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游廊,吹得檐角铜铃轻响。一片枯叶落在甄明珰肩头,她未抬手拂去,只脚步微顿,继续前行。
月光斜照在青石阶上,映出她裙裾的影子,细长而安静。发间那支素银梅花簪随着步履微微晃动,在墙面上投下一闪即逝的光点。她刚转过回廊拐角,头顶瓦片微响,一道黑影自屋檐跃下,无声落地。
剑光出鞘,寒意贴上她颈侧肌肤时,她才察觉。
锋刃停在喉前半寸,冷气已渗入衣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缓缓闭了眼,又睁开,目光直向前方幽深的庭院。
“动手便是。”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若不杀,便让开。”
身后人未答。握剑的手极稳,却迟迟未再递进一分。
月光恰好照过她的侧脸,也映亮了她发间那支素银簪——旧年破庙里,也有个女孩戴着这样一支生锈的铁簪,蹲在雪地里掰开半个馒头,塞进他冻裂的手心。
那时他饿得说不出话,只记得她袖口磨了边,裙角沾着泥,递食时指尖发抖,却不肯收回。
眼前这背影,与记忆中那个身影渐渐重合。
他手腕一颤,剑锋滑离脖颈,退后半步,收剑入鞘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王妃快走。”他说,嗓音干涩。
甄明珰这才转身。她抬手抚过方才被剑锋掠过的颈侧,皮肤完好,无伤无痛,只有凉风顺着那一寸肌肤往衣领里钻。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惊惧后的强撑,也不是胜利者的得意,而是一种极淡、极静的笑,像是早已料到结局,又像是单纯觉得此刻有趣。
“为何帮我?”她问。
玄影垂眸,盯着自己靴尖上的尘土。他指节紧扣剑柄,骨节泛白,仿佛只要松开一丝,就会控制不住再次拔剑。
可他终究没动。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你……像我从前的妹妹。”
话落,远处传来三更鼓声,一声接一声,敲破夜色。
他不再看她,转身跃上廊柱,足尖一点,身形已翻上屋脊。黑袍隐入阴影,只留下一片瓦片轻响,随即归于沉寂。
甄明珰立在原地,未追,未呼,亦未动。
她只是将袖中那块玉佩轻轻一握,触手温润,边缘却带着旧年断裂的锐利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收拢,又缓缓松开。
然后她转身,继续朝东院走去。
裙裾扫过石阶,脚步依旧不疾不徐。经过门前守夜小婢时,她淡淡道:“进去吧,风大。”
小婢应了一声,低头跟上。
房门推开又合上,烛火重新燃起,映亮内室陈设。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取下发间银簪,放在砚台旁。铜镜里的人眉目平静,眼底却沉着一层未曾散去的冷光。
窗外,一片云移开,月光再度洒落游廊。
屋檐最高处,一片瓦微微松动,旋即复归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