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塞下曲

第二十章 没在石棱中

上次雪林潜行,不速之客的出现打乱了宇丁白三人的全盘计划。但他的到来并非全无益处,一则带来了掖城城内的最新消息,二则魏军作战多了一个活地图。说到底三个兵油子还是有点子功劳的。仗着这个,第二天,三人又鬼鬼祟祟地准备摸出营地,继续上次未完成的任务。

“站住!”突然后方传来一声厉喝。

三人一顿,心里想着“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仅脚步不停甚至加快了速度。

“前面。三个。回来。”

独孤燕云仔细一听,声音似乎有点熟悉,立马连滚带爬返回去,大叫:“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是他俩挟持的我。我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

“白眼狼……你!”丁好被抢了白,一口气蒙在心里差点上不来。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自己更见华头的人。莫非他是在觊觎小队长的位置?嚯!全对上了!我真是引狼入室啊。丁好后悔不已,正等着来人押解捆绑军法处置,或者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没想到来人却在这个时候结巴起来。

“独!……三!……白?……公?……燕!……”

“小武哥!你就叫我小白好了。”独孤燕云及时打圆场,生怕小武脑子卡死在这。

“哦。将军找你。”小武如释重负,脸也不红了,舌头也捋直了,“还有你俩,一起去。”

独孤行坐在大帐里,目光跟随着四人从门口走到眼前,愣愣出神。从他爹那好整以暇的表情,独孤燕云判断,她不至于大祸临头,但也轮不上什么好事。

“不好好在工兵营里呆着,又出去干什么?”独孤行说。

“是他们挟持的我。一次又一次。我说我不去,他们非要……”独孤燕云回话里还是那套说辞,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屡试不爽。

“没问你。你,你说。”独孤行指着宇文岂,让他回答。

“我……我……”小武的结巴可能会传染,宇文岂被独孤行强大的气场震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话来。

还是丁好这个老江湖,政治觉悟比较敏锐,他虽然并不认识白羽,但渐渐感觉到眼前这个将军、小武哥和白眼狼的关系并不一般。白眼狼那几句话,与其说是求饶,怎么听怎么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在大人面前撒娇。

“小人丁好。丁好的丁,丁好的好。工兵营砍树队队长。回将军的话。我们在给惊云探路。”丁好探身上前,顺势单腿跪在了独孤行的前面,表现得不卑不亢。

“惊云?”独孤行问,这个名字倒是不错,像是女儿燕云的手笔。

“是。”丁好进一步解释道,“惊云是小人们新做的一个登城用的塔楼。”

“哦?塔楼?可用否?”独孤行心中思忖,燕云顽皮是真,但这塔楼应该不是女儿能搞出来的,她没这个本事。

“可用。但是目前还在测试阶段。我们此番出城原因无它,就是给它做试验。可是,触犯了军法,请将军责罚。军法无情,但实际不关他二人的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小人愿意一人领受。”

“你?”独孤行狐疑地看了一眼丁好,在他感觉,这个人实在是油嘴滑舌得紧,巧言令色之人从政倒是不错,却不像是能潜心钻研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惊云要多少时间试验?”

“时间不是问题,主要问题是路。路好的话……”

“你们有多少这个?”

“不知将军要多少个。目前我们成品只有一个。其他都是半成品,如果工料充沛,不出七天时间,应该能做好一个。”

“七天?来不及。最快是多久?”

“这个……”丁好一时语塞,看向宇文岂寻求帮助。

“三……三……天!”宇文岂磕巴道。

独孤行拿手指掐算了一下:“三天。今天是初五,明天初六,后天初七。可以!初七那天未时,我要三个惊云。要工有工,要料有料。工兵营里的力量随你调配。”

“这……恐怕……”宇文岂听了命令,目瞪口呆。

独孤行略略思忖:“对!工兵营素来懒散,恐怕不堪用。我再给你两个小队,均是骑兵营里一等一的将士,随便你们安排。条件只有一个。准时!准点!交货!否则军法处置!退下吧!”

“小武,你过来。你如此这般……”

直到走出账房百米,独孤燕云的脑袋都是蒙的:这样就过关了?他爹几时这般好糊弄?

只有宇文岂脸色发白,脑子里充斥着白羽的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简直要爆炸。

“三天!”……今天已经过去半天了,还剩两天半。他们仨现在就是准备上吊,都来不及多喘口气。

“三个?”……做好的仅这一个,还保不齐能不能用,剩下的全是工地里的一堆半成品。怎么办!怎么办??贻误军情可是杀头的罪过!宇文岂的心里发毛,突然很想要口酒喝。回头看看白彦和丁好的表情。他俩居然在笑!

“好哥,我真是看错你了。想不到关键时刻你这么仗义!”独孤燕云说,“之前我还以为你只知道吹牛骑墙呢。”

“仗义吧!白眼狼,你这话说前面半句就行了,后面半句不中听就不要说了。”丁好掸了掸了衣服说道,“而且,以后别好哥好哥的套近乎。叫好队。可以指挥骑兵的。好队!”

宇文岂看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人,心里一阵抽动。唉,也对,他俩可能吓疯了吧。

等到了他们的秘密基地,破破落落的现场才让这两个梦中人清醒过来。

“我觉得,白将军说的是准时准点交货,又没有说保质保量完成。别自己吓自己。”独孤燕云只能这么安慰两个队友,但她的心里其实是最没底的。别人没见过独孤行的雷霆手段,她可是从小领教大。

“哪有这么轻飘飘。贻误军情,可是重罪。军法处置我都不要紧,害死别人可不好了。”宇文岂说。

“真是重罪?那……白将军也不能把这个活交到我们手上啊?”丁好这个甩锅第一名又开始了表演。

“刚才谁显的?你显的时候,没想过死吗?”宇文岂说。

“害……这么小心眼干什么?不就是抢了你的风头么?后天我一定和白将军解释清楚,这玩意儿是你创造发明的。这名字是白眼狼取的。我就是个杂役,路过,什么都不知道。”丁好说。

听了这话,宇文岂和独孤燕云冷冷地哼了一声,果真狗嘴里出不出象牙。

“哼!你们哼,我也会哼。你俩别挤眉弄眼的。看得人怪不自在。”丁好在场里转了一圈又回来,看这个摊子确实有点没法收拾,问,“那你们说怎么办?!”

宇文岂低下了脑袋。

独孤燕云看了一眼偌大的一个工兵营:“我们都是小兵,你是好队。可以指挥骑兵的那种……”

“白眼狼、榆木疙瘩,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还说风凉话好没意思。退一万步讲,我丁好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活人能被尿憋死。不是说了初七准时准点交货么?我们能干的,就力所能及给他干好;干不好,就大差不差给他一个架子。谁能一次就做那么完美。好坏总要试试,万一成功了呢。”

初七很快就到了。独孤燕云、宇文岂、丁好和其他工兵营里的人整整两天没有怎么睡觉,都在鼓捣这个玩意儿。

一大早上,白将军过来视察成果,身后跟着小武和一个满身挂着羽毛骨头的人。接着所有人都被遣散,说是要作法请神,为了避免冲撞神灵,闲杂人等这两日一概不能进入,只留下白宇丁三人做最后的修补。金木之声混合着萨满的铃鼓又响了一夜。

初八早晨天气依旧寒冷,但是艳阳高照。今日唤醒掖城百姓的不是往日街道的喧闹,而是震天的战鼓和猎猎的号角。

当掖城的人们还沉静在睡梦中时,沃野宇文概旗下的白羽白将军,就已经驱动军队把掖城的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被围了三个月之久,谁都没有想到这批来自沃野的虎狼之师,会在寒冬腊月发动如此迅猛的攻势。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白羽战必克的决心。

兵贵神速,就是要打他个出其不意。

可是掖城的将士也不是纸老虎,不然也不至于守城三月仍然固若金汤,俨然成为宇文概的心腹之患。

掖城依山而建,南北东面均为平原,西面是悬崖峭壁,地势险绝,就算是本地人也很少上去。这当然是地形上一个绝佳的优势,掖城可以依托天险阻敌,从而把主要兵力集中在南北东三个城门上。这也是掖城屡战不破的一个重要原因。

守城的将士也是个中好手,在屡次斗争中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也做好了扎实的物资准备。白家军的突然到来,虽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恐慌和骚动,但稍作整饬后,各队各营就开始各司其职,搬运石头的搬运石头,起锅烧油的起锅烧油,按部就班并不没有失去秩序。

第一梯队,还是一如往常地使用云梯登高攻城。

不过在敌方的充分准备下,即使白羽身先士卒,一马当先,苦战多时也没有讨得多大的便宜。

独孤燕云所在的战场后方,有各种各样的伤员源源不断地进来,有的断掉了一只胳膊,有的摔伤了一条腿,有的劈头盖脸被热油烹煎,有的身上插满箭矢……可以想见,一线的战场上战况是多么激烈。

闻到从战场上飘过来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独孤燕云忍不住干呕起来。她突然担心起自己的父亲——在她十二年的人生中,从没有像今天一样害怕,也从没有意识到死亡可以和一个人如此接近。

而这个人可以是她像山一样的父亲,也可以是自己,还可以是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人,说没就没了,就在一瞬间。

每个人说过的话都可能是他在人生中的最后一句,她早上略觉嫌弃的那一顿泡馍,可能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顿饱餐。

很快后方的壕沟里就横七竖八堆满了人,独孤燕云楞在一群将死之人中间,双耳充斥着哀嚎,大脑陷入一片空白。她的嘴巴很想说话,但喉咙里发不出一句声音,她的身体很想离开这个人间炼狱,但双腿不自觉地瘫软下去,根本站不起来。

我是谁?这是哪里?我为什么要在这?

直到丁好向她扔了一个石块,她才反应过来。前方的旗手已经挥舞着黄色的小旗,这是第二梯队发起进攻的标识!

宇文岂已经操纵着一个蒙着大块红布,外面挂满草人的“惊云1号”向掖城北门驶去。而丁好也正准备着驱动“惊云2号”驶向掖城东门。

独孤燕云突然间百感交加,眼泪控制不住地在脸上肆虐。她突然意识到,她和丁好宇文虽然认识不久,但却把装备最好的“惊云3号”留给了自己,而他两人则用半成品,这份战友情是多么沉重。也意识到这一次的分离,可能代表着三个人的永别。

她一瞬间甚至想到了远在武川的家人,不知他们在自己离开后过得可还好?阿娘是否又在担心?几个月前的那一次照面,会不会是此生在人间的最后一场相见?

而她,或者父亲,小武,白家军,会不会永远地留在这片林海雪原?

“最后我再强调一下纪律和注意事项。”带队老兵的话把独孤燕云拉回现实,

“第一、行军过程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违者立斩。

二、我们是第二梯队,主要任务是虚张声势、吸引敌方主要火力,为第三梯队争取尽量多的攻城时间。所以千万不能露馅,违者立斩。

三、有些人是第一次上战场。不要怕、不要慌张,敌人战力已经被第一梯队的战士消耗得所剩无几,你们面对的并非虎狼,只剩恶犬。大家只要相互配合,每个人做好分内的事,定能将其杖毙!”

当众人逐渐远去,营地里只剩下那把熊熊而燃的烈火。烈火之下,萨满巫师一个人带着大大的面具,穿着各种兽皮缝合而成的衣服,无视所有的硝烟和哀嚎,专心地踩着自己的步子,并唱道:

“大魏最勇敢的战士!荣光属于你们!去吧。胜利就在前方。长生天都在期盼,祝你们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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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城往事
连载中老卒拭残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