方才顾予白看着他的眼,在希冀地凝望他时,在将两瓣唇蠕动开前,他便已经忍不住。依照顾予白的心愿,主动将自己的吻递过去。含弄得难舍难分,主要是顾予白在含,而穆秀林绵软地随他任意摆弄。就在此时,忽地想起来递语:
“我,我想带两个人回去,好么?”
真是难能的商人本色。若花映容在此,定会夸奖一句:
“怎么这么聪明,知道用这个时机提要求?”
他也说不清。像是本能的反应,突然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很好的机会。
果然,顾予白笑了,用手抚上他的脸:
“好。都依你。”
紧绷的心一下放松了。连带身体也跟着轻盈。穆秀林也笑了。忍不住,再一次把唇递过去。像是意犹未尽,又像是想要用吻作回报,此时脑袋变得很空,只知道要去亲他。吻是他的本能。
两个人继续缠得难舍难分。直到跌倒,发出的响动,叫人觉察。
一个已经在了。所以顾予白才问:
“还有谁?”
还有谁呢?
空中划过一道亮而秀丽的朱色。夜幕下,这抹红亮得深沉。凝如暗血的身影在黑夜中穿行,越过飞檐乌壁,踏着银瓦白皮。今晚的月色很明,照得屋顶灰色的瓦石,犹如高山皑雪。俏丽的鸢鸟在白光下飞行,一点红,是月的眉心痣。
穆秀林用他的笔轻轻地写下几个字,然后在夜里交给红色的鹰。
“给怀兴。”
这便是他要的第二个人。
“归山朱鸢,拜见殿下。”
顾念殊朝她转过身去。对于她的神出鬼没,他早已波澜不惊。
“郁之这次有什么消息?”
好像连穆秀林此时会传信都不足以为奇。他勾起唇,露出淡淡的一点神秘莫测的笑。似乎神秘的并不是穆郁之的纸,而是他顾怀兴本身。
朱鸢不语,将装纸的竹筒递上。顾念殊轻轻地打开,只见上面用娟秀的行楷,有力地写道:
“儋州的旱灾,并非天谴,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