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暑假，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蝉鸣是唯一的背景音，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午后。
宋絮瘫在客厅沙发上，手里一本《百年孤独》翻了大半，目光却停在某页许久未动。宋澈被徐阿姨送去夏令营了，偌大的房子只有他一人，连呼吸都带着回音。他有些烦躁地把书盖在脸上，试图隔绝窗外过于刺眼的光线。
门铃响了。
他慢吞吞地挪过去开门。门外，林颂康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笑容比阳光还晃眼。
“宋絮，我来拯救无聊人士了。”他熟稔地挤进门，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
宋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又窝回沙发，书依旧盖着脸。
林颂康也不恼，换了鞋，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一阵叮当作响后，他端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出来，放在茶几上。
“给你，解暑神器。”他拿起一块，递到宋絮盖着书的脸颊边，冰凉的触感让宋絮瑟缩了一下。
宋絮终于把书拿开，没好气地接过西瓜：“有事？”
“没事不能来？”林颂康挨着他坐下，拿起另一块西瓜啃了一口，“今天七夕啊，宋少爷。”
“七夕怎么了？”宋絮咬了一口西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驱散了些许烦闷，但他语气依旧平淡，“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颂康凑近一点，眼睛弯得像月牙：“怎么没关系？咱们两个单身狗一起过七夕天经地义。”他说得很轻松，带着点笑意。
宋絮没接话，只是默默吃着西瓜，耳根却悄悄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林颂康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少年特有的清爽气息，总让他有心慌意乱。
“我爸妈把我自己仍在家，过二人世界去了。所以晚上咱俩出去吃，”林颂康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说，“带你去个好地方。”
宋絮依旧不太感兴趣地问：“去哪？”
“秘密。”林颂康眨眨眼，卖了个关子。
傍晚时分，气温渐渐降了一些。林颂康带着宋絮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个老旧的、几乎被爬山虎淹没的天台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眼前豁然开朗。
城市在脚下铺展，华灯璀璨，像散落一地的星辰。晚风带着白天的余温和夜晚的微凉，轻柔地拂过脸颊。天台的角落铺着一张干净的野餐垫，上面放着一个保温食盒和一个插着一小束洋桔梗的玻璃瓶。
宋絮看着这副情景眼前发愣。
“愣着干嘛？”林颂康拉着他坐下，打开食盒。诱人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是鱼香肉丝、地三鲜，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溏心蛋。
“你做的？”宋絮看着那熟悉的菜色，有些惊讶。他知道林颂康会做饭，但没想到今天竟然这么用心。
“不然呢？外面买的多不健康。”林颂康把筷子递给他，又拿起那束小小的洋桔梗，塞到宋絮手里，“喏，七夕礼物。别嫌少，花店老板说洋桔梗代表永恒的爱和真诚不变的心意，挺适合……嗯，适合今天这日子。”他的声音在“永恒的爱”那里微妙地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耳尖也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宋絮握着那束柔嫩的花瓣，触感微凉。他看着林颂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部轮廓，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掩饰性地拨弄着花瓣，低声嘟囔：“……浪费钱。”
“给你就不浪费。”林颂康的声音带着笑意，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到宋絮碗里，“快吃，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脚下，只有风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气氛有些微妙，比平时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和紧张。
“今天怎么想着来这？”宋絮打破了沉默，抬头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
“清静啊，”林颂康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而且，离星星近一点。”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听说对着七夕的星星许愿，特别灵。”
宋絮侧过头看他：“你还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嘛。”林颂康笑了笑，也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遇，宋絮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映着的星光，他连忙移开视线，防止被林颂康发现端倪。
“那你许了什么愿？”他故作镇定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洋桔梗的茎。
林颂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宋絮被晚风吹乱的额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过了几秒，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带着点玩笑又带着点认真的口吻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过……大概就是希望某人能幸福快乐、平安顺遂吧。”
他不奢求一个能一直站在宋絮的身影，他只希望这个人可以健康幸福，无论他在不在宋絮身旁。
他这会不合时宜地想起一段歌词：
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
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
那年你搬小小的板凳，
为戏入迷我也一路跟。
过了一会，宋絮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放过了花，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小声问：“谁啊？”
林颂康低低地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散开，惹的宋絮的脑袋愈发昏了。
“你啊。”林颂康说道，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某种宋絮不敢深究的温柔，“除了你还有谁？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发呆，还是个大学霸怎么这都不知道。”
宋絮现在像举起拳头作势想他挥去，但临到阵前还是把这心思退回去了，把脸埋在手臂蔫蔫地说：“你才小老头。”
不过，确实无法反驳。他是学习好，却对于有些事情一点头绪都没有。
例如林颂康这道题，他永远也解不开。
林颂康看着他的动作，但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无声地笑了笑，胸腔微微震动。他没有再逗他，只是重新望向星空，声音轻得像叹息：“宋絮。”
“嗯？”
“明年七夕……我们还来这里看星星吧。”
宋絮的脸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几不可闻的回应：“……嗯。”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林颂康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此刻，他想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碰宋絮露在外面的手背，但他没有这个勇气。
宋絮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想把手指覆上林颂康的手上。
他想，他想，他们这样想着。
夜晚的风柔和地刮着，洋桔梗在微凉的夜气里静静绽放，无声诉说着少年的心事。
这个狭小而私密的天台，仿佛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承载着这个七夕夜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悸动、笨拙的温柔，和对“明年”那微小却坚定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