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煜光着上半身坐在书桌前，眼睛仿佛定在了纸面上，眼珠都不曾滑动一下。
然而纪璟立没看出韩煜的破绽。因为此刻，他的大脑凭借理论推理或以往经验已无法面对当下的情形。或者说，上一次这么亲密，还是在很小的时候，还是在从前。
那时候谁也没想离开谁，谁也不会觉得对不起谁。
可是当年他们都太年幼了，因此也怪不了谁。
穿越过无数个日夜里的叹息，纪璟立才能一步一步坚实地走到现在。从前他只懂世界的黑白，后来他独自摸爬滚打时，终于逐渐学会了调节世界的明度。他明白当初韩煜很大程度上都身不由己，可是他还是多少有点孩子气，他还是不愿意再与他见面。
可是真见面了，还是下意识地拉扯、本能地想亲近。
纪璟立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的下半身被埋在有太阳味道的被子里，此刻他烦恼地想举起双手按按太阳穴。可碍于韩煜在旁边，他只得作罢。
纪璟立的眼神忽上忽下地，克制不住地飘。每次视野中都能出现那个**着上半身的侧影，可是每一次他都近乎不敢细想。
别感冒了吧。
纪璟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个，”他装着样子，皱眉出声，“你怎么不穿衣服？”
韩煜闻言僵硬地微微转过头，直愣愣地盯着纪璟立。
“看我做什么？”纪璟立歪了歪脑袋。
“啊，没。”韩煜回过头，背着纪璟立起身去了阳台，拿了一件黑色速干短袖飞快地套在身上。纤薄的布料随着韩煜的动作变形、起伏，自出国开始保持的健身习惯使他的身体观赏性极佳。纪璟立的眼神无意识地跟随着韩煜的方向，三秒过后他恢复了思考，心中暗暗为自己刚刚的行为感到羞耻，又狠狠偏过头去。
突然手里的手机震动，他解锁查看。发送消息的是上学期当课代表收作业时认识的班级同学，和他在同一个学院。纪璟立看了看手机右上角，已经凌晨两点了。再看对话框里的消息，这个同学上学期刚转专业成功，问他档案移交的相关工作内容。
纪璟立埋头打字，键盘发出“嗒嗒”的声响。浑然不知韩煜的动作。直至被一小片阴影笼罩，纪璟立才察觉到自己和韩煜的距离。只见韩煜刚刚摆弄了半天，现在递来一杯热牛奶和一盒热寿司，盒子外面还有刚刚擦干净的水迹。
留学生公寓有限电，除了吹风机，一般不允许有大功率电器。纪璟立想，应该是和以前一样，放在开水里焐热的吧。
纪璟立依旧低着头，只留给韩煜一个漂亮的发旋看。他不想接过去，韩煜也耐心端着，时间就这样默默流去。
咻。微信传来消息提示音。
两个人还在保持沉默。
“休息休息再工作吧。”韩煜率先开口。
二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度过了一晚。起初，纪璟立洗漱之后出来看见韩煜正往床边地上铺课本，奈何他的书不多，铺了半天最终也只能作罢。韩煜也没多拿出一床被子，纪璟立想到他刚来，东西可能带的确实不多，心中还是软了下来，想让他上床休息。
可是他太不想开口了。
于是他眼睛一转，指着刚刚产出的一堆可回收物，说：“我有洁癖，我不留垃圾过夜。”
意思是我想下去扔垃圾，但是我衣服不方便。
韩煜听到，像有点出了幻觉似的，眨着眼睛晃悠着转过身子，也不敢看着纪璟立的脸，更看不清纪璟立脸上什么表情，他对自己到底什么态度。然而身体比大脑先行动，他楞楞地拿起塑料袋，将垃圾都扔进袋子里，然后摸了摸兜里的钥匙，转身下楼。
关门的一瞬，他理智回笼。不管小璟是不是真的洁癖，他这一出门，留学生公寓不止一个大门，纪璟立就有充足时间逃走。他完全能穿着自己的衣服，然后跑回宿舍。
韩煜心中仿佛有一根细锐的尖刺，片刻不停地折磨着他。离纪璟立越近，就越是扎得越深，搅得越疼。
韩煜知道自己无法逼迫他。
还是要等他自己情愿。
韩煜磨磨蹭蹭地走着。到了楼下，扔掉垃圾后，他解锁手机，看着时钟数字一点点跳动着，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脑中没有多余的思考，直到走到门前，522的门牌号静静地黏附在门框之上。
他举着钥匙，颤抖着插入锁芯。
门开了。
只见纪璟立背对着门口没有枕着枕头，而是低着头侧着身子睡着了。他蜷在单人床的一边，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地方。夏凉被一小部分覆盖着腰以下的半身，其余的部分则展开铺在了床上其他地方。韩煜的枕头则在纪璟立的脑袋后方规规矩矩地躺着，似乎正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他没有走。
韩煜心中的巨石没有什么传统的重重地落地，反而一瞬间变成柳絮和羽毛飞走了、消解了。他有一丝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雀跃，然后轻手轻脚地进门关门，换衣服洗手。走到床头时，看见纪璟立的手机正放在床头柜上，正连着他的数据线充着电。
还真没把自己当个客人呢。
地上的书也被规整地叠放在一边，靠着书桌角一侧。韩煜把书轻轻塞回书架，又找来一个坐飞机用的肩颈枕，套在脖子上，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爬上床。
他将枕头放在纪璟立的后颈处，纪璟立紧闭着双眼，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睫毛略有颤动。
他宝贝似地轻抬纪璟立的头，将枕头塞了过去，垫在了纪璟立的耳侧。
他把夏凉被全堆到纪璟立那边，然后胳膊越过纪璟立的上半身，整只手覆着开关，缓慢拨下开关，无声地关掉了卧室的灯。
他躺回他的一半，背对着纪璟立，在黑暗中迅速入睡。
纪璟立没有睡着。
归功于小时候的经历，他的装睡技术很好。他就一直闭着眼，直至韩煜发出匀称的呼吸声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生了一双很漂亮、很水灵的眼睛，虹膜是琥珀色的，黑眼珠大大的，眼尾娇俏地上挑着，开扇似的双眼皮下，是浓密、纤长、略微有点卷翘的睫毛，
这双眼睛就在黑暗里咕噜咕噜地转着。
其实当时韩煜出门的时候，他就能够跑回宿舍。然而他一开始支开韩煜的动机却是自己不想让韩煜睡在地上。一开始，他为他的动机而感到羞愧，于是他打算尽快跑回宿舍。他精准计算着韩煜回来所需要的时间，冲去阳台拿走自己还有些潮湿的衣物，套到身上后，抓着手机走到门口，憋着一口气，扭下了把手。然而他没有将门关上，而是虚掩着。他想等着下楼时再关上，万一有什么变动呢？
他竟然没想下楼。
我竟然没想下楼，他想。
距离计算的时间还算充裕，纪璟立跑到六楼，想要听到韩煜的脚步、看到他回来再下楼。可是他等啊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纪璟立的心脏砰砰跳着，片刻不停歇，然而却迟迟不见他的脚步声，更别提人影了。
纪璟立点亮手机锁屏，早已超过预计的时间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呢？
遇到什么问题了？他母亲给他打电话了？现在是A国的下午，有没有这种可能？
不能啊？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通话吧。
纪璟立僵硬地走下楼去，还是拉开门进了宿舍。他想起阳台能看到楼下，于是他半蹲着走进阳台，从上往下看去——
他有点看不清人脸，但是能看到垃圾桶旁站着一个人，穿着分明是韩煜。
他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
他在等谁呢？
难道是给我时间吗？
纪璟立转身，直起身体，摇晃了几下，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向床边。
他盯着地上的一堆书本，抬手脱下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啊啊啊，每次都晚上了开始码字！不熬不熬又熬了…话说我是不是还是定时发存稿比较好，这样看起来好不靠谱>_<
btw其实我查了很多论文，一直想写案子写争论写剧情但是一直没在推，好了好了你们俩温存差不多了该干正事了！后面还在想能不能插入一把大刀…好吧其实插叙还没开始写呢……
煜：这人怎么这样
璟：（瞟一眼转身）
主包：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被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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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