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是被一壶茶的声音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不是任何人类发明的电子噪音——是茶水注入瓷杯时那种介于“潺潺”和“淙淙”之间的声音,带着热气蒸腾的细微嘶鸣,从柜台方向不紧不慢地传过来,像某种古老的、只存在于这家书店里的起床仪式。
他睁开眼。沙发的皮革在脸颊上压出了三道印子,左脸比右脸稍微红一点,因为昨晚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靠着睡变成了趴着睡,脸埋在沙发扶手上。那条灰色羊绒毯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他身上拽走了一截,又加盖了一层——确切地说,是两层:里层是他自己的那条,外层是另一条更厚的深棕色毛毯,他没见过,大概是书店的库存。
“几点了?”他的声音还糊着,像隔了一层雾。
“七点十三分。”习止渊从柜台后面抬起头。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眼镜擦得锃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已经醒了至少两个小时——虽然他昨晚睡得并不比姜至多。“你还有四十七分钟。西站早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有五趟过路车,如果阿回按原计划行动,他大概率会选最早的那趟。”
姜至花了整整五秒才把“阿回”和“原计划”和“西站”这三个词拼成一张完整的逻辑地图。然后他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毯子滑到地上堆成一团。
“你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你昨晚四点才睡。”习止渊把一杯新泡的茶推到柜台上——姜至的杯子,杯把朝向四点钟方向,“而且你睡着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我觉得你应该做完那个梦再醒。”
“……我说什么了?”
“‘别关灯。’”
姜至系扣子的手停了一拍。他不记得昨晚做了什么梦,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黑暗的舞台上,聚光灯一盏一盏灭掉,他站在正中央,看着最后一盏灯也暗下去。然后他听到有人的声音从观众席传来,只有一句,但他听清楚了三个字:我在这里。
“你回我了吗?”他问。
习止渊擦着另一个杯子,没有抬头:“回了。我说——‘灯开着。你睡。’”
姜至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把衬衫最后一个扣子系好,发现衬衫里面这件白T恤是昨晚习止渊借他那件,他忘了还,直接穿着睡了一夜。领口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不浓,不是他惯用的牌子,但他不讨厌。
“这件衣服——我穿走了。”
“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次你来在沙发上睡着。第二天走了以后。我多备了一套。”
姜至决定不再追问了。因为他发现习止渊这个人有一个可怕的习惯:每件事都是“上次你来”的时候就准备好了,但从来不主动说。等你发现了,问起来,他就用那种“这是很正常的事”的语气回答,让你没法骂他多事,又没法说他不贴心。
“走吧。”姜至把外套穿上,拿起车钥匙。
“先把茶喝了。”
“要迟到了——”
“茶不喝,你今天会在路上发火至少三次。第一次是在第一个红灯,第二次是被加塞,第三次是到了西站找不到停车位。”习止渊把茶杯推近了一寸,“现在是七点十六分。你喝完这杯茶需要四分钟。七点二十出发,到西站车程三十分钟,停车步行十五分钟。你会在八点零五分左右到达候车大厅。阿回的车如果是八点十六分那趟,你有十一分钟。”
姜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习止渊:“你连我发火的规律都分析了?”
“不是分析。是观察。”习止渊拿起自己的外套——一件深灰色风衣,和他平时的风格一致:低调,但剪裁极好,套在他宽阔的肩线上服帖得像是第二层皮肤,“而且你上次在红灯骂人的时候,骂了同一个词,三遍。我猜那是你的习惯。”
“……我骂的什么?”
“‘绿灯了你他妈会不会开’。三遍。”
姜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他发现自己确实会在每个红灯说这句话。他选择沉默。
早上七点二十分的文创街区,阳光刚刚越过楼顶,照在雨后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空气里飘着一股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深秋泥土的冷腥。姜至的车从停车场驶出来,拐上主路。副驾驶上坐着习止渊,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两杯装在保温杯里的热普洱和一袋苏打饼干。
“你出门带茶。”
“路上会渴。”
“二十分钟的路程。”
“你昨晚脱水了。喝酒、淋雨、在沙发上睡了一夜。今天早上你的嗓子比平时哑了零点五个音阶。”
姜至在红灯前踩了刹车,转头盯着习止渊看了片刻:“你什么时候测的?”
“你刚才说‘几点了’的时候。”
“那个就三个字。”
“够用了。”
绿灯亮了。姜至一边踩油门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知道你这种能力在某些情况下很变态对吧。”
“我知道。”习止渊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把茶递到姜至手边,“但你也说了——在某些情况下。不是所有情况。”
姜至用空着的右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和浓度都是他习惯的标准。他把杯子还回去,习止渊接住,拧好盖子放回牛皮纸袋,动作流畅得像是一场不需要排练的双人戏。
他们到西站的时候是早上八点零三分。停车场果然如习止渊预测的一样难找,但姜至忍住了没有骂人——不是因为脾气变好了,而是因为每次他想骂人,习止渊就会在旁边用食指敲一下膝盖。不是敲给他看的,是在看手机,但那个节奏刚好能把他的脏话卡在喉咙里。第三次敲的时候姜至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在算我的脏话频率?”
“没有。我在看林姐发的消息。”习止渊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林远舟发来的微信,简洁得像是警方通报:“票务系统显示宋回(身份证号已核实)未通过西站闸机。三点的车票未退。建议在候车厅二楼B区快餐区排查。此人曾在该区域连续消费三次,每次点一份最便宜的豆浆,坐两个小时以上。”
“豆浆。”姜至熄了火,看着那行字,“每次只点一杯豆浆,坐两个小时。你以前见过的那些人——也有这样的吗?”
“有。”习止渊收好手机,解开安全带,声音平静但尾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下沉,“他们通常会选最便宜的东西,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觉得多花一分钱都对不起自己。”
姜至没有说话。他推开车门,走进北京西站清晨的人流。
候车厅二楼B区,快餐区的塑料桌椅里散坐着几十个等车的旅客。有人在吃泡面,有人趴在行李箱上补觉,有人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晨光从巨大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每个人照得清清楚楚。角落里靠墙的位置,一个瘦小的年轻男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款式很老,但是干净,袖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线仔细缝过。他低着头,看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一动不动。
姜至在离他还有五张桌子的地方站住了。
“是他吗?”
“是他。”习止渊低声说,“外套的肩宽和袖长不符,不是他的外套。是他哥的。”
姜至深吸一口气,朝那张桌子走过去。习止渊没有跟——他停在了快餐区入口,站在一个既能看见姜至又能看见阿回的位置,把资料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根本不属于这个嘈杂的候车厅,而是属于某个深夜的案卷室。他在记录一切,也在守护一切。
姜至在阿回对面坐下。
年轻男人抬起头,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不大,眼距稍宽,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不像二十五岁,像三四十岁。但当他看到姜至的脸时,那双疲惫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姜至从来没在任何人的眼睛里看到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被找到,又像是被发现。
“你——”阿回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水泥墙,“你怎么找到我的?”
姜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凉透的豆浆,然后转头对经过的保洁阿姨说:“阿姨,这里能点餐吗?”
“扫码点。桌上角角有二维码嘛。”阿姨指了指。
姜至低头扫了码,点了两杯热豆浆、两笼小笼包、两份煎蛋。点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阿回。
“你昨晚没吃东西。”
阿回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一个侧写师朋友教我的。”姜至朝入口处的习止渊微微偏了一下头,阿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高大男人,抱着手臂靠在墙边,镜片后面的眼神沉静而温和。不是监视,是等待。
“他来干什么?”
“陪我。不是来监视你的——你不必在意他。”
阿回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杯凉豆浆。他的手指在纸杯边缘来回搓着,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整齐,是自己啃的。姜至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烫伤、划伤、冻疮愈合后留下的白斑。
“袖扣是我放的。”阿回说,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但又希望有人听到,“灰匣子的眼睛也是我画的。镜中剧场的文具盒也是我放的。你的照片——在你书店门口拍的那张——也是我。”他把每一个犯罪事实都说了一遍,语气不是认罪,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做过的事是否真实发生过,“你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想吓我。”
豆浆上来了。姜至把其中一杯推到阿回面前。阿回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豆浆,没有动。
“你——”姜至开口,然后停了一下,“不对。你哥哥——宋觉。他长什么样?”
这是姜至第一次没有用“死者”或“死者家属”来称呼一个案子里的人。他用的是“你哥哥”。阿回的手停在纸杯边缘,整个人像是被这两个字定在了原地。过了很久,他把工装外套的袖子翻开,内侧缝着一块布——一块洗得发白的、上面用圆珠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笑脸的蓝色棉布。
“他长这样。”阿回说,指着那个笑脸,“我画的。小时候画的,后来洗了太多遍,快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我摸得出来。”
他把外套拢紧,声音低下去:“他是我哥,也是我爸,也是我妈,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在公交车站等我回家的人。他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家。因为没有车站了。”
姜至等着他说完,等了很久。
“小满说你不敢来找我。你说万一我不见你。”姜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我现在在看你。”
阿回的眼泪没有声音。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豆浆杯盖上,他用手背去擦,擦了又掉,擦了又掉,像是拧开了某个关了很多年的阀门。
“我知道你看了《出厂年份》。你说那部戏的最后一幕——所有人在台上站了三十秒,什么都不说,也不被赶下去。那三十秒,是我花了十五年才写出来的。”
阿回抬起泪眼看着姜至。
他们的目光在嘈杂的候车厅里相接——
一个从小被忽略的人和一个后来也被忽略的人。一个是工人,不知道自己的工号,但他记得他哥的。一个是大导演,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否会被任何一个人轻声念出,所以他把它写在聚光灯的正中央。
“我不是来抓你的。”姜至说,“也不是来跟你说‘我理解你’。我来找你。你在我剧场门口站了三天——现在轮到我来了。”
阿回用手掌捂住脸。他的肩膀在抖,那件不合身的工装外套裹着他瘦削的身体,二十五年的人生被压缩成两个小时的豆浆和一个不敢推开的门。姜至没有催他,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放在阿回手边。然后他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声音不大。
“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帮你吃了。”
阿回把手从脸上拿开。他看着姜至塞得满满的腮帮子,这个在剧场门口站了三天不敢进去、用一整个环形布局靠近偶像的人,忽然被一个嚼包子的画面击中,发出一声像被噎住的笑。
“你——”他吸着鼻子,“你吃东西怎么跟工地上的工人一样。”
“那你是没见我骂人,比工地上的包工头还凶。”
阿回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眼泪还在流,但嘴在咀嚼。豆浆被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喝得太急被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姜至一边拍他的背一边骂:“慢点喝,没跟你抢。”
“我怕凉了。”
“凉了我再点一杯。又不是你以前——只能买最便宜的豆浆坐两个小时的时代了。”
阿回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小满告诉你的?”
“嗯。”
“她人呢?”
“昨晚在灰匣子等了很久。后来雨太大,我让她先走了。她说你今天要走,让我来送你。”姜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那张去银川的火车票,放在桌上,“这是她让我给你的。但她让我替她说一句话——如果你不走,她想带你去吃涮羊肉。她说你在工地食堂吃了两年,从来没下过馆子。”
阿回把那张车票拿起来,正面反面看了半天。然后他把它撕成了两半,把碎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不走了。”
“那就别闲着。我剧团缺一个道具助理。老邓——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全北京最好的道具师。他说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管吃管住,活很累,工资不高,第一年没有五险一金。但排练厅的钥匙可以给你一把。你可以随时来。”
阿回看着他,两秒钟之后轻声问:“我可以吗?”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我骂人很凶。排练厅里被我骂哭的演员排成一排可以从西站排到东三环。你受得了?”
“我小时候在福利院被阿姨用扫帚打过。”阿回说,“没有被导演骂过。”
“恭喜你,人生又多了一种体验。”
姜至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对着入口处弯了一下嘴角。习止渊用食指轻轻敲了两下资料袋,翻译过来是:收场不错。
阿回也站起来。他比姜至矮了将近一个头,但穿上他哥的旧工装外套,竟然撑出了一点和昨晚小满完全不同的挺拔。
“姜导。”
“嗯?”
“你刚才说——你找我。不是我来找你。你为什么肯找?”
姜至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着阿回,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而下,把整个候车大厅照得让人睁不开眼。他想起第一次被人在台下注视,想起习止渊说“你的眼睛从不谢幕”,想起昨晚书店里连接两人的那条毯子,想起有人在他睡着时回了一句“灯开着,你睡”。
他其实想说很多。但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