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落的昏黄阳光勾勒出少年清隽的轮廓,他生得极好——只是现在的少年满脸忧愁,手里还捧着一碗褐色的汤药。
他快步将药递给床上那位面若金纸的男人。
“童先生。”他扶起那人,舀了一勺药送到那人嘴边。
那人两鬓斑白,牙齿也脱落了大半,看起来年岁很大;但若是仔细看他的五官,又觉得也不是位老人,最多是知天命之年。
“旭儿,你来了。”他不适地皱了皱眉头,伸手虚弱地拨开了那个勺,直接端起碗“咕咚”喝完了。
这药闻着味道都是极苦的,但他面不改色地喝了进去:“今儿的没有昨儿的苦嘛。”
旭儿知道,这不是药不同了,也不是童林有多能忍受苦味或是习惯了这味道,只是他已经渐渐没有了知觉。
“何必这副表情?”喝过汤药之后,童林的面色红润了许些。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徒弟,扯动嘴角轻轻笑了一下,“为师还死不了。”
旭儿苦笑着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出不了口。
童林缓缓扭头看向窗外:“为师想出去,咳咳,晒晒太阳。”
“好。”
少年将轮椅放置在床边,俯身抱起轻飘飘的童林——被子下,童林的双腿肌肉早就萎缩成了皮包骨,此时更是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天边的云染上鲜艳的赤色,给周遭的落了大半叶子的树也镀了一层金边。
童林闭着眼睛感受那阳光的温度,片刻后:“将折子拿来吧。”
旭儿顿时就急了:“太医说了,您不应该操劳,不然,不然……”
“不然什么?”童林看着那个稚气未消的少年,“时日无多?”
少年瘪着嘴嘟囔着:“您也知道啊。”
但童林却慢悠悠地接道:“难道我不看折子,就能多活几年么?”
接过折子,童林仔细看了看,才发觉眼前一片浑浊——他喝的是猛药,太医说了,这药能让他意识清醒……但会慢慢丧失五感。
他面不改色地将折子递给少年:“你来帮为师念吧。”
二金进来的时候,正是少年朗朗读书的时候。
她领着一包药,看起来很疲惫。
童林罕见地直接睡了过去——自从那年受刑以来,童林总是很难入眠,有时候旧伤复发会疼,有时候会做噩梦。
关键是那次他身体的底子已经彻底坏了。
旭儿轻手轻脚地为童林盖上被子,两人在门外低声交流起来。
“……他,怎么样了?”
“不太好。”旭儿蹙着眉头,“用着太医的虎狼药,味觉已经……今天下午,视觉可能已经也……”
两人沉默片刻后,二金将手里的药递给旭儿:“若是到了那一日,这包药可让他回复一个时辰……但只有一个时辰。”
“那一日”自然就是童林要死去的那日。
二金将药递给旭儿后便走了。
她见过曾经健壮而强大的童林,再看现在那宛若花甲老人、虚弱得随时都要死去的童林便格外难受。
到王都以来,她也打听了童林的过往。
那样一个文武双全,既有天赋又有运气、宛若天之骄子的人啊,不过十来年的光景,居然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二金掌柜。”
看着那个身穿褐色短打的女人出来,车夫恭恭敬敬向她行礼。
这些年来,千金堂与陇州方氏合作,生意铺得极大,除了面霜面脂,还制作出了促进伤口愈合的药膏,因为量大,价格也颇为优惠。
尽管也有医堂模仿制作相似的产品,但终究不如千金堂——这样一个新兴的铺子发展数年,在方家的帮助下,已经太大了。
曲二金做为千金堂总堂的掌柜的,如今也是诸事繁忙,常常脚不沾地。
尤其是卓灼带走王丽娘后——虽然她在朝中也是个小女官,但依然肩负半个千金堂的担子。
“走吧,回千金堂。”
“好嘞。”
“对了,”曲二金忽然撩开马车的帘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车夫,“告诉她,快点回来。”
车夫微愣。
“别跟我装。”她冷笑一声放下帘子,不再说话。
“……是。”
虽然从来没有戳破过,但曲二金知道,自己身边到处都是她的人,这个驾车技术极好的车夫当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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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关的这把火烧得蹊跷。
虽然现场就有被烧过但依然看得真切的摩兰刀,粮仓也被搬空了,但依旧蹊跷。
这的确是匈奴人能做的事儿,但前来调查的小罗将军觉得这一切都太刻意了。
刻意得像是嫁祸。
但这事儿在摩兰刀出现的时候就注定无疾而终,毕竟匈奴人干过的坏事儿早就不止这一两件——这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
何况如果的确是摩兰人干的也不能如何。
双方本来就是对立的,战争之中,偷袭抢粮食也属正常,而且如今两边本来就是不宣而战,这种小打小闹不外如是。
如果不是因为云山关的最高将领吴将军都在这把火里被烧死了,小罗将军也不会过来探查——匈奴人□□杀太正常了。
只是堂堂军营之中,先前居然没人发现匈奴人潜入,还被烧出了一片废墟——这不是治军太过松散,就是有内应。
小罗将军虽然不喜吴将军的做派,但匈奴人若是能无声无息地将一关守卫杀死……那这仗可就没法打了!
看着那些烧得看不清面目的尸体,小罗将军黑着脸道:“清点全部关内人员,核对死者身份。”
随着训练有素的兵丁们行动起来,小罗将军也开始四处视察。
军营的构造基本是一致的,但小罗将军很快发现了云山关内,有一处通道显然是不对劲的——这里直接连向了军营外面的一处宅子。
而那道门,看守不甚严明。
见小罗将军盯着那道门看,楚兵猥琐地“嘿嘿”一笑:“这边是军妓的院子。”
“军妓的院子点过人了么?”
楚兵微微一愣:“啊?”
小罗将军顿时了然:“那就是没点过人。”
“进去点人。”
楚兵顿时一副懂了的样子:“您亲自去点,也没问题。”
小罗将军愣了一瞬间,刚要骂出声,就被楚兵推进了军妓的院子。
他在皇都见识过烟花柳巷,但在走进那院子依然被震惊得头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院子里细弱的女子们都挤在一起,她们瑟瑟发抖着看着来人。
每一个女子的脖子、手上、脚上都挂着铁链,她们衣不蔽体,在光天化日下**裸地露出满是青紫、甚至带着脓疮的身体。
那些女子也算不上美丽,不过再美丽的人在此等环境下也是如此——而且再多廉价的脂粉掩盖不住她们满面的疲惫与死气。
倒是楚兵没什么感觉,看着瑟瑟发抖的女人们大声问道:“琼姬呢?”
那是这间院子里曾经最美丽的女人,也是这群女人的头儿,她不再被铁链束缚,却停留在此处“管理”这些女人们。
这楚兵也曾与她欢爱。
那些女人们倒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向院子里唯一的屋子。
楚兵略一靠近那屋子便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臭味,他皱着眉头一脚踹开门,便看见一具中年女人尸体正倒在屋子中央。
“怎么回事?!”
女人穿得尚算不错,看面容也算是颇有颜色,只是死状惊恐,脖子上有数条血痕,身上还有若干伤痕。
也就是这几天天气不热,不然这尸体恐怕能生蛆。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女子宁愿挤在院子里。
小罗将军沉默地看着那楚兵大跨步地走到院子里,冲着缩在角落里的女人们咆哮:“谁杀了她?为何不报?”
见众女人沉默,他一下子拔出刀来:“是谁杀了她?说出来,我饶其他人一命!”
寂静之时。
“是,是我。”
一道细细的声音响起。
小罗将军望过去,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少女,她几位瘦小,发色枯燥,面上还带着稚气。
“你!”
不带楚兵说完,另一个稍大一点的姑娘挡在她身前,用干涩的嗓音大声道:“是我杀了那个老妖婆!”
紧接着,又一个女人站了出来,她明明满脸惧意,但依旧坚定地道:“是我动的手。”
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开口了。
她们有的稚嫩、有的年老,有的害怕、有的勇敢,但她们都用自己或大或小、或粗糙或细腻的声音道:“是我杀了她!”
面对这样一群衣衫褴褛,常常被自己任意揉捏的人,楚兵居然在她们浪潮般的声音下退后了几步,感受到了害怕。
他扭头看到站在那里看不清神色的小罗将军,他连忙举起刀大声呼喝:“都给我闭嘴!谁许你们这群女人这么说话了?”
人群中,一人嗓音尖细地笑起来:“哈哈哈,他怕我们了!”
“是啊,他会怕我们的。”
“真是如此啊。”
女人们或嬉笑或怒骂,宛如一群失去了神志的鬼魅。
楚兵满头大汗,手里的刀都要握不稳了。
她们不怕了。
对啊,她们为什么不怕了?她们怎么胆敢反抗?
她们明明纤细软弱,只会哭着任人揉搓,她们怎么敢这样面对自己?
“小罗将军!”楚兵终于喊出声来。
对方淡漠地扫了一眼众人,冷淡地道:“先清点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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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的草原上,黑色的大狗冲着自远方来骑着骏马的人吠了两下后,“呜呜”着俯下身子。
“哈塞尔,你又害怕了?”腰间别着鞭子的伊玛笑着哄了哄有些委屈的大狗,把它抱在怀里揉了揉。
没一会儿,那个高大的独眼女将到了。
“大将军回来了。”伊玛笑着招呼起来。
她扫了一眼哈塞尔,叫那威猛的大狗恨不得钻进主人的怀里永远不出来后,她看了一眼伊玛,微微点头。
“大将军看起来有心事。”
“没什么。”歌里尔回头看了眼云山关的方向,没有说话。
不知道那些执意没走的女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真有意思,分明是柔弱得不堪一击的女人,却又能如此舍生忘死。
她之前不认为那群被关在院子里、羊羔一般柔弱的中原女人们能有什么奋起反抗的精神,但这一回却有了不同的认知……还有那个叫做阿橙的中原女人,也的确是把好手。
中原女人,好像变了。
歌里尔回到图塔尔部落,犹豫片刻走向某个不起眼的帐篷。
“朵秀大人。”
能让堂堂歌里尔大将军行礼的,当然只有那个图塔尔的领袖了。
“起来吧。”老迈的女人坐在榻上,和蔼地笑着看向这个高大的独眼女将军,“你这是同意了么?”
半月前,歌里尔以“汉人女子太过柔弱”为由拒绝收徒来着。
“……是。”
“好,赵芽。”朵秀立刻推了一把身边那藏在阴影中、身姿修长,面带稚色的中原少女,“以后歌里尔就是你的老师了。”
“是。”那少女偷偷打量着歌里尔的眼神颇为清澈,“赵芽拜见师傅!”
歌里尔沉默地看着一切都准备好,大概是只等自己同意收下这个徒弟的朵秀,只觉得自己似乎是被算计了。
果然,朵秀接着道:“呼尔拉玛山的人,以后都交给你训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