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周日。
清晨,姜薰在睡梦中隐约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想来是大哥已经起床。
她没有继续睡,而是起床走出房间。
姜铮在客厅,正准备出门,“小妹,你今天放假休息,怎么不多睡会儿?”
“大哥,你等我一会儿,今天我和你一起去送快递。”姜薰说道。
“啊?”姜铮很意外,“快算了吧!哥一个人可以,你在家玩吧。”
“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姜薰说道:“你不是说,你送货的那片,很多老小区没电梯要爬楼么,小件包裹我可以帮你送,大件我和你一起搬。你能轻松点,也能早点送完。”
双十一大促期间的快递非常多。这几天,大哥每天早上六点多就出门,晚上十一点多才忙完回家。姜薰很想帮一点忙,让大哥不那么累。
姜铮一本正经地说:“送快递不好玩的,很累的!”
“没关系,我不怕累,我很有力气!”姜薰笑着说,“今天晚上,咱俩不是要去看君叔吗?我帮你早点送完快递,咱俩能早点去君叔家。”
谭君出门将近一个月。他九月底从矜安出发,先去矜北参加了他侄女谭云霏的婚礼,又去了一趟南方会见朋友,昨日刚刚回到矜安。
姜铮、姜薰和君叔说好,今天晚上前去拜访。
姜铮想了一下,“那行吧。你去体验一下送快递,累了随时打车回家。”
姜薰点头答道:“好。”
他们首先到快递站点分拣货物,一件件扫描装车,装了满满一面包车。
霜降已过,即将立冬,早上气温很低。不过姜薰穿了加绒外套,戴了棉线手套,帮大哥搬货完全没觉得冷。
装好车后,开着面包车去片区派送包裹,每一件都要送货上门。
姜薰深刻体会到,大哥这份工作,比她想象中更加辛苦。
她帮忙了一上午,腰酸背痛,头晕眼花,灰头土脸。她数不清爬了多少阶楼梯,送了多少个包裹,搬着30斤猫砂爬上六楼,扛着40斤大米爬上五楼……
大哥送的包裹比她还要多,背的重物比她更加重。
面包车中的货物一件件被送出,终于只剩下最后三个包裹,面单上的地址相同,是一个只有步梯的老旧小区的顶楼七楼。
这三个箱子都很大,单个大概二三十斤。
到达目的地楼下,姜铮说道:“小妹,你在车里等着吧,哥送完着这最后一单就带你去吃饭。”
姜薰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下说:“中午我要吃砂锅米线!”
姜铮爽快答道:“没问题。”
姜铮用绳子将两个箱子捆在一起,背起两个箱子走进单元门。
姜薰坐在车内,看着大哥的背影,心酸难过地默默落下了眼泪。大哥从前的工作,虽说也很繁忙,但总归不似这般令人精疲力竭。
她心中暗想,或许应该请君叔帮忙,给大哥另外安排一份工作。
她坐在车里等了好一会儿,大哥还没有从楼上下来。她索性下车,搬上剩下的第三个箱子往楼上走,去找大哥。
几分钟前,姜铮背着前两个箱子已经到达七楼。
尽管他身体素质很好,但背着五十斤左右的重物,一口气爬上七楼也难免有点气喘吁吁。
他把背上的货物放在地上,敲了两下门,“您好!快递!”
不一会儿,一个女人打开了门。
二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摆,空气似乎凝滞。他们看向彼此的目光中,写满惊讶,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愫。
“阿铮?!”女人先开了口,柔声细语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出狱的?”
姜铮淡淡说道:“快一个月了。”
女人的视线落在姜铮脸上的伤疤,眼神诧异又悲伤不忍,“你的脸?”
“小意外。”姜铮抬手挡了一下脸上的疤,放下手时顺便拍了拍衣襟上搬货沾染的灰尘。
他沉默几秒,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女人轻轻点了一下头,“还好。”
她顿了顿,缓缓说道:“我离婚了。现在在一家医药公司做采购。”
姜铮眼中掠过一缕意外,表情有点不自然,“噢。小薰也在一家医药公司工作,做研发。”
这时,姜薰搬着第三个箱子即将到达七楼。
还余几节楼梯时,她朝上望了一眼,望见大哥,也望见那个女人。她大吃一惊,僵住脚步。
那个女人的模样,耳眼口鼻单看某一处,算不上精致,但五官搭配在一起却莫名和谐美丽。女人的气质恬淡娴静,习惯保持微笑。但她的眼眸总是忧伤的,即使在笑的时候看起来也不太开心。
她正是姜铮入狱前的未婚妻,闻金露。
姜薰惊讶,不光因为在这里偶遇闻金露,还因为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大哥和闻金露眼中那种不可言说的情愫。
那种情愫有一个浅显易懂的名字,叫做余情未了。
她顿觉不妙,愣神之间,手上的箱子不小心脱手,“嘭”的一声重重掉落在楼梯上。
姜铮跑过来,“没事吧小妹?砸到脚了吗?”
姜薰回应了一句:“没有。”
姜铮搬起箱子,走上剩余的几节楼梯,将箱子交到闻金露的手中。
“妈妈,”一个小男孩跑到门口,对闻金露叫道:“妈妈!”
闻金露将箱子放到屋内,看了看小男孩,嘴角掠过一个淡淡的微笑,对姜铮说道:“我儿子。”
“几岁了?”姜铮问道。
“三岁多。”闻金露对小男孩说:“皓皓,叫叔叔。”
小男孩仰头盯着姜铮看了两眼,竟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不要!他长的好丑!”然后哭喊着跑回屋内。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闻金露:“不好意思阿铮,小孩子不懂事。”
姜铮:“没关系。”
姜薰暗自气愤,心想这个臭小孩真是没礼貌。大哥的脸根本没有那么可怕,就算是小孩子,也不至于吓哭。
更重要的是,无论让她从主观还是客观讲,大哥真的一点都不丑!
她对闻金露现在的生活完全不感兴趣,也从心底里不希望大哥再和闻金露有任何瓜葛。毕竟当初,大哥就是为了赚更多钱和闻金露结婚,才铤而走险误入歧途。
她想马上离开这,大声说道:“走吧大哥,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姜铮应了一声:“好。”
他看向闻金露,礼貌疏离地说了声:“再见。”
闻金露脸上挂着她习惯性的微笑,眼神依然似忧非喜,轻轻回应道:“再见。”
兄妹二人来到附近的米线店,各自点了一份砂锅米线。热气腾腾,麻辣爽滑,非常好吃。
姜薰大快朵颐,姜铮却食欲不佳。姜薰看得出来,从离开闻金露家,大哥就开始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停住筷子,看着大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平静地开口道:“四年前,你刚入狱的时候,我去她们家找过她,想请她去看看你。”
“当时她怎么说?”姜铮问道。
姜薰的语气冷冷的,“什么都没说。她躲在她爸妈身后,一言未发。”
“你出事之前,不是给了她们家二十万彩礼吗。我去找她,她爸妈以为我是去要钱的,说了很多侮辱人的话。大致意思,就是说你配不上她,彩礼算她和你谈恋爱的补偿,说她马上就要嫁给苑氏建工集团的苑继明。”
“闻金露在旁边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你入狱不到一个月,她就真的嫁给了苑继明。”姜薰的眼神带了一丝憎恶,“大哥,但凡她对你有一丁点真感情,她就不会那么快转头嫁给别人。”
姜铮陷入沉默,回忆起他和闻金露的曾经。他心中犹疑,他们之间,真的一丁点真感情都没有吗?
他和她相遇,在他的咖啡店。
那日午后,店里的客人很多。有位年轻的女士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进店,点了一杯咖啡外带。
排队的时间较长,小男孩等的不耐烦,大声问道:“妈妈,我们还要等多久啊?”
那位女士安抚道:“乖,待会儿妈妈带你去买东西。”
小男孩吵吵闹闹:“买东西,买东西……妈妈,为什么不是‘买南北’,而是‘买东西’?”
那位女士愣住,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
当时闻金露,也来店里买咖啡,就排在这对母子的后面。
她微笑着对小男孩说:“小朋友,买东西这个说法呢,起源于很久很久以前。”
“在唐朝的时候啊,长安城里有东市和西市,是两个超级大型的商业集市,人们需要什么吃的用的玩的,都会去东西两市购买。所以说呀,东西两市包罗万象,买什么都是买东西!”
她说话的语调非常温柔,极具耐心。
“哦哦!原来是这样呀!”小男孩安静下来,满眼崇拜地看着这位博学多识的大姐姐。
姜铮便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注意到闻金露。他和那个小男孩一样,崇拜欣赏她的博学多识。
后来,闻金露经常到店里喝咖啡。每次她来,他会赠送她一份甜点,她会回报他一个微笑。两人渐渐熟络起来,互生好感。
那一年,姜铮26岁,闻金露24岁,他们成了男女朋友。
闻金露当时在瀚华大学读硕士研究生,她经常带笔记本电脑到店里,看文献、写论文。姜铮不忙的时候,便坐在她身旁,陪着她,看着她。
他大专毕业就出来工作,他不懂她研究的深奥知识,但他知道他喜欢她。
他们约定,等一年后她毕业了,他们就结婚。
谈婚论嫁时,闻金露的父母向姜铮提出条件,二十万彩礼外加一套房和一辆车。彩礼要求赠与闻家父母,房和车要求登记在闻金露名下。
至于嫁妆,闻金露家里一分钱都不会出。闻金露的弟弟闻玉霄和姜薰同岁,当年也正在读高中。闻家的理由是闻玉霄上学需要花钱,以后娶媳妇也需要用钱,他们没钱给闻金露置办嫁妆。
闻金露对父母的要求和做法是默许的。所以尽管姜铮感到为难,仍然选择为爱妥协。
姜家父母留下的存款,加上姜铮工作几年攒下的钱,可以拿得出二十万彩礼。那时他名下有一辆新买的车,也可以过户给闻金露。但房子,却难住了他。
他原本打算,结婚就让闻金露搬来他和妹妹的家,一起生活。他家的房子是父母留下的三居室,妹妹住一间卧室,还剩下两个卧室,就算后续他和闻金露有了孩子,也住得开。
可是闻家父母的意思,如果不买新房,就要把这套房更名成闻金露单独所有。但是这套房,不仅属于姜铮自己,也属于他的妹妹姜薰。他断然不能,将这套房过户给闻金露。
所以,他只能另外准备一笔钱,用于购买新房。
他一筹莫展,焦头烂额之际,有人来店里推销减肥咖啡,让他代卖推广。他不清楚减肥咖啡的成分,心中隐隐觉得不妥,但为了极高的利润,仍然选择铤而走险。不久之后,有顾客中毒住院,减肥咖啡中检出违禁药物西布曲明。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27岁那年,锒铛入狱。
四年过去,今年他31岁,终于重获自由。
此刻他回想当初的种种,十分悔恨自己误入歧途酿成大错,但他并不恨闻金露,也不后悔曾经爱过她。
他光顾着想事情,点的砂锅米线才吃了几口。而姜薰的那份米线,已经吃了一半。
见大哥沉默不语,姜薰很是无奈,有些不屑地说:“我看她也没多好吧,有学问的人多了。”
“就拿你们‘买东西’的相遇小故事来说,你以前要是多读几本书,就会发现那种小知识很多人都知道,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看了一眼大哥,面露一丝嫌弃,阴阳怪气地低声吐槽道:“整天就知道看漫画……”
她了解大哥和闻金露之间的过往。她清楚,大哥喜欢闻金露,主要是欣赏闻金露的智慧和学识。她会这样说,并不是有意贬低闻金露,也不是想要讽刺大哥无知,只是希望能劝大哥清醒。
他们的父母在世时,共同经营一家书店,店名叫做铮铮书店。店里的图书品类繁多,玲琅满目。但是姜铮只爱看一种书,那就是漫画书。与大哥不同,姜薰从小就喜欢读书,广泛阅读,博览群书。
姜薰一直认为,大哥对闻金露的盲目爱慕,是由于大哥读书太少。如果大哥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他就能打破那层智性恋的滤镜,从而对闻金露祛魅。
姜铮噗嗤一笑,“嫌弃你大哥没文化啊?”他的表情尴尬、无语,夹杂着一丝丝生气。
“当然不是。”姜薰看向大哥,认真说道:“我只是想说,去年苑氏建工集团破产,她现在和苑继明离了婚,一个人带着那个小孩,她生活的怎么样和咱们没有关系。”
“大哥,你千万别再想着她了。”
“哥现在没那么多想法,只想好好生活。”姜铮淡淡笑了一下,“快吃饭吧。”说罢,大口吃起碗中的米线。
姜铮的话,姜薰半信半疑。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她隐约觉得,大哥心中,仍然没有放下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