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掌心的万世之光

那些被绚丽光晕迷了眼的文臣还来不及搜肠刮肚地吟诗作赋,武将席上便已经炸开了锅。

“这等入微的掌控力……十五丈!”魏氏边防军的赵将军率先感叹,“不骄不躁,灵炁如渊,天生的大统率之姿!”

“二少主瞒得我们好苦!有此等磅礴灵炁,何愁我魏氏大军阵法不兴!”王旗征伐军的霍将军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

在将领们激动的夸赞声中,主座上的魏翱仰头注视着那蝴蝶光芒的余烬,然后饶有趣味地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

“十五丈灵炁场。”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赏,“确实比我想象的......要好。”

这是母上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她,一种无与伦比的喜悦在魏冕的心中飞速蔓延开来。

魏冕立刻拜伏下去,趁热打铁道:“母上,这琉璃罩中的荧羽蝶,本是生于极寒深渊的微小蚍蜉。但在无人的寂夜里,它们也从未放弃过扇动翅膀,拼尽全力地想要发出一丝微光。”

瞥到母上在耐心地听她说话,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发自肺腑的真情:“因为它们知道,只要等来一个机会,只要能借到母上的一缕春风,它们就能在这煌煌大殿之上,闪耀出最绚烂夺目的光彩。”

魏冕抬起头,不顾全场各样的目光,眼底一片坚决:“儿臣亦如是。这些年来,儿臣未敢有半日懈怠,默默苦修灵炁。只要母上愿意拔剑出鞘,儿臣甘愿去任何最危险的战场,为魏氏发光发热、燃尽骨血!”

不等魏翱回应,魏秋先鼓了鼓掌,接话夸赞道:“说得真好!妹妹这份孝心,连我这个做长姐的都自愧不如。十五丈的灵炁场,确实当得起军中先锋。”

她话锋自然地一转,脸上得体的笑容一丝未变,“我听巡检司报,母上回京凌的前几日,妹妹深夜里独自驾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出了城,说是去深山抓这荧羽蝶?”

大殿内安静下来,魏秋居高临下地看着魏冕,用一种带着恭维和调笑的语气继续说道:“巡检说,那辆马车宽大得很,车里还有个鼓鼓囊囊的铺盖卷。我当时还想着这大半夜的,妹妹不在府里安睡,莫不是车上又拉了什么神秘的稀奇玩意儿?现在看来,原来是纯纯一片孝心啊。”

魏冕心里一紧,周彰的事明面上虽然尘埃落定了,但其中种种蹊跷,母上未必不知,魏秋未必不疑。宾客们或许会以为是姐妹间的调笑,但魏秋这话分明是说给母上听的。

魏翱眯了眯狭长的眼睛,没有发话,似是等待着魏冕的回应。

魏冕对上魏秋那双含笑的眼睛,面上立刻带上了一丝仿佛被戳穿窘境的懊恼与亲昵:“是啊!我在那深山里苦熬了大半夜,若没那马车挡风和厚厚的铺盖卷裹着,我就得冻死在那山里了!”

她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委屈:“那铺盖卷沾满了冰水和烂泥,脏得不成样子。要是早知道姐姐对我这般上心,我回城那天,就该先去姐姐那,把那卷破铺盖抖落给姐姐看看。也好叫姐姐知道,为了给母上备这份贺礼,我那副灰头土脸瑟瑟发抖的样子有多狼狈。”

魏秋刚要张口,她立刻转向主位上的魏翱,语气里故意带伤了一丝孩子气的尾音:“母上,您看姐姐——我好不容易想了个用心的礼物,她非要戳穿我。我还没怪她呢,她偷偷摸摸准备那么大一株天宸赤玉髓,谁也不告诉,今日隆重地一展示,把我们几个妹妹都显得寒酸了!”

她说着,冲魏秋吐了吐舌头:“姐姐!下次给我在母上面前留点面子吧!”

殿内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有人小声议论:“二少主这性子倒是可爱。”“可不是,姐妹俩感情真好。”

魏秋嘴角的笑容微微一滞,在众人的笑声中饮下一口茶。

就在这气氛恰到好处的当口,赵将军率先抢出列,单膝跪地,“领主!请领主将二少主拨入我边防中军,末将定当亲自带在身边,倾囊相授兵法阵图,定还魏氏一个绝世名将!”

霍将军也站了起来,声音依旧沉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领主,征伐区如今正缺人手。前锋营左副将重伤,军心不稳,若二少主肯来——”

眼看两位手握重兵的将军竟要当场争抢起来,魏冕懂事地后退半步,恭敬地向两位将军行了个礼:“二位将军错爱,我愧不敢当。边防军是我魏氏立足的根本,我寸功未立,怎敢去扰乱母上的全盘部署?”

魏冕抬起头,仍有稚气的脸上写满了坚定和无畏:“不过,只要能为母上分忧,只要能替姐姐扫平外围的荆棘,儿臣这把剑究竟刺向何方,全凭母上圣裁!”

魏翱的表情看不出喜恶,没有再看她,反而转向武将席,目光落在霍将军身上。

“霍临。”

霍将军立刻起身:“末将在。”

她看向魏冕,又看回霍将军,发话道:“人在这儿了。”

霍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等待旨意。

“魏冕从下个月起跟你去征伐区。你多带带她。”

魏冕面上平静,手却在衣袖之下握了一下拳,暗自庆祝自己的胜利——这破局的第一步,她终于稳稳地踩了上去。

霍将军看了一眼魏冕,又看向魏翱,郑重地一抱拳:“末将领命!”

魏翱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魏冕退下,魏冕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她的心还在砰砰跳,那几只荧羽蝶还跟着她,在她身后拉出一条淡淡发光的尾巴。

随着几曲颂歌舞罢,宴席到了最核心的交际时刻,焦点终究还是回到了魏秋身上。魏翱从那高高在上的主位上站起身,理了理玄黑色的华服,亲自带着魏翱向前排众臣敬茶,一一引荐。

每到一处,魏翱先开口,或寒暄,或叮嘱,或玩笑几句;然后魏秋上前,行礼敬茶,说几句得体的话。那些原本只敢远远看着魏秋的臣子们,此刻被领主亲自带到面前,受宠若惊之余,看向魏秋的目光也从面对领主的女儿逐渐变做了面对未来的领主。

魏冕很清楚,那条光鲜亮丽、被母上亲自牵着手走过的平坦大道从来都不属于她。但看着魏秋那边热闹的场景,看着母上眼底那份对魏秋毫无保留的偏爱与谋划时,魏冕的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酸涩。

宴席终散。离席时她仍趁人不备,顺手摸走了一壶上好的酒揣在怀里,心想鬼凝尘定会喜欢。

当夜晚的喧嚣彻底沉寂,那份酸涩又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她索性抱起酒壶,脚下暗自发力,一股灵炁在足尖瞬间爆发。借着这股反冲的劲道,她腾空而起,稳稳钉在了最高的屋脊上。

夜风猎猎,她抱着膝盖,对着天边那轮孤冷的明月发呆。

“小小年纪,学什么对月伤怀?”

鬼凝尘的声音带着笑,突兀地从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已坐在了魏冕身边,自然地从她怀里捞走酒壶,然后把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塞进魏冕手里。

一股混着焦香的肉香带着热气钻进魏冕鼻子里。她低头一看,油纸包裹里,是一个塞满了焦脆肉块的热饼,热油还在顺着饼边往下滴。

鬼凝尘边灌了一口酒边说道:“那种宴席是吃饭的地方吗?吃两个时辰都不带饱的。吃这个吧,我刚才看着摊主现烤的。”

魏冕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她飞速地剥开那包裹,**野气的香味瞬间炸开,她把那冒着热气的炙饼捏在手里,一口下去烫得嘶嘶吸气却又舍不得松口:“嗯......好吃......”

她急头白脸地大口大口吃着,一边嚼,一边将大殿上如何用荧羽蝶当贺礼、如何被安排去王旗征伐区的事和盘托出。

鬼凝尘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你母上真让你加入王旗征伐军了?干得漂亮!”

讲到最后,魏冕手中的炙饼只剩下最后几口,情绪也随着食欲的满足而不那么高昂,便将那股失落和酸涩也一股脑倾诉而出。

看见魏冕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鬼凝尘语气缓和下来,“罢了罢了,”鬼凝尘灌了口酒,语气变得轻松而神秘,“这样吧,手伸过来。”

“你又要骗人!我不信这些。”魏冕皱着眉扭开头。

“嘿!别人捧着千金求我一看我还懒得搭理呢!师徒一场,不看白不看。”鬼凝尘不由分说地抓过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细细描画,神色沉静而了然,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答案。

月光下,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在这充满神秘玄机的测算中,语气却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小魏冕,你掌心的天枢线,起于微末,直贯紫微,势不可挡。你生来就是要坐在高处,让万世之光照在你一个人身上的。”

她抬起眼,看着魏冕,眼中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深意。

“再说说你的生辰,你这是身杀两停,威震天下,魁罡聚众,神鬼不怕。若努努力,说不定能做出些前无古人,后......也无来者的大事,又何必拘于这些小事,为她人的态度耿耿于怀?”

魏冕怔住了,看着老师在月光下仿佛发着微光的脸庞,她嘴上说着“不信”,心中那股郁结的酸涩却真的在这不知虚实的预言中悄然消散了许多,一种对自己绝对相信的信念,悄然无声地流淌进了她心里。

魏冕正想开口多问些什么,然而下一秒,鬼凝尘咂咂嘴,用力晃了晃手里快见底的酒壶,一脸市侩地凑近:“这酒真不赖!乖徒儿,再多给为师搞几壶来!”

刚刚升起的些许感动和对命运的敬畏瞬间垮掉,魏冕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是我母上五十大寿的庆贺酒!喝完这两壶就没了,我上哪儿再给您弄去?”

“啧,小气。”鬼凝尘撇撇嘴,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仰头将壶底最后几滴酒液倒入口中。

看着老师这般熟悉的吊儿郎当模样,魏冕心下失笑,便戏谑道:“老师你这年纪四舍五入一下,再加个几岁,都是能当姥姥的人了,能不能稳重点儿?”

“当姥姥怎么了?等我当了姥姥,我就这么逗孙子。”

“你......!”魏冕故作生气,伸手就去挠鬼凝尘最怕痒的侧腰。

“你个小鬼还敢挠我痒痒?看我不点你的笑穴!让你笑个十天八天的......”两人在险峻的屋脊上你追我赶,逗乐的灵炁火花交错绽放,吵闹和笑声淹没在了京凌城的夜风里。

然而,鬼凝尘那句关于万世之光的预言却如同最炽热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魏冕的心里。从此,深信不疑。

第二天,魏冕和鬼凝尘又轻车熟路地摸进了那座古庙,去给周敛汇报好消息。

进了古庙,还没彻底下到地窖底,魏冕的声音就带上了几分飞扬与得意:“主政!我跟你说,母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同意我......”

魏冕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地窖最后一道破旧的防风毡帘。

烛光下,正盘腿坐在草堆上整理文书的周敛闻声放下了手里的地图,转过头来。

魏冕的话音犹如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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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霄帝纪
连载中砚紫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