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独坐敬亭山

第二十二章 孤云独去闲

花夜楼是武川榜上有名的妓院,越夜越热闹。秦楼楚馆都是如此,大白天的反倒没什么人。花夜楼头牌冯小怜,以往都要寅时歇息,一觉睡到申时才醒。

今日才是辰时,她却早早地起床,粉黛亦不施,华服也不换,手里一盏清茶被泡得如白水一般,正如她这几天的心情。

“白天的花夜楼,我还是第一次来!冯老板,没打扰你做生意吧。”宇文芳芳穿着一身男装,言笑晏晏地走进了冯小怜的屋子。

“嗐!别提了。您也看见了,我都混上养生局了,还什么生意不生意?要不是我早作打算,把银子放您那里生利钱,只怕现在饭都吃不上了。芳芳姐,您可得管我。万一有一天,我日子真过不下去了,您可别嫌弃,一定带我一带。”冯小怜说。

“谁?!冯老板你日子难过?你若难过,那别人真是活都活不成了。”宇文芳芳从怀里掏出一包沉甸甸银子,垫了一垫,双手奉上。这是冯小怜入股伽娑马队每季度应得的利钱。冯小怜看都不看,接过后就扔进了梳妆台边上的篓子里。

“不然呢?我可给您说个笑话听。”冯小怜扭着腰肢,习惯性拿熏过香的绣帕一甩说,“堂堂花夜楼的头牌,连着半个月没有开张啦。”

这种风月场混惯的人,说话都是三分真七分假,说是真的那一定不是真,怕就怕她们说笑话,笑话往往是真的。

宇文芳芳看着冯小怜颓丧的表情,不禁安慰道:“这也难怪。现在世道乱了,大家口袋比脸干净。大爷们也要过日子,消费不起,就回家抱老婆去了。”

“呸!猫不吃鱼,谁信!”冯小怜道,“左右不过,能省则省,白嫖最好。我又说个笑话给您听。您知道我们楼现在谁生意最好吗?”

“不是你吗?……这么说,难道是次一名,柳依依?”

“不对。不对。您再猜!”

“那就是去年的头牌,白牡丹?她风头又回来了?”

“不对。算了。我想您呀,根本猜不着。”冯小怜对着门外白了一眼,“是翠果。”

“谁是翠果?我怎么没听到过?”宇文芳芳问。

“别说您了,我也这几天才见识。长什么样,您就自己个儿想吧,反正不好看。身段么,也不好。但胜在价格便宜,一贯一次。数她客人最多,门口队排老长了。”

“怎么会这样?不喜欢香的,喜欢臭的?倒翻天罡了?”

“我也想逮住个人问问,奈何半个月来一个客人也没有。”

“没事。闲着就闲着呗,清闲点也好。”宇文芳芳说。

“嗐……谁说不是。身体好才是真的好。哦不,能喘气儿就是真的好……我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爱来不来,滚他丫的。”

花夜楼可以说是六镇经济的晴雨表。它都如此,宇文芳芳的马队生意要说没有受到影响,显然不可能。入冬以来,货栈里货物的数量明显少了许多。

好像一夜之间,大家都知道马上要打仗,都开始攒着钱不花,导致了经济的萧条。虽然人活着总避不开衣食住行,但是现实一点,省下今天,明天就有了,省下老的,小的就有了。需求变少,自然生意也少。

如果战真的打起来,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大家伙的日子有今天没明天,有上顿没下顿。平头老百姓有机会时不攒着点,到了真的缺这少那吃不上饭的时候怎么办?眼巴巴地去求别人?别人为什么要给你?

人家也要过日子,亲戚朋友都是差不多的情况,有一大家子要养活谁也没富余,能求着一点都是千难万难的。不比太平的时候,大家都放心把银子使出去,过几天又能回来。现在把银子放出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大不了要饭去!一根棍子一个碗,走遍天下没人管。”宇文芳芳说。

“就是。都是下九流,咱谁也不要看不起谁。您说是吧?”冯小怜懒洋洋地靠在临街的窗边,听着街上的叫卖声兀自沏起茶来。

“那冯老板,还问您个私事儿。我朋友盈盈托我问的,就是上次我们去过的独孤府,他们的细软首饰……你还收不?”宇文芳芳问道,“据我所知,都是好货。贱卖了。”

“按平时,走下坡路的人家,我是不收的。但您既然开了口,我无论如何都要给足芳芳姐的面子。谁让我们是自己人。”说着,冯小怜起身给宇文芳芳奉了一杯茶汤。

宇文芳芳从那双柔荑接过,放在鼻子边闻了闻道:“嗯,好香的碧螺春。冯老板这里果然是,茶好,当然,人更好!”

“您客气什么。这么客气就见外了。再说,我也不吃亏。”冯小怜给自己也沏了一杯,饮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只要东西好。好的就是好的,差的就是差的。别人作贱是别人的事,我从不作贱好东西。”

“你这毛病怎么还改不了?”宇文芳芳想起了一些前尘往事。

“我改了,但改不了。”冯小怜打开窗子,面向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叹了口气道,“我的命已经很苦了,何必再为难自己呢?我想通了,不改了,就这样吧。千金难买我愿意。”

“对!千金难买我愿意。”

前段时间明月盈还在为如何完成李寿的任务而烦恼。他不是说要利用明月和独孤族的联姻制造一段佳话,以缓和朝廷与北镇日益严峻的关系吗?

按照她的思路,她第一步应该哄着他的丈夫,先是去各大商铺消费,什么名贵的珍珠玛瑙黄金银饰、新进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都通通给它买断。别人要买都买不着,然后一个个怒不可遏,满城打听,原来是独孤府的这两个二世祖干的。

嫉妒让人念念不忘。出场虽然不伟光正,但主打一个先抑后扬。把名字先打出去。

于是坊间一定会流传这种独孤常捷败家玩意儿,为宠爱新妇,视金钱如粪土,毫不犹豫一掷万金,独孤府因为娶了朝廷的人,所以飞黄腾达一夜暴富的传闻。

然后就是像每一个新贵的交际套路,家里举办各种游园会、宴饮局,连带经常性登高怀个远,望月吟个诗,或者年节里作个赋。

所谓酒肉朋友,酒肉朋友,就是说人际关系都是吃出来的,一个槽吃饭的猪不打架。有了一桌之宜,见面也有由头打招呼。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也可以趁机改善一下被嫉妒淹没的风评。

再然后,人人都爱占小便宜。这时候,自己买的那些零碎就发挥作用了。便宜的,明着送,人人一份;贵的,私下送,送出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反正钱不是自己的,崽卖爷田不心疼。

咱也不追求什么君子之交淡如水了,就维护好、管理好小人之交,把它弄得蜜里调油一般。一旦涉及纷争,就一问摇头三不知,充分演绎好地主家的傻媳妇儿的角色。

总结一下就是:一、用钱开路!二、绝不参与内斗!

明月盈非常有自信两个月之内,整个北镇的社交圈定然有独孤夫妇的一席之地。

你说不长久?要那么长长久久干嘛?

成年人各取所需罢了。时间有限,谁来跟你一二三四。估摸着钱花完了,也差不多好交差了。到时候,明月盈再来个离家出走、不告而别,或者体弱不支,暴病而亡,然后金蝉脱壳。啊。从此以后,那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任谁也管不了啦。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明月盈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武川的局势会急转直下,以及独孤府的话事人被“流放”。这等于,手里“钱”和“权”这两张牌暂时性失效。唯一可以利用的……算了,她的“秀恩爱”计划直接宣告崩盘。破产。

这么一来,她的回家之路真的是遥遥无期了。

每思及此,明月盈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干什么都失去了兴趣:人算不如天算,天不帮你,再忙也是一场空。加之,府里人人自危,忙乱中根本没人管她,所以她反倒是非常无奈地睡了几天好觉。

一日丈夫不在家。午饭毕,她让丫鬟添好炭火,又铺开床铺,准备见周公。没想到崔夫人却打着帘子进了屋。明月盈想到自己散乱的头发和衣物,不由得脸红到了耳根。

“二娘,你怎么来了?”

“常捷不在?没事,没事。常捷媳妇,你不要拘束。燕云也常常午睡,我这来得不巧,怕是搅扰你了。”崔夫人解释道。

“不不不。二娘,您教训的是。是我惫懒了。”明月答。平时崔氏不参与管家之事,房中奴仆也不曾听得多训诫几句。今天能来看她,实属意料之外。她偷偷看向崔氏的眼睛,猜测似有其他来意。

“我听丫鬟说,你这几日常常思睡。我看是神不足之症。你可有什么烦心耗神的事么?”崔氏关切地问道。

“烦心、耗神?”难道她的秘密被看出来了,崔氏不会是在敲打她吧?“没有!我能有什么烦心事!”

话一出口,明月盈马上意识到说错了,自己的公公生死未卜,怎么会没有担心的事呢?此时强辩反倒欲盖弥彰。睡了几天,该不会把脑子睡傻了吧?

“有,也是有的……就是……”

“你莫不是有孕了吧?有孕的人,早期都思睡。”崔氏眉眼盈盈地抢白道。还好她没在意。

“有孕?我……”但听到这个话,明月盈的脸再次红到了耳根。

“有孕也常见。这是喜事。我们独孤家好久没有听见小儿的声音了。”崔氏握了握明月盈的手腕,将其拉到躺椅上,“只是……老爷在就好了,他要是知道,肯定很开心。我们府上又要添新人了,不论男女,你都是独孤府的大功臣。但是他……”

“父亲怎么了?二夫人有消息了?”明月盈紧接着问,生怕又回到有孕的话题上。

“不瞒你说,我也是刚知道。我们崔家在本朝深耕多年,门客极多。前几日有人从掖城捎信回来,说是看见你父亲了。这消息虽不完全可靠,但我听着七分竟是真的。”说罢,崔氏哽咽起来,“想来也是我娘俩命苦,偏偏碰上这样的事。”

“二娘先勿悲痛,且仔细说与我听听。”

“常捷媳妇,你素与燕云交好。我看你行事作风,也是一个重情义的。自得这个消息,我夜夜难寐,看遍全府上下,大家明里相安无事,暗里都忙着争家私。竟是一个可以商议的人都没有。”崔氏一度哭到失语。

自嫁入独孤府,明月盈本着“与人为善、不依不附”的理念与人交际,和大家都保持着交谈不交心的距离。以至于独孤府的人都认为这个新媳妇不够活络,所以也不与她多来往。而崔氏也是个个性淡的,两人自认识到现在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怎么也想不到今日崔夫人会到她屋子里抹眼泪,可能崔府线人带来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好消息。

明月递过一个干净的帕子。崔氏接过,又说道:“其实我和你一样,来自中原富户。说实话,独孤府这点子东西,我根本看不上,也不屑于和他们去争。我只是担心,那个调皮的女儿啊。她就是我的全部。此关凶险,你可万万要帮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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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城往事
连载中老卒拭残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