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坞堡惊变

十余日光阴匆匆而过。

蔺君璧与樊瑾在三清观安住日久,凭借缣帛之上习得的导引推按之术,帮周氏坞堡的佃户、家丁缓解劳作带来的筋骨劳损,观中香火与送来的粮秣日渐丰足。只待玄元观的道长赴坞堡做斋醮法事,便可完成呈报,争取道徒牒文。

平静的日子,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撕碎。

这日黄昏,坞堡城头警钟轰然炸响,“咚咚”的鼓声一遍遍震荡四野,堡内瞬间大乱。

街上的佃户四散奔走,家丁披甲执戈,匆匆涌上夯土城头。蔺君璧和樊瑾正在观院中舂谷,听见警铃,心头一紧,立刻停下手中活计。

老道姑面色发白,颤巍巍望向坞堡高墙的方向:“是隔壁黑石寨的人来了!”

黑石寨是附近一股趁乱世崛起的地方武装,头领葛飞是亡命之徒,手下聚拢了千余徒众,四处侵吞周边小坞堡,劫掠粮食人口。周氏坞堡只有三百余家丁步曲,论实力远远比不上黑石寨。往日葛飞忌惮江都郡府的势力,只敢小打小闹,如今隋军主力被各地义军牵制,无暇顾及乡野,葛飞便把目光落到了囤有存粮的周氏坞堡。

片刻之后,有家丁急匆匆赶到三清观,声音惶急:“周堡主请观主和二位姑娘到堡厅议事!”

老道姑带着二人不敢耽搁,跟着家丁穿过乱哄哄的街巷,走进坞堡主宅的大厅。

周懋面色铁青,站在厅中,身旁几名族中管事个个眉头紧锁。城头不断传来喧哗呐喊,外面黑石寨的人马已经在堡外列阵,骑兵来回驰骋,尘土漫天飞扬。

一名探报士卒奔进厅堂跪地禀报:“启禀堡主,葛飞亲率八百多徒众,围住四门,喊话要我们开堡投降。若是归顺黑石寨,便可保全堡中老小性命;若是负隅顽抗,攻破之后,便要屠戮全堡,粮米子女尽数掳回山寨。”

厅内一片死寂。

周氏坞堡夯土城墙虽有两丈多高,可守城器械十分简陋,只有少量滚木礌石,弓箭更是稀缺。家丁大多是耕田的农夫,并未受过正经战阵操练。反观黑石寨的部众,不少都是打过仗的溃兵,凶悍善战。

一名年长管事长叹一声:“硬守绝无胜算。葛飞凶名在外,投降,女子要被掳走,青壮要充作他的炮灰,存粮也会被洗劫一空,和家破人亡没有两样。”

另一个管事握拳道:“横竖是死,不如登城死战!”

周懋焦躁地来回踱步,眉头拧作一团:“死战,不过是徒增死伤。可投降,整个周氏宗族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所有人一筹莫展。

蔺君璧静静听着众人议论,目光落在厅堂之外。坞堡背靠一道矮山,山涧溪流便是全堡人畜唯一的水源。此刻堡外喧闹阵阵,黑石寨的人马,正分出一支,朝着山涧源头移动。

她心中猛地一沉,上前一步,对周懋拱手:“堡主,葛飞极有可能并不打算强攻硬打。他是想要切断我们的山涧水源,困死坞堡。”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周懋瞳孔骤缩,立刻派人再探,不多时探报回来,果然证实了蔺君璧的猜测,黑石寨的人马已经占据山涧上游,企图堵塞溪流,断绝堡内饮水。

樊瑾上前半步,目光扫过厅堂沙盘上坞堡的地形:“单凭城墙,我们挡不住久困。坞堡之内,存粮尚可支撑,可饮水撑不了几日。水源一断,人心自行溃散,不攻自破。”

周懋满脸苦涩:“山涧源头在堡外,我们人手不足,杀不出去夺回水源。城墙低矮,又不能任由对方日夜围困,难道真的坐以待毙?”

一众管事垂头丧气,大厅气氛压抑到极点。

蔺君璧脑中飞速运转,前世考古学习过不少中古坞堡水利、应急储水的相关资料,再结合现实条件快速权衡。

“并非完全没有对策。”她沉声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她身上。

“第一件事,立刻动员全堡男女老幼,搜集一切可以储水的器物。陶缸、陶罐、木桶,甚至麻袋、布帛。在堡内低洼处挖掘数处简易蓄水池,利用泥沙、黏土分层夯砌防渗,把堡内井泉、雨后积水尽数存蓄。布帛浸湿之后,还可以做简易过滤,滤去泥沙浊物。”

周懋微微一愣:“可就算存下水,也只能延缓几日,终究解不了围困。”

蔺君璧继续说道:“这只是守。我们还要扰敌。黑石寨人马混杂,大多是强聚拢起来的流民溃兵,粮草全靠四处劫掠,根基并不稳固。葛飞把大部人手屯驻在堡下旷野,就地扎营。旷野之上,秋末的干草遍地,天干物燥。”

樊瑾瞬间领会她的想法,接口道:“我们不必正面硬拼。今夜若是有风,挑选少量精干死士,携带浸油柴草,从后山隐秘小道潜出,绕到黑石寨营地下风向,施放夜火。大火一起,营盘必乱。”

“可这还不足以逼退葛飞。”蔺君璧摇摇头,目光看向沙盘上山涧的走向,“他们占据上游堵塞溪水,我们反可以利用这道山涧。山涧地势落差不小,我们可以在堡内一侧的涧沟,堆砌土石,临时筑一道矮堰,蓄积水流。待到堰中积水充盈,掘开堰坝,积蓄的山洪顺涧直下,冲毁下游黑石寨设在涧边的营寨。”

厅内的周懋与一众管事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思路完全不同于这个时代打仗的套路,不靠兵刃厮杀,而是借地势、水火之势,用土木、储水、火攻来打击敌人。

一名管事犹疑道:“挖掘蓄水池、堆砌堰坝,堡内多是农夫,可不懂这些夯土筑堰的法子?”

蔺君璧从容答道:“分层铺黏土、细沙,反复夯实,便可简易防渗。堰坝不必修得高大,只求能够短时存水,不需要长久稳固,蓄够水量,便直接掘开泄洪。我可以画出图样,把做法一一讲明,堡中百姓出力便可完成。”

周懋此刻已不再小看这两位来历特殊的女冠。危机迫在眉睫,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他狠狠一捶案几:“事到如今,死马当作活马医!全堡上下,听我号令!”

号令飞快传遍整座坞堡。

青壮男子一部分登上城头戒备,另一部分按照蔺君璧画出的简易图样,分作两拨,一拨挖掘夯筑蓄水池,搜集全部陶缸木桶,储存现有井水;另一拨赶往堡内侧的山涧沟谷,搬运石块、黏土,赶筑临时堰坝。妇女孩童也出动,收集麻布、干草,清理器物。

樊瑾则挑选二十名胆大敏捷的堡中青年,教他们制作浸油柴束,筹备夜袭火攻,又反复叮嘱,只扰敌营,不可恋战,放火之后立刻循后山密道撤回堡内。

白日,黑石寨的人马在堡外叫骂挑衅,箭矢不断射向城头。周氏坞堡却闭门不战,任凭对方辱骂,绝不主动出城接战。葛飞站在阵前,见坞堡毫无出战的迹象,只当对方已经胆寒,只等水源断绝,便可坐收战果,心中愈发得意。

夜幕缓缓降临,晚风渐起,正是秋干风劲之时。

堡内,临时堰坝已经拦蓄起一涧活水,几处蓄水池也储满清水。

子时刚过。

后山几条隐秘小道,二十名堡丁身揣浸油柴草,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潜出坞堡,绕到黑石寨大营的下风向。

“呼——”

点点火光骤然亮起,干草遇火,借着晚风迅速蔓延,火焰腾空而起,吞噬帐篷、粮草堆。

黑石寨大营瞬间大乱!

哭喊声、叱喝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葛飞万万没有想到,困在坞堡之内的对手,竟敢主动夜袭放火。营中徒众本就是乌合之众,遇大火,人心彻底崩溃。

就在黑石寨营盘陷入一片混乱之时,坞堡内侧山涧,周懋一声令下。

“掘堰!”

数名青壮挥动锄镐,凿开临时堰坝。

蓄积已久的涧水冲破阻碍,顺着地势奔腾咆哮,滚滚山洪顺着山涧向下倾泻。

黑石寨一部分人马扎营在涧道两岸,猝不及防,被汹涌的山洪席卷冲散,帐篷、兵器、粮草尽数被大水卷走。

双重打击之下,黑石寨八百部众,死伤溃散无数。

葛飞又惊又怒,眼看营盘焚毁,粮草被大水冲没,围困坞堡已经再无可能。他不敢久留,只能收拢残部,连夜仓皇撤走。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堡外旷野之上,只剩下烧毁的帐篷残骸、满地丢弃的兵器,还有被洪水冲出来的淤泥碎石。

围困,就此解除。

坞堡之内,欢呼声此起彼伏。

大厅之中,周懋对着蔺君璧、樊瑾深深一揖,满脸感激:“二位姑娘,此番保全我周氏全堡,全赖二位奇策。周懋,铭记大恩。”

一众管事也纷纷拱手致谢。

经此一役,二人在周氏坞堡声望达到顶峰。

周懋正色道:“先前许诺二位呈报玄元观求取牒文,如今,已经不必再等道长前来坞堡。我即刻派遣心腹,携带我的亲笔书信,赶赴江都玄元观。有我周懋的举荐,二位的道徒牒文,十拿九稳。”

樊瑾与蔺君璧相视一眼,心中一块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只是,危机虽暂时化解。

她们心中没有忘记,获取牒文只是第一步。天下动荡,和氏璧的线索依旧缥缈难寻,乱世的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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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坞堡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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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双姝行(又名隋玺浮沉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