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会心书屋。
“依照刑法第六百三十三条、第八百七十六条第一款、第八百八十八条第一款、第九百二十条第一、三款，刑诉法第三百二十条条、第四百零一条、第五百条，刑诉解第九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书屋里茶香四溢，一边的水壶咕噜咕噜地响着，发出“嘀”的一声。
四个人按照大致的法庭席位分布坐在房间的四角，模拟着模拟法庭。这一环节对于小组作业的展示有极大的帮助，进可补充观点，退可查漏补缺。四人一边推进一边提出问题、标注问题，将近一个小时之后，终于来到了最后的环节。
纪璟立对着电脑大声朗读，他的声音在书屋这一方天地中回响，清晰、平稳，还有一点点一贯没休息好的沙哑。
“一，被告人王某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
纪璟立徐徐念完，众人沉思片刻。
“我有问题，”韩煜开口，“能不能改判？”
“什么意思？”纪璟立抬头，看了眼韩煜，又低下头滑动电脑触控板，找出量刑指导意见文件飞速扫过标注处，又翻了翻所引条文，确认之后说：“我的裁判依据没问题，量刑也适当。”
韩煜在群里发了一个压缩文件：，“我找到了一些指导性案例和论文，我认为这个模拟案件给出的条件不全，我们无法全方位地了解这个案件的客观情况。也许多一个条件，是不是就能改变量刑幅度之类的。”
纪璟立下载文件至桌面，自己二手的笔记本电脑卡了半天才一顿一卡地加载出来页面。他滑动着控制板，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他边看边回应：“模拟案件本身条件就有限，和真实案件肯定无法相比。我觉得按照按照现有题目条件对号入座之后是可以的。”
“的确没错，但我觉得既然是作业，我们结合一些新兴学说，是不是能更让罪责刑符合，更加出彩？”
韩煜的声音在书屋一角响起。
“你觉得量刑不适当？”纪璟立飞速浏览着资料：“苏晴和赵褰怎么看？”
被点到的二人也是如出一辙地面色凝重，相互看了看之后，一个挑了挑眉，一个耸了耸肩。
纪璟立拿起纸杯，抿了口红茶水。丝丝香甜在舌尖晕开，想必是赵褰这个“茶蒙子”又去撬了书屋管理老师珍藏的茶饼。十三个文档一扫而过，韩煜说的的确有道理，但可惜他们不仅追求作业内容质量，更需要追求高G。
GPA这个东西，有时候还挺看教授的主观因素。
纪璟立鼻腔小吐出一口气，而后接着说道：“我的是完全依照法律规定来的，这个量刑也没有畸轻畸重，再怎么样都挑不出错误。”
“那假如，教授只会给这个‘标准答案’99分呢？”
“没有假如，即便有，4.9的GPA难道还不够用吗？”
纪璟立抬头对上韩煜的视线。此刻一边亟需提高自己绩点的苏晴心情有些复杂地眨了眨眼。
“可是大学也可以不是这样的吧，”韩煜起身，拿起水壶给每个人的纸杯里添满水，“学习阶段还不能做点突破？合理地出个格而已。给出一个新增的学说，就是给所有人，包括但不限于案件受害者、被告人、被告人家属、曾经有过相似经历的人、未来可能会有相似遭遇的人，以及社会和大众一个新的可能性。这仅仅是个模拟，为什么不能试试呢？”
“这是个模拟法庭小组作业，这只是个模拟法庭小组作业。我按照法律法规做出判决，如果能随意添加更改，那法律的权威和尊严又在哪儿？如果自由裁量权超出限度，未来又会让多少人逍遥法外，又会有多少人受到本不应该遭受的刑罚。这里用的不是判例法，你总不能犯糊涂了吧。”
两人针尖对麦芒。
“你的意思是，你赞成恶法亦法？”
“这又是哪儿跟哪儿了？如果你要用拉德布鲁赫公式，那里面也没有洁癖似的对部分所谓的“恶法”全部避之不及，我明白你说的这个‘恶法亦法’单纯想强调权威性，但是目前我们追求的不仅是‘善’，也在并重‘权威’。况且我们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我已经用了自首、认罪认罚从宽，为什么你还是执着于超出现有法律范围的轻判，依据又是什么？你怎么拿出依据？”
“举个例子，你看第二篇文档，”韩煜拿起纸杯，猛咽了一大口茶，“这篇文档是我归纳整理之后的，部分国家现都采纳了‘受虐妇女综合症’专家证据。这种证据可用来支持因受虐杀夫的被告提出的正当防卫、激情杀夫和受胁迫杀夫的辩护理由，也可用作特定案件的上诉理由，甚至某种情景下还能成为不起诉的理由。我的意思是，我们也可以创造一个合理的、科学的证据种类，然后在运用在咱们的模拟审判中。”
“啊，可是我们也不能直接立个法吧？参加模拟法庭附送模拟立法吗？”苏晴弱弱的声音在一角响起。
“于法无据的情况下，法院不会考虑采纳这种证据形式。”纪璟立淡淡道。
“Ex facto jus oritur，法律源于事实。而且作业而已，有创新不好吗？”
纪璟立双手扶住额头：“这样还是太冒险了，不好拿分。”
“可是如果一个证据合理科学，又符合了采信的规制，万一是因为无法进入诉讼程序导致产生一些极有争议的判决结果，你不觉得这一点是有悖于我们的追求的精神吗？”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根据模拟案件提供的信息，采信这个证据，在此之上再从轻或减轻刑罚，或者把它纳入从减轻的理由之一。而后找到相关证据规定，将这个证据的‘前因后果’补充完整，让他彻底合法。”
“够了。”
韩煜话刚落下，纪璟立无缝衔接，冷冷地吐出两个普通话发音标准的字。
三人都有些意外地抬头。
“对于一个模拟法庭小组作业，我们只负责审判，你现在说这些，纯粹就是在浪费时间。”
“难道这不比单纯的审判更有意义？”
韩煜即刻回敬。
“我不明白你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你说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纪璟立微微扬起下巴，盯着远处韩煜的脸，因为近视他有些看不清韩煜的五官，因此他眯了眯眼睛，看起来更加轻蔑，“法律就是法律，是一种特定时空之下人人都要遵守的铁律。你这样根本就是在乱来，在胡说八道。”
苏晴和赵褰大气不敢喘。
空气安静了。
片刻之后，只听韩煜幽幽说：“你对秩序似乎有着不小的信念？”
纪璟立依旧保持那个姿势，歪了歪头：“作为一个法律人，我个人认为，秩序才是一切的基础。”
韩煜也盯着纪璟立：“那立法机关呢？”
纪璟立答：“那也是秩序规制下的机构，产出的也是秩序的产物。”
“秩序的产物会改变秩序。”
“与这次的作业内容无关。”
“璟立，你有没有看我刚刚发过去的文件？”韩煜低头翻找着，而后将标注的部分一一截图发到群中，“第一个文档，名称IPV那个，这篇以下其他文件和论文也请大家都看看。”
“IPV，亲密伴侣暴力，就是个体在亲密伴侣关系中存在的强制性暴力行为模式，包括身体暴力、情感暴力、性暴力以及心理暴力。影响脱离IPV的因素也有很多，仅是西方就有个人、环境层面上的风险因素、保护因素，下分了多种情况，文中很细致，大家可以自行查看。”
“被告人多年以来受到的压力、被侵害的法益、做出的无可估量的牺牲和妥协，有些因符合条件被赋予从轻、减轻的资格，甚至判定为正当防卫，然而仍有案件的判决受到大众激烈的讨论，认为畸轻或畸重。在某数据库以‘家庭暴力’为关键词，以‘离婚纠纷’为案由，以‘实施家庭暴力’‘请求离婚’为案情关键词，以去年上半年筛选出的92个有效案例中，仅有30个案例被判决离婚。我们和大部分国家做法一致，都在事实上疑罪从无量刑上疑罪从轻，然而国际上一贯采用的人身安全保护令制度，虽的确为维护申请人权益，预防和制止家庭暴力的发生和再发生取得了显著的成果，帮助实现事前预防，但仍普遍存在一些问题，比如申请率较低、保护措施、配套设施待完善、职责分工不清、惩戒力度不恰当等等。”
“难道家暴案中的被告人，就要牺牲自己可能应受到保护的法益吗？”
电脑的反光映出纪璟立有些苍白的脸，和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缓缓开口。
“……目前大多数国家采用疑罪从无疑罪从轻，是为了保护无罪的人免受惩罚、让冤枉的人得到公正的结果、让无辜的人跳出嫌疑的最后的方法。难道我们不知道放走一个真正的犯人的后果吗？牺牲无辜的人代价过于沉重，因此才选择了这种做法。”
“无罪之后也并不是不了了之，而是尽可能地让有罪的人通过公证的审判受到应有的、与罪行相当的惩罚，尽最大可能找出真凶，让真相浮出水面，同时尽力对受害者、蒙冤者弥补，为他们提供各方面的援助。”
“这类案件中，囿于家庭内部环境，很多事情无法通过法律全部做出衡量，然后加以裁判。假如A与B是一对夫妻，A通过经济虐待导致B患上精神类疾病，且先不说如何鉴定B患上精神类疾病是否是因为A的经济虐待，如果这时B将A砍成重伤，也就是最常见的肢体暴力，眼下各国现行的成文法或判例法中几乎均将“家庭暴力”定义忽略了冷暴力、经济控制等行为，那请问这个案子你怎么处理？你从何处理呢？”
“我会让这个案子成为新规产生的事实依据。”
“你太理想了。”纪璟立摇摇头，低头抿了口红茶。
“时间成本、人力成本、司法成本，”纪璟立低头，盯着震荡的水面，“你太天真了。”
“可是早晚总得改，不是么？”
“随着时间推移，事实会推动规则发展，但并不代表做出任何更改都是十分容易、轻易的，做出更改需要考虑的问题浩如烟海，稍有不慎都可能会出现无法挽回的情况。”
“你就这么想要高分吗？”韩煜身体微微前倾。
“你发来的第一篇论文里提到的那个IPV 脱离的阶段——连续动态交互模型，被虐待者往往容易退回到之前的步骤，重新回到虐待关系中去。实刑侧面也有维持外部稳定的功能。”
“为什么不换成其他的援助方式？”
“我没有说要排除其他非法律性的援助方法。”
纪璟立不想再讨论了。
一阵沉默过后，只听韩煜又说：“是因为你一直都走不出来吗？”
苏晴和赵褰本在痛苦又折磨地看着论文，听到这话，突然齐齐抬头，看向他们二人——
纪璟立突然接收到三道视线，一瞬间犹如受五雷轰顶。
主包在此声明：该文章始终是现代架空背景，借用相关设定，没有任何违规的意图，仅仅是第一为了丰富写作题材内容，第二如果可以，想多多传达一些好的、善良的东西仅此而已。我的文中不会出现大量的具有自由裁量空间的负面描写，我尽可能保持正面，然而因为剧情需要，需要一个争论点推动情节发展，在查阅相关论文之后，综合写出了这一情节。后述无特殊说明者同上述情形。
文中角色立场不代表作者立场
内容有参考借鉴，仅推动剧情发展，绝无影射、讨论之意，请注意辨别。
角色立场不代表作者立场。
参考文献
【1】陈雅琳,贡喆.何以脱而不得？亲密伴侣暴力脱离的影响因素与发生机制【J】.心理科学进展,2025,33(11):1993-2008.
【2】陈敏.受虐妇女综合症专家证据在司法实践中的运用【J】.诉讼法论丛,2004,(00):134-172.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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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