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碾过宫道青砖，停在靖南王府正门前。门扉大开，仆从列于两侧，齐刷刷跪地叩首，声音低而整齐：“恭迎皇后娘娘回府。”甄明珰未扶轿帘，径自踏下步辇，足尖轻点地面，稳如平地生根。她抬手扶了扶鬓边银簪，指尖掠过梅花纹路，冷硬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顿。
萧策落在她半步之后，玄色锦袍垂地，折扇收拢，贴于掌心轻点一下，便不再动。他未说话，只目光扫过庭院——红绸高挂，灯笼新换，可廊下婢女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相迎；堂前贺礼堆叠，却无喧哗笑语，连风过檐角都显得过分清晰。
甄明珰缓步穿过垂花门，步入正院主厅。侍女捧来凤印匣，她接过，置于案上。铜锁未开，她也不急。青鸾上前为她解下披帛，低声问：“娘娘可要更衣？”她摇头，只道：“取我旧账册来。”
片刻后，一摞泛黄簿册被呈至案前，是王府历年收支流水。她坐于案后，指尖翻页，纸页沙响。阳光斜照入窗，映在墨字上，有些字迹被日头晒得微淡。她忽然停住，指腹压住一页中三处支出记录：一笔三千两白银，名目为“修缮东园水渠”，一笔五千石米粮拨往西庄仓廪，再一笔八百金用于“节礼赏赐”，皆无用度明细，签字亦非她本人，时间集中在近三个月内。
她合上账本，声音不高：“青鸾。”
青鸾立刻上前，低头候命。
“去查，哪些支出不对。”她语速平稳，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近三个月，凡数额逾千、用途不明者，一一核对进出库单、经手人画押。勿声张。”
青鸾应声：“是。”转身欲走，脚步轻而稳，左手小指微曲，习惯性地藏于袖中。
甄明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帘子落下，才缓缓转头，看向立于窗畔的萧策。他正望着庭中一株枯梅，枝干虬结，尚未萌芽。她开口：“王爷可知，王府账目有问题？”
萧策没有回头。他抬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本王等王妃查清。”
她没接话。片刻后，才从袖中抽出一方绣帕，掩住唇角，轻轻一笑。笑声极短，几乎听不见，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将帕子收回袖中，指尖顺势抚过账册封面，皮革已有些磨损，边角翘起。
“那王爷可要好好等着。”她说完，目光落回账册，翻开另一页，继续查看。
萧策终于转身。他走到案侧，未坐下，只站着看她。她不抬头，也不避让，仿佛他不过是一道寻常影子。他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笔、摊开的纸、眉间一丝不动声色的凝重，忽而道：“你若查出什么，不必瞒我。”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痕。
“我从不瞒人。”她说，“只是有些人，听不懂。”
他轻笑一声，不再多言，只退后两步，倚窗而立。窗外暮色渐沉，天光由金转灰，照在他脸上，病态的苍白里透出几分锐气。他手中折扇始终未开，只一下下轻点掌心，节奏缓慢，像在等待什么。
书房内烛火未燃，唯有余晖残照。账册摊在案上，墨字静默，像蛰伏的暗流。甄明珰的手指停在某一行记录上，指尖微微用力，压出一道浅痕。
远处传来更鼓声，第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