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暴风雨之夜

等了半个多小时后,龙辰良开车到达褚明媚家楼下。

姜薰提着待产包,扶着褚明媚下楼,推开单元门,狂风暴雨瞬间袭来。姜薰费力地撑开雨伞,伞面被猛烈的劲风一下子掀翻。

龙辰良跑下车,拉开后排车门,“你俩快上车吧!”

姜薰和褚明媚一起坐上车子后排,二人惊讶地发现,副驾驶上,竟然坐着龙辰良的妻子柳芳!

柳芳双腿瘫痪,出门很不方便,更何况这样风雨加交的夜晚,她怎会坐在车上呢?

“嫂子怎么也在啊?”褚明媚轻声问道。

柳芳和龙辰良对视了一眼,龙辰良含糊答道:“噢,我和你嫂子,出去办点事情。”

姜薰隐约觉得,龙辰良似乎藏着紧张和不安,在遮掩些什么。

姜薰坐在驾驶位的斜后方,虽然车内的光线很暗,但她仍然瞥见龙辰良的右臂上缠着一圈纱布,应该是有伤口。而且她刚才一上车,就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血腥味。

不过,她此刻无暇多想,只祈祷褚明媚能够顺利到达医院,平安生产。

车子行驶了几分钟,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龙辰良猛然刹住了车。

姜薰朝前望去,画面触目惊心,路旁一颗高大的白蜡树被风吹倒,轰然砸中他们前方的小轿车,轿车的车顶已被完全砸塌。

这时,褚明媚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原来刚才刹车时,她由于惯性作用向前倾倒,重重撞到了肚子。

姜薰焦急担忧地问:“明媚姐,没事吧?”

褚明媚痛得满头大汗,“我肚子好疼,可能马上就要生了……”

“弟妹,你坚持住,我马上送你去医院!”极端恶劣天气,路上的车辆并不多,龙辰良紧急变道,高速驶往医院。

柳芳回过头,对褚明媚安慰道:“明媚,别紧张,再坚持一会儿。”

疾风呼啸,暴雨倾盆。医院所处的区域地势较低,越往前开,路面的积水越深越多。渐渐完全看不见底,车子仿佛行驶在混浊的河流之上。

最终,车子在距离医院两公里的位置熄火,缓缓停在路边。

龙辰良:“糟了,发动机进水了!”

车内广播传来声音:“受到特大暴雨影响,我市出现洪涝灾害,主城区怀谷路与宁星街交叉路口积水严重,近十辆车被淹没,水位最深1.1米左右。为确保市民朋友出行安全,主城区西北部现实行临时交通管控……”

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处在主城区西北部,距离怀谷路与宁星街交叉路口不足一公里。

积水的水位即将淹没车轮,随着暴雨降落仍在不断升高。现在车子熄火,交通瘫痪,他们被困在了车内。

龙辰良和柳芳看向彼此,二人的眼神同样惶恐不安。

褚明媚疼痛难忍,害怕无助地哭起来。她无比担心,她腹中的孩子。

柳芳闻声回身伸出手,紧紧拉住褚明媚的手,“明媚,别怕。”她的语气非常沉着,安抚人心。

褚明媚啜泣着说:“嫂子,我感觉、我感觉快生了!”

柳芳对姜薰说道:“小姜,检查一下明媚现在开了几指。”

姜薰的表情风云变幻,难以置信、茫然无措、紧张抵触,“我……?我不是医生!我不会啊!”

柳芳从容镇定地说:“我也不是医生,但我以前是护士。我现在可以教你。”她做护士的时候,曾在产科实习过一段时间。

姜薰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即便她向来勇敢,此刻也害怕得发抖。

柳芳注视着姜薰的眼睛,认真说道:“没时间害怕了姜薰!你可能要帮明媚接生,否则她和孩子会有生命危险!”她的语气严厉又急迫。

柳芳的话如同一剂强心剂,“生命危险”四个字让姜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哪怕她再紧张再害怕,此刻都必须保持镇静。

这个暴风雨之夜,姜薰听见褚明媚声嘶力竭的喊叫,看见褚明媚疼痛挣扎的眼泪。

凌晨三点,暴雨渐渐停歇。那个红红的、软软的小东西终于呱呱坠地,哭声嘹亮,是个小女孩儿。

姜薰小心翼翼地双手托着小小的人儿,送到褚明媚的面前,褚明媚看着她的女儿眼含热泪,脸上却浮现起最温柔最幸福的微笑。

姜薰知道,对于褚明媚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无比值得。

见证这个小生命降临世间,姜薰心中有两个深切的感悟:一是做母亲真伟大,二是生小孩太可怕了。

车子熄火后,车内的温度渐渐变得很低。

柳芳教姜薰用包被将新出生的小婴儿包好。褚明媚刚刚生产完,身子还很虚弱,却迫不及待地将她的女儿抱在怀里,用体温温暖她。

“明媚,孩子取名字了吗?”柳芳问道。

褚明媚思索片刻,淡淡笑着说:“我想,就叫泽栩吧,‘栩栩如生’的栩。”她停顿两秒,目光变得柔和坚韧,继续说道:“随我姓禇,禇泽栩。”

她希望她的女儿,活泼蓬勃,向阳而生。她们血脉相连,她注视她、轻吻她、安抚她,每一个动作和眼神都诉说着母爱。

看着褚明媚舐犊情深的一幕,柳芳和姜薰都感动得湿了眼眶。

车子在积水中侵泡了几个小时,一些水透过车门下沿进入车内,姜薰的鞋子和裤脚已经完全被冰冷的水泡透。

她早就将外套脱下盖在褚明媚身上,上衣只剩一件单薄的打底衫。方才紧张焦急的忙碌使她出了一身汗,现在平静下来才觉得有些发冷。

狂风暴雨已停,路面积水的水位缓缓下降。

姜薰再次拨打了120,得到答复救护车将在半小时之内赶到这里,将褚明媚和孩子转运去医院。

她终于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如同虚脱一般,呆呆靠在车子后座的椅背上。

安静了片刻,她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微弱而凄厉的呼救声:“救……救命!”

未等姜薰回头看,一只枯瘦的手朝前伸来,冰凉粘腻的指尖擦过她的脸颊,然后抓住她座椅的头枕。

那声音、那只手,如同来自地狱,寒冷阴森,姜薰的魂魄似乎都被吓丢一缕。

她瞬间汗毛直立,由内而外的冷,比冷空气和凉水带来的寒冷更加深入骨髓,极大的恐惧甚至让她忘了尖叫。

她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看到抓着后座头枕的那只手上沾满了血,很快无力滑落回后备箱内。

手的主人,是后备箱里的一个男人!

车子的后备箱里,竟然蜷缩着一个男人!

男人手长腿长、瘦弱枯干,不仅满手是血,额头和脸颊也沾满血污,闭着眼睛犹如昏死。

姜薰看了几秒后认出来,这个男人正是陶峙!

那个盗玉窃香小人,债台高筑的赌鬼,半年多之前绑架了柳芳的在逃犯,旧砖厂事件的导火索,陶峙!

褚明媚生产的全过程,龙辰良一直看向车窗外,目不斜视。此刻听见后备箱方向传来的呼救声,猛然回头,脸色煞白,惊惧慌张,“他没死?!”

事情始于六小时前……

开学季和节假日期间,飞龙电动车行的生意总是很火爆。最近,店里每天营业到晚九点半。通常情况下,龙辰良快到十点才会回到家。

十一期间,龙辰良家的保姆赵姐休假回家探亲。十月一日这天,暴雨天气车行的顾客较少,而且龙辰良放心不下柳芳一个人在家,所以比往常提前一个小时回了家。

晚九点钟,他走进家门,听见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心中有些纳闷,喊道:“芳芳?我回来了芳芳!”

卧室的方向传来柳芳的哭声,似在喊些什么,发音却极不清晰。

龙辰良心头一颤,快步冲到卧室,眼前的场景令他难以置信、震惊心慌、怒不可遏。

屋内一片狼藉,柜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柳芳坐在轮椅上,双手被扎带捆住,嘴上贴着胶布,眼中含泪。

而陶峙,正在他们的卧室里乱翻,似在找寻什么。

看见龙辰良,陶峙一惊,抽出别在腰间的水果刀,发疯似的对龙辰良乱挥。

龙辰良的右臂被刀划中,瞬间鲜血直流,吃痛捂住手臂。

陶峙跨步走到柳芳身后,把水果刀架在柳芳的脖子恶狠狠地吼道:“你别过来!过来我就杀死她!”

龙辰良愤怒又慌张,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你放开芳芳!有什么事情冲我来!”

陶峙瞪着猩红的眼睛,“龙辰良,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要钱!把你家里所有现金和值钱的东西找出来给我!”

他紧紧攥着水果刀的刀柄,刀刃无限逼近柳芳的喉咙,威胁道:“快点!”

“好,你别冲动!别伤害芳芳!我现在给你找钱!”龙辰良跑到客厅,拉开电视柜最下方的抽屉,拿出其中的两万元现金,递向陶峙,“这两万你先拿着,不够的话我马上出去给你取钱!”

陶峙推着柳芳,紧跟龙辰良来到客厅。此刻他的注意力分散到钱上,伸手去接现金,拿着刀的手也有所松懈。

龙辰良抓住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电视柜上的陶瓷花瓶,猛然用力朝陶峙的前额抛砸过去。

陶峙被花瓶砸中,倒在地上,额头渗出鲜红的血流。陶瓷花瓶摔得七零八落,瓶中白色的百合花,被陶峙的血滴溅上,染上星星点点的红色。

龙辰良解开柳芳手上的绳子,轻轻撕开她嘴上的胶布。然后惊魂未定地去检查陶峙的伤势,他试探了陶峙的鼻息,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因为当时,陶峙没气了。

龙辰良陷入纠结挣扎。他首先想到去自首,承担自己过失的后果。但这个想法很快被他打消,因为他实在无法放心,柳芳没有他的陪伴照顾,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生活。

于是,他做出一个选择,那就是逃。

他将陶峙的“尸体”塞入后备箱中,载着他的妻子柳芳,一起逃往他们老家的小山村。按照龙辰良的计划,他会陶峙的尸体埋在人迹罕至的荒山上,他会带着柳芳在老家暂且躲藏,过段时间再做打算。

然而,他的计划却被姜薰的那通电话打断。接到电话时,他开着车即将出城。他迟疑了几秒,仅仅几秒,便决定掉头返回。

因为,他和简虎情同兄弟,褚明媚是简虎的妻子,她将要生下的,是他好兄弟的孩子。所以他不能不来帮忙,送褚明媚去医院。

龙辰良想不到的是,后备箱的那具“尸体”,此刻竟然活了过来。

听见陶峙的求救声,柳芳和龙辰良一样震惊,随后似是恍然大悟,对龙辰良说道:“看来他当时只是窒息假死,其实还活着!”

救护车“呜哇——呜哇——”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

龙辰良面色紧张,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柳芳握住丈夫的手,温柔而坚定地劝道:“辰良,把他送去医院,你去自首吧。”

龙辰良眼泛泪光,“如果我坐牢了,你怎么办?”

柳芳泪眼朦胧,“你是为了救我,才那么做的。现在他还活着,你去自首还有机会。我想我的丈夫,能清清白白的做人。”

她的眼神柔弱又坚强,“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会等着你回家。”

龙辰良苦涩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点了一下头,不舍地将柳芳紧紧拥入怀中。

救护车到来,褚明媚和孩子,后备箱中的陶峙,都被转运到医院。

龙辰良则去了警局,主动自首。

这场暴风雨终于过去。事情的结果比人们想象的要好得多。

陶峙重伤,救治效果不好,35岁的他成了植物人。

龙辰良家中的客厅装有监控,完整清晰地拍下了陶峙持刀挟持柳芳,龙辰良为救柳芳反击的画面。

龙辰良将监控视频作为证据提交给警方,结合他自首时的陈述,以及柳芳的证词,最终龙辰良的行为被认定为正当防卫,不构成犯罪,无需承担刑事责任。

龙辰良接到电话返回,是为了送褚明媚去医院。他们被大雨困在半路,柳芳之前的护士工作经历,使她能够指导姜薰为褚明媚顺利接生。

龙辰良顾念与简虎的兄弟情义,他的返回救了褚明媚。但其实,他的返回也救了他自己,如果他回到老家的荒山上,将那具假死的“尸体”掩埋,后果将不堪设想。

经历了这一场风波,龙辰良和柳芳的感情变得更加恩爱。他们的生活一如既往,平淡幸福。只是有一个小小的变化,他们家换了一个新保姆,原来的保姆赵红波被开除了。

警方经过调查得知,陶峙能够轻而易举地进入龙辰良和柳芳的家,实施抢劫,持刀伤人,与这位保姆赵姐脱不开干系。

柳芳半年多以前被陶峙绑架,她获救之后,陶峙便被列为那起绑架案的重要嫌疑人,逃逸了半年多。他畏罪潜逃期间,一直藏在矜安,收留他的人,正是赵红波。

赵红波早年丧夫,一个人勤勤恳恳地将儿子拉扯大。她今年53岁,已经在龙辰良家做了6年保姆,兢兢业业地照顾了柳芳6年。

陶峙在逃期间,名下的银行卡全部被冻结,从前包养他的金主也弃他不顾。他绑架柳芳,从赖老三手上分到的十万元赎金,很快被他挥霍一空。

他山穷水尽,走到护城河边,想要跳河自我了断。

纵身跃下的前一秒,一双厚实有力的手掌将他拉住,正是休假到河边散步的赵红波救下了他。

陶峙当初诱拐绑架柳芳时,与赵红波打过一次照面。他认出了她,她也认出了他。

赵红波明知陶峙是绑架了柳芳的在逃犯,却没有选择报警,而是烂好心地收留了这个寻死觅活的俊俏年轻男人,把他带回了她在矜安的小房子里。

陶峙清楚,赵红波是个心软的女人、是个孤独的女人、是个寂寞的女人。他轻而易举地攻陷了她。

然而,赵姐微薄的积蓄无法满足他的需要,他不止想保持温饱苟且偷生,还想要更多的钱,去玩、去赌、去潇洒。

从赵红波口中,陶峙掌握了龙辰良每天出门的时间、回家的时间。赵红波本不情愿,但陶峙软磨硬泡地从她那里要来了龙辰良家的钥匙,在十月一日晚上入室抢劫。

不料龙辰良提前回家撞见了他,才发生了后面的事情。

龙辰良和柳芳念及多年相处的旧情,对赵红波出具了谅解书。

不过,赵红波仍然为那段不光彩的露水情缘付出了代价。

一是失去了在龙辰良家的工作,而且不良行为被家政系统备案,找下一份工作难上加难。二是她的名誉扫地,儿子儿媳知道了她和陶峙的事情,觉得羞愤难当。

至于是否后悔,只有她自己知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雁的小茉莉
连载中晓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