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卓灼便被叫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难得的采买活落到了卓灼身上。
这活儿是有油水的,往往都是几个年长的宫女内侍去做的。其实据说原本这个活也是内侍的,但愣是在夏王后的强硬支持下,终于宫女可以出宫采买。
夏王城是个漂亮的地方,哪怕是冬天也有不少长青的树。出宫的马车上,卓灼掀起窗口的帘子看向人来人往的窗外,看着依旧繁华的人流,相当欣喜——卓灼其实很喜欢这里。
内侍们见惯不怪。卓灼很小,看着也很讨喜,又是佛子身边的红人,性格目前来看也还不错,许是她难得出宫,他们也懒得说她不识礼数的毛病。
卓灼下马车后便走向一家银匠铺子——铃兰托她帮自己带一支已经订好的兰花银钗。
可银钗还没拿到,银匠铺子里边有人走出来请卓灼进去看物件。
卓灼从未采买过,有些欣喜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但此时心头忽然起了一场迷雾,她感觉自己心跳有些加速,不安地看着那两位面白无须一胖一瘦的两个男人,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香料好闻的味道中带着几分独属于某种人的**味道。
她心里一定——他们自宫中来,是内侍。
虽然依旧不安,但卓灼警铃大作的心逐渐安宁下来。只是面上,卓灼维持得极好,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懵懂的小宫娥,连危险到来都不清楚的模样。
装乖,装傻,一直是卓灼的本事。
卓灼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故作姿态地跟着两位身着便服的内侍走进银匠铺子深处,见到了一个奇怪的内侍——他看起来还算年轻,就是一个介于少年郎和成人之中,他长相周正,眉眼平直,周身没有半点阴柔气息,看着颇为正常,正在喝茶。
“我的钗子呢?”在内侍们的眼中,小宫女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终于有了一丝畏惧。
坐在中间的蓝衣青年放下茶盅,缓缓垂下眼睛看向卓灼:“拿钗子之前,先回答我个问题。”
卓灼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我可不会多给你们钱。”
青年同样愣了一下,而后眉头下压:“小娘子想多了,我们是想问问,佛子待你如何?”
“啊?”卓灼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佛子待我很好啊。”
他看卓灼懵懂,又像哑巴似的不再多说了,不得不压着性子继续问:“那你们在一块儿的时候,都会干嘛?”
“看书啊……”卓灼忽然后撤一大步,装作震惊地问,“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怎么知道我在佛子宫中?”
只见那青年把茶盅在桌上猛然一放,他身边的内侍阴测测地道:“问你,你就说。”
“我……”卓灼有些畏惧地,畏畏缩缩地道,“我为佛子端茶倒水,研墨,整理书册。”
“没别的了?”
“没……没了。”
“那他为何只叫你贴身服侍?”
“这,我也……也不知道啊。”
“他没有对你动手动脚过?”
“啊?”
“我说,”那瘦内侍几步窜上来,忽然掐住卓灼的下巴,“佛子摸过你,上过你吗?”他神色猥琐地补充了一句,“你看起来,倒还算是可人。”
卓灼听到这话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意识空白了。
她挣扎着想脱离那内侍冰凉的手,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你在瞎说什么呢?!”
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那瘦内侍的手像是铁钳般,有力,他冷笑着:“只不过在问你话啊。”
小女孩用力挣扎却没什么作用,满脸都是泪水:“你放开我!别碰我!”
为首的青年有些看不下去了呵斥一声“够了”,那瘦内侍就收回了手,任由卓灼摔在地上。
“童大人,”瘦内侍谄媚地看向那青年,一双黄鼠狼眼中流淌过猥琐,“我们要不要验一下她的身?”
“她是佛子座下的红人。”那人波澜不惊地扫了一眼瘦内侍,眼里划过嫌弃,“你确定?”
瘦内侍这才讪笑着退至一旁。
那青年起身走向卓灼,拿出帕子扔给卓灼,道:“这里的事情不要说出去,若以后佛子做了伤害你的事,大可来找人帮你。”
他看着卓灼黑色的眼睛:“但,你若是将这事儿说出去,后果自负。”
说罢,他将银钗盒子递给卓灼,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片刻后,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位在隔壁香料铺子采买的中年宫女:“薛姑姑。”
那女子扭头愣了一下,马上堆起笑来:“童大人怎么在此处?”
青年淡然地指了指自己手边矮了一截的卓灼:“我看巡游之时看到她一人行走,身上又是宫里的衣服,又在哭,大抵是走丢了;看见薛姑姑在此处,便带她回来了。”
这下可好,连带着将卓灼哭肿的眼睛也解释了一番。
卓灼此时已经止住了泪,但眼睛红红的,更显得像个小娃娃。
薛姑姑在宫中也是个老人了,性子还算好的,一是看在那年少有为的童大人的面子,二是看着卓灼哭得叫人心疼模样也算是漂亮,便也不计较清楚,只是吩咐卓灼跟紧自己,别再走丢了。
“童大人是谁?”回宫后,卓灼将银钗递给铃兰,小声问道。
“童大人?”铃兰看着银钗喜不自胜,不断把玩着,以至于半晌才回过神,“朝中,我记得只有一个童大人吧!”
“年纪不大,嗯,就是……大概这么高,嗯,薛姑姑管他叫童大人。”
“那就是童林大人了,童林啊,那可是皇帝座下的大红人!才十七岁就中了武状元,不过半年就升为殿前副指挥,前途无量啊!听说人还帅!”铃兰看着卓灼的比划瞬间来劲了,“怎么,你见到了童大人?”
看着铃兰毫不设防欣喜的样子,卓灼不由得也微微勾了勾唇角,大概说了一下那位童大人编的故事。
铃兰姐笨笨的,大概也不知道关于钗子背后的事儿吧,卓灼心想。
而另一边,佛子看了眼懒散蠢笨又看不懂梵文的宫娥,忽然心底多了一丝想念,还是聪明人比较好。
而同样是在皇城内,一道密信从内侍手上层层穿过,送到了夏王宫中权力的汇集之处。
看似平凡的一天缓缓过去,没有人在意这一天对于卓灼这样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宫女有什么影响,无人在意她的屈辱与泪水,无人在意她的委屈和愤怒。
但有一颗种子在卓灼心底埋下——她不想这样像一个物件一般被对待,而她想不想似乎并不重要,所以她需要权力。
今天有佛子的庇佑,她得以全身而退,那以后呢?
她茫然地看着黑暗的周遭。
一如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