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归来

郁郁葱葱林荫小道上,一辆牛车正顶着阳光慢悠悠地前进,赶着车的是个腰间配着剑的侍卫,牛车上坐着一个看上去二十来岁的文雅妇人,她的身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想来是她的孩子,对面还有一个侍卫。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充满好奇的,这个男孩也不例外,他看向车外,也就是这样看到了那样一个灰扑扑的小人。

“娘!那边好像有个人!”男孩指着不远处的树下大喊。

妇人应声望去,连忙叫赶车人停下车,而后男孩直接跳下了车,妇人则是在侍卫的搀扶下也下了牛车。

树下倒着一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姑娘,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只见她浑身都是灰扑扑的,脚上的草鞋一只大一只小,也都磨穿了底,不知道是从哪儿捡来的。

侍卫谨慎地摸了摸她的鼻息:“还活着。”

“旭儿,去拿点水来,小心脚下。”妇人看了眼小姑娘,叹了口气,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跟阿青说一声,我们先休息一下吧。”

小男孩闻言很是乖巧地跑回牛车,跟赶车人说了一声,叹后拿了一个水囊和一点烧饼一路跑过来。

轻轻托起女孩的头,妇人将水囊放在她嘴边,轻轻倒了些浸润了她的唇,不过还是有一部分流了出来。

名唤阿青的赶车人将牛赶到了路边,然后拎着许些食物也走了过来。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骨头都有些发软,妇人干脆也靠着树小睡片刻,不过没过多久,她就听见儿子喊道:“她醒了!”

妇人清醒过来,温柔地看向那个小女孩:“你感觉如何?”

三丫醒得有些害怕。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一个看着就干净健壮的少年,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清冷但又温和的妇人。往远处一看,还有两个身上带着点杀气的佩剑侍卫。

自从跟着招娣姐姐一起逃出来以来,她也是听说了不少坏人的故事,比如被卖去青楼的小娘子,比如被折了手脚当乞儿的小孩,跟招娣姐姐走散后,她警惕得很。

“我,我很好,谢谢……谢谢贵人们。”

“诺,这烧饼给你了。”小男孩登登跑过来,递来一个油纸包,道。

看着他们似乎没有恶意,三丫的肚子又敲到好处地叫了一声,她勉强笑笑,接过了油纸包。

“小娘子叫什么名字?”妇人问。

“我,我叫三丫,谢三丫。”

“哦,三丫,你要往哪边走?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不,不必了。”三丫捏着烧饼好像是真的,还是小心翼翼地讨好道,“我,我还要找我姐姐,然后我们一起走。”

“你姐姐?你们走散了?”

“嗯,不劳贵人费心了,我会自己去找她的。”

见对方始终小心翼翼又颇有距离的样子,妇人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给她留了一点水和食物,便带着小男孩和侍卫们离开了。

牛车上,小男孩一边看向被落在身后的小女孩一边问:“娘,为什么不带上她啊?”

“人各有命,她不愿跟我们一起,那便算了。”

“可,可她看起来好可怜啊,之后她可能会饿,会遇到意外,甚至,甚至可能会死。”

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看着他天真的善意,妇人无奈又温柔地道:“天下可怜何其多?娘怎么能救下所有人呢?”

“可我们就应该救下所有人啊!”

“小少爷真有志向啊!”坐在前面的阿青闻言哈哈笑着。

小男孩满脸的天真和坚持下,妇人无奈地问他:“那旭儿要怎么救下所有人呢。”

“给他们食物,水,嗯,还有衣裳,鞋。”

“可你有多少钱,可以买多少这些东西呢?”

“嗯,我的岁钱有……嗯,我算算……”

“好,你先算,然后告诉娘亲,好嘛?”

“好。”

“主子,前面又个驿站,我们今晚就在那边凑合吧。”阿青翻了翻地图,道。

“好,阿青阿橙你们来安排。”妇人揉了揉眉心,看着在一边摸出纸笔计算的儿子,感受着太阳温暖的触感,笑了起来,“这外面的太阳晒着果真温暖呐。”

“住店,两间。”在破烂的柜台上,阿橙一掌拍死了手边的苍蝇,问道,“要多少铜版?”

“上房三百文,下房一百五十文,通铺二十五文。”店小二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头也不抬。

“一间上房,一间下房。”阿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银子扣在柜上,而店小二只瞄了一眼,顿时站起来点头哈腰,“不用找了,剩下的钱做点吃食吧,先来四碗素面,一壶温酒,一碟花生米,送到上房。”

“好嘞,您需要套车么?需要我帮您拿包裹么?”

客栈大堂里坐着的汉子见小二如此狗腿,顿时拍着桌子道:“小二,我的酒呢?”

“哎,一会儿就给您端来。”小二扭头敷衍回应,而后转向阿橙,“您看看您需要什么?”

阿橙却没搭理她,也没把身上的包裹递给他,只是冷冷道:“去把上房收拾干净,被褥都换上新的。”

“这,小店可能暂时找不出全新的被褥了。”

“那就去找。”

小二抹了抹额上的汗,赔笑道:“可,可……”

“阿橙,不要为难人家了。”从门外传来的声音如沐春风,众人望去,那是一个温婉的素衣妇人,身边还有一个睡眼惺忪的小男孩。

“明白了,主子。”

“奶奶的,这娘儿们正啊。”大堂内,一桌食客窃窃私语。

“那气概恐怕不是普通人家的吧。”

“可她的男人呢?”

“套车去了?”

“恐怕不是吧,他们这种家境,恐怕不会亲自套车吧。”

“啧,等等看吧,哪怕不能玩玩那娘儿们,恐怕也有不少钱吧。”

就在这时门又一次被推开,那桌食客再往后看,又是一个跟先前来的阿橙穿的一样的侍者。

将牛车套好的阿青扫了一眼食客们,拎着包袱直接快步跟上。

二楼正中央的上房内,阿橙正皱着眉头看满脸陪笑的小二驱赶飞虫,而妇人原本温和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

眼前的房间虽然不小,但看着就颇为破旧,装饰的植物已经枯死,而且不只飞虫,地板、桌子与床上都有一层厚厚的灰。

“这是上房?”阿青跟进来后直接惊呼,叫小二面色更加难堪。

“不好意思,上房久没人住,小的马上叫人来打扫,贵客要不现在大堂吃些东西?”

“上房都这样?换不了?”

“我们这种客栈,本来就只有一间上房。”

“罢了,”还是那个妇人先开了口,“差人上来好生打扫。”

看着店小二离开,阿青关上房门对小声道:“主子,这客栈可能不干净,下面那群人,也不太干净,他们身上血腥味很重,恐怕不是善茬。”

“嗯,我们就明日一早就走。”

“今夜我们守着您和小少爷,”阿橙面色很是凝重,她四下看着上房,有打开窗户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树,寻找一条可能的逃跑通道,“他们人多,若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现在走太打眼了,也不适合,我方才看了,他们有两匹马,我们的牛车是跑不掉的。”阿青道。

“走一步算一步吧,”气氛落至冰点的时候,那妇人出了声,“眼下已经在这儿了,随遇则安,只是阿青,一会儿去看牛车的时候,记得跟店小二聊聊,更记得,要将我们重要的行李拿上来。”

阿青闻言一怔,与阿橙对视一眼:“明白了。”

是夜,阿青阿橙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自己在二楼角落的下房,然后将屋子布置完,换上了夜行衣,悄悄打开窗户观望后,两个人像壁虎一样爬到了一个开着的窗户处,跳了进去。

这正是那唯一一间上房。

妇人见两人来了,看着自己有些瞌睡的儿子,看了眼房间那头锁好的门,动手熄灭了灯。

大堂里,一直坐在一角的一名大汉收回目光一口喝完手中的酒,转头走向了通铺。

客栈内暗流涌动,客栈外,一小小的身影窸窸窣窣地摸进了早已经息了火的厨房,但听到了人声后,三丫立刻停住了。

原来这黑暗的厨房里的不只她一人。

“那帮家伙真的要动上面那几个人?”

“害,他们动就动呗,那几个人看着也不是善茬,那个女的看着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别影响我们的生意就行了。”

“感谢咱们的太王太后娘娘要开什么狗屁女学,还有那个卓太妃的育英堂,最近逃过来的小姑娘是真是不少,哈哈哈哈哈哈,可惜没进得了学,倒是便宜我们了。”

“无知妇人罢了,不过最近查得也严,你们也注意带点,小心掉脑袋。”

“放心吧,一帮逃出来的孤女,死了都没人收尸的,能给咱们赚钱才是大事儿啊哈哈哈哈哈。”

蹲在灶台旁边的三丫听了,连忙捂住嘴不叫自己发出声音。

这店里有两伙坏人,一伙人要对估计就是救助自己的那一行人动手,还有一伙人就是拍花子!想起自己怎么也找不到的招娣姐姐,三丫有了一个绝望的猜测,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两人聊完,端起碗来,咀嚼的声音响起,三丫连忙又蹑手蹑脚地摸了出去。

可在墙角还没几步,满面胡子的大汉走到她白天看到过的牛车前,用小刀在车的衔接处敲敲打打。

想起方才在厨房听见的密谋,三丫明白这人是在牛车上做手脚好叫那伙好人逃不掉,一时间她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上房内,当有几只竹管悄悄捅破窗户纸时,在房间内蒙着沾这水的面纱、已经吃过几乎能屏蔽绝大多数迷药的四人便已经在黑暗中布置好了房间,卸下了窗户。

阿橙纵身一跃,跳到了窗口的那棵树上,毫不意外地与蹲在树上昏昏欲睡的瘦猴般的男人打了个照面,赶紧利索地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开口时,将对方抹了脖子。

好在这个男人瘦小,阿橙就着裤腰带把他捆在树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跳回去将主子和小主子纷纷接过来。

而阿青则是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人先是敲开了锁,但因为她们后续挂上的保险措施而低声暗骂之后,她瞅了眼窗外正在树上等着阿橙来接自己的主子,轻盈地将自己挂在屋顶上。

门“吱呀”开了。

第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进上房,却忽然疼得喊了一声,他身后的几人连忙一起冲进来——打头的脚上挂着一个捕兽夹,而屋子里哪里有什么人?

客栈忽然就活了。

“咚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声的咒骂和逐渐亮起的火把拼凑出带着血腥味道的粗糙画面。

眼看着阿橙带着妇人和小男孩往停放牛车的那边走,三丫立刻从躲藏的地方的跑了出来,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低声道:“不,不要坐牛车!”

却见一向冷淡的阿橙在这种时候居然笑了——她们也算是行走江湖多年,哪里猜不到他们会悄悄动手脚?她一手拉三丫过来,对妇人道:“我们带上她?”

“好啊。”拿温和的妇人在三丫极为惊讶的目光将那伙大汉的马牵出来,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又一把三丫带了上来,“我在前面的林子里等你们。”

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娘子,居然也善马术?

阿橙带着男孩骑上另外那匹马,一路跑回了那棵树下,三丫听着那人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但随着妇人一夹马腹,□□的马儿遍窜了出去。

三丫第一次坐在高大又颠簸的马背上,只觉得又新奇又紧张又害怕,小心翼翼地坐稳了。

在她们的身后,一人从二楼窗户跳出,在树梢上接了个力,而后轻轻。

那人还疯疯癫癫地哈哈大笑道:“阿橙,怎么样,哈哈哈哈,要不要再杀几个再走?”

“别废话了!”因为打斗而披头散发的阿青从窗口跃出,又在枝桠上借力,轻飘飘地落在马背上,阿橙呵斥道,“快走!”

“再见了您嘞!”站在马背上的阿青朝着客栈的方向鞠躬致敬,而后翻身坐下,还不忘隔着阿橙问小主子,“怎么样?阿青姐姐帅不帅?”

“帅!帅呆啦!”

他们倒是潇洒,丝毫没顾忌背后的客栈中,为首的络腮胡汉子面色阴沉地看着自己死伤的弟兄们,咬着牙一拍上房窗沿,震落了不少灰尘,却也无济可施。

“这群死娘们,居然还偷走了我们的马!”

“等我再见到她,一定把她们全宰了!”

听着弟兄们七嘴八舌的“狠话”,首领再度一拍窗沿,呵斥道:“闭嘴!去追,尽量去把她们找到!”

后面的大汉们这才安静了片刻,纷纷道“是。”

林子里,两匹委实算不得良驹的马汇聚了,阿青在马上已经给自己扎了个简单的马尾,也抹去了脸上沾着的血迹。

而那小主子在月色中也轻快地扑向了母亲的怀抱,而三丫还是有些没缓过神来。

虽然林中初遇她便能看出这几人身份颇为并不一般,但直到刚刚她才明白,她们绝对非同常人,孤儿寡母游历,还带着两位女侍卫,这胆魄与能力又怎么会普通呢?

直到她们几人商量好直接赶往最近的雍城时,三丫才紧张地上前,扑通跪在了地上:“多谢夫人救命之恩,三丫,三丫无以为报,不知道三丫该如何称呼夫人?又,又要往何处去?”

那妇人见她如此珍重,一边要去扶她一边道:“我姓赵,你可以叫我赵娘子,我们要去夏王都。”

“三丫还有一个,不,不情…不情之请。”三丫执意跪在哪里,深深地吸了口气,简单讲了一下招娣姐的事儿,然后将方才在厨房听见的对话缓缓道来。

“很抱歉,以我们现在的人手是无法帮助你的,但我差人寻找的。”赵娘子认真地看着她,“现在,你可以选择跟我们一起走,还是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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