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骤然来袭。
施美蕙来得比平时要晚。
天颓废得接近世界末日,梁施茵从方瑞雯伞下小跑到施美蕙身边,母女俩共打一把伞。梁施茵喜欢下雨,为了不淋到雨,施美蕙会和她挨得很近,施美蕙身上的气味很好闻,香水混着线香,还有水果熟透的甜,足以令梁施茵迷恋。雨一停,伞一收,妈妈的拥抱也会离开。
施美蕙送她到梁友德的水果店,告诉梁施茵就在铺子里写作业,等她电话再回家。
妈妈近来交了些朋友,也是大厦的业主。最开始施美蕙和她们还互看彼此不顺眼,起因是等电梯碰面时,她们称施美蕙为“梁太”。
“梁太?”
施美蕙冷嗤一声,手里的购物袋全部甩到沙发,语调愤懑:“怎么?这间房子不姓梁还住不得吗?”
梁友德很少待在家,等梁施茵上学或去了浅水湾,家里就只剩施美蕙一个人,这里没有她的发廊,别人施舍的水果店也姓梁,无所事事的人总会惺惺相惜,很快,她又和楼上楼下的张太李太打成一片,几个人轮流换庄打麻将。
家庭主妇不玩大钱,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习题册上铅笔的简体书写被繁体水性字迹一行行覆盖住,梁施茵正翻着字典填作业,台子上的座机响了,扫了眼尾号,施美蕙的电话来得竟比平时要早一个钟。
她举起听筒,那边说:“是施茵的话敲两下电话。”
梁施茵听话照做。
施美蕙让她去ATM机取一张百元纸钞,特别注明一次性多取几张,挑张最新的出来再将其他钱存回去,再去便利店帮她买支打火机,一定要红色的。
她没有烟瘾也不是缺钱,只是近来牌运不佳,要借点火气。这半个月,家里玄关已经堆了七八支打火机。
ATM和便利店就在大厦附近,有上次单独去跑马地送单的经历,梁友德不再对梁施茵单独出门这件事草木皆兵。况且夜里水果店事情不比白天少,清帐、点库存、凌晨拉车去果栏进货,回来又是如此,他一个人也分身乏术。
出发时,梁友德将自己的手机连同银行卡一起塞给梁施茵,「买好东西早点回家,不要在外面留太久。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梁施茵看见门口的移动推车,又说:「爸爸你搬货的时候也要注意,不要一次性搬太重的东西。」
梁施茵知道他为了省时间经常几十斤重成箱的水果摞着一起搬。这下觉得多余担忧的换成梁友德,他打马虎地笑起来,目送梁施茵离开。
下过雨的缘故,地上油亮亮的,她印象里沿着豉油街一直走就能找到父母常去存取的那台ATM。右转,小街弥散的雾气被镁光灯牌蒸干,马路两边亮堂的灯光布局支起老街残局。九龙就是这样,不新不旧,又新又旧。
她人刚到,就看见门口张贴着正在维修的告示,几台黑屏的机器立在那里,顶部灯光也熄灭,街道对面是一排早已饱腹的垃圾桶,颇有因坏掉或是无用而被抛下的意味。四周来往的人行色匆匆,无暇分神关注顿化的铺头或人,那些人影略过,衣袖、肩头、人脸……清晰从梁施茵视野内擦过,却怎么也对不上她所知晓名字的人。西林也小,可为什么那里的人她都认识呢?
第二遍,梁施茵才想到梁友德塞给她的手机。
她拿出来,解锁,找到地图apps,拇指点击搜索栏的空白格后,又顿住。是啊,粤语不是她和妈妈熟悉的语言,却是爸爸的。手机键盘上排布的拼音变作玻璃纤维刺进指腹皮肤,梁施茵背后发凉惊觉——
我不属于这里。
她不属于这里。
可她也不属于西林了。
那她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她空洞洞地切换输入法,空洞洞地迈步离开,似是将百般装点却无甚作用的自己也扔在了这里。
离朗豪坊愈近,周围愈是热闹。
梁施茵将崭新的纸币夹进书本,取回机器吐出的磁卡,甚至出门前她就已经在记事本上写了要给收银员看的文字。是的。继续这样,维持现状。
大门敞开的7-11在黯淡的夜晚迎来属于它的客人,转角两边不同的光景,一前一后进入便利店。
梁施茵在递出记事本前先撇见了收银员的相貌,东南亚长相,皮肤微黑,五官较为宽阔,第一句问候是粤语,店员看不懂简体,不清楚梁施茵的意图,换成英语重新询问有什么可以帮到她的吗。
一拨人正是此时说说笑笑进便利店,梁施茵听到声音,加快笔尖在纸上的移动速度。或许是见过太多只拿手机或纸笔沟通的社恐与语言不通者,店员已经见怪不怪,看清纸上的英文,疑惑道:“Red lighter?”
店员又一次打量梁施茵,一身制服,背着书包,明显学生扮相,继而义正严辞警告这里不对未成年出售香烟。
梁施茵连忙解释:
【No cigarett,just lighter.】
“……ok.”店员这才收回迟疑的眼神,“Just a moment please.”
有人在她身后站定排队,隔了个宽松的距离,梁施茵听见身后的人在聊天,声线刻意压低,至于聊的是什么,换个老广来也不一定听懂。她身后这群人语言系统更是混乱,国粤英外,似乎还参杂几句韩语或日语,又或是两者皆有。
店员将红色打火机放置在台面,尽职指着【今日推介】上的折扣商品,问她需不需要带一份走。梁施茵垂眼看见图片上无比放大的价格,16块的三文治豆奶套餐,对这里的物价称得上物美价廉。她让出位置,让后边的人先行结账,也是这时才看清这行清一色灰黑系运动套装还带着口罩的男生,有几位甚至还穿着短袖,外套系在腰间,发带隔起刘海与额头的接触。
他们身高参差不齐,不像同龄人,却一块儿行动。手里拿着纯净水或是瓶装咖啡,唯一露出的眼睛极易产生对视所以尽可能避开他们以外的人。
梁施茵想到了某个人。
冷柜左边是各式品牌推出的咖啡,右边则是鲜奶与奶制饮品,有人站在中间,黑色卫衣外套吸走冷柜负温,整个人都显得没什么温度,他弯下腰头微微向右偏,盯着某个方向却迟迟不伸手,恰好挡住梁施茵的去路。
隔着一个货架,有人问:“树,还没好吗?”
声音越来越近。
前面被人堵住,后面人要过来,明明是想隔开距离,肩膀却被后者撞了下,梁施茵手里的东西全部摔到地面,人也不可避免地往前跄了半步。
她连糟糕都没机会想。
——想象里的疼痛没有来到,有人扶住她的胳膊。梁施茵睁开眼,平衡感回归,她稳稳站立。
梁施茵抬头,隐匿在鸭舌帽阴影下的眼睛和她对视上,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早晨他又迟到,扒在窗户那里是用这双眼睛看的她;一觉睡醒,朦朦胧胧缓慢睁开眼是用这双眼睛看的她;悄悄问她今天sir讲了什么是用这双眼睛看的她;附和阿good冷笑话时转头问她意见是用这双眼睛看的她;下午将自己的伞递给她和方瑞雯是用这双眼睛看的她……还有现在。
这是她认识的人。
极为默契地,两个人谁也没提认识对方。
后面的声音急慌慌开口:
“不好意思啊,同学,刚刚没注意看这里有人,你不要紧吧。”
真广东话梁施茵不一定听得懂,但假的她绝对懂!
那人讲完,像烫嘴一般立即收声,隔着口罩都能看出他现在面色赤红。
梁施茵摇摇头。
有人帮她捡起地上呈线状散落的物品。
言树将手机转了好几个角度,确认上面的裂开的纹路并非来自玻璃膜。他将手机同纸笔还给梁施茵,问:“除了这些还有吗?”“她手机屏坏了,得换一个。”
后一句话是对男生说的。
熟悉的语言一下消解不少的尴尬,男生说普通话还带点北方口音:“赔赔赔,我来赔!肯定赔!”
听见这里的动静,原本在结账区等候的人也涌过来,谜底揭晓,他们的身份再明显不过。
撞到她的男生主动请缨说要买单,发觉梁施茵无法讲话后脸上羞愧更加。像是不让他买单,夜半三更他都会睁眼起来扇自己两巴掌,质问自己怎么可以这样,太不是人了!
店员结账时,梁施茵瞟到言树手里的黑咖啡,想到卓子姗的形容,她低着头,压住因窃笑而微微上翘的嘴角。
出了便利店,男生问:“先带你去修手机屏?”
那群男生七嘴八舌围上来:
“你不回公司?”
“Staff那边要怎么说?”
“你才来几天,认识路吗?”
“马上有课你想去哪?”
“要不就赔点钱吧,反正你也不差钱,别自找麻烦了。”
“对啦!”
“刚来就这么不听话,想被劝退吗?”
……
他们说起话来还是那样,国粤英日韩,也不知是师承哪派,梁施茵听不懂,但看见男生在他们左一句右一句的攻势下,眼神疲软,都不敢望她。
她刚刚检查过,只是屏上多了两条裂纹,不影响使用。他们赶时间的话,那就收下维修费,梁友德一贯是老好人没主意,等明天去浅水湾前先让妈妈带她到维修店,没必要耽误所有人的时间。她这么想,也按下笔帽开始在记事本上写。
“我带她去吧。”
握笔的手停顿,圆珠笔在字迹最末留下一个圆点。梁施茵反手挽起被风吹到前面的碎发,眯起眼想看清栀黄色路灯下说话人的表情。
认识?无妄之灾?于心不忍?
总之,她有很多理由可以被怜悯。
那群男生又以同样的理由告诫言树,他摆摆手,更是无所谓道:“要是staff问起就说被我阿爸拉去帮忙,等阵就回来。”
“可是……”
“不用可是啦。”
“那你自己多注意,附近……”男生目光浅浅在梁施茵这边稍作停留,移开,不再继续之前的话。他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纸票,眼神略微闪烁,“真的麻烦你了……当我欠你一次。”
“别多想,好好练习。”言树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过去吧,他们在等你。”
梁施茵不清楚他们具体聊的是什么,只见没多久后,男生从言树身边离开,小跑赶上前面的大部队,那群人先后进入不远处的独栋大厦。巨型LED屏上轮播着青春正好的少男少女们的舞蹈混剪。留下来的两人望同一个方向,言树背对着她。他转过身,视线从冰冷的电子屏落到路灯下。
主街道的霓虹灯把这个下过雨的夜晚衬得更光怪陆离。油尖旺这些年变了许多,属于上个世纪的夜晚早就逝去,那些曾经高挂的霓虹灯箱正一点点被拆除,舞台会永远偏爱新的事物。
梁施茵站在路灯下。
她是安静的,等待过程中没有一声催促,思考时眼睛会长久滞留在某个方向,一动不动,言树想到鬼片里很经典的发条人偶,动起来的样子也像,略微卡顿。刘海快遮住她眼睛一半,乌黑的眸子在浓郁的夜景下竟显得死气沉沉。
他们再次对上视线,沉默,依然是沉默。车流从路干穿行,嘀嘀叭叭的噪音并不动听,言树有些恍惚了。
啊……他忘记了,她不能说话。
好过分。
言树在心里警告自己。
他习惯性给自己纠错,小学开始在练习室对着镜子抠舞直到今天,犯过一次的错误绝不容许有第二回。
他向梁施茵走近,尝试沟通:“我知道旺角这边有家维修店,我带你过去?”
她的反应出乎他意料,没什么表情地展开手里的记事本。
【为什么要留下来?】
【你也觉得我可怜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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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纯白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