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庭院中的杏花树上,把浅粉色的杏花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祝新生抬头眯眼笑了一会儿,她想起了雅克家的老大,那个傻子。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那些反复出现的困境不是陷阱,是温柔新生所作的邀约。
她先把整个院子比人高的死板杂草都处理掉,这些草除了烧成灰烬作成肥,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和价值了。烧完的庭院带着一股子炭火气味,视野却豁然开阔。杂草下藏着一条小路,通往西北角一个圆馒头似的山包。山包顶有一栋十几米高的石屋,老树根和石头混合而成的阶梯从山包顶一直铺到山包下,连接着通往庭院的这条泥路路口。泥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双城的植物种植和矿产开发一样,都是要经过严格报批的。现在还是严寒的冬季,还不知道来年开春、这块田地会批种什么植物。
双城的风不一般,刮起来能把巨树连根拔起。这儿不仅矿产资源匮乏,坚硬的石头等物资也不常见。整个城池不因积雪银妆、玉碾乾坤,看起来却是灰扑扑、软绵绵的。在这样一个地方,出现一个如此高大的石头房子,的确稀奇。
祝新生决定先探一探馒头山石屋究竟。她沿着通往馒头山的小路走走停停,一直走到馒头山石屋下,也没找到任何可利用的、修复术法力量的物质。她在这儿尚未发现紫绒草草籽和路灯花这样天生为术法而生的植物。术法力量不会消失,但会转移。祝新生这一路走来,从七六镇到黑白岛,至穷尽海、再到中心枢纽、白洞,布施过太多顶级术法,耗费巨大。她现在亟需找到能够替代紫绒草草籽和路灯花的物质、以修复自己的术法力量。
石屋的门是一块扁平的大石头,半掩着敞开。她一边喊着“有人吗?”,一边闯了进去。自从白洞被困和那个超级小家伙融合之后,现在拥有光刻岛七大术法的她,想去哪儿也没人能拦下。只要拥有源源不断的术法力量,她俨然已经达到无敌层状态。她甚至不需要再忍受心火燃烧、三窍撕扯的痛楚了,三窍各司其职、早已构建出稳定的铁三角关系。
即便如此强大,她还是生出了弱点。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像过去那样安然入睡了。只要进入睡眠状态,各种未卜先知的预言画面、像真实发生过的事实一般,如潮水涌入她的三窍之中。拥挤和冲刷感让睡梦中的她痛苦难耐。
石屋内没什么遮挡物,踏进门就能瞧见屋内的全部结构。进入石屋之后整个人都会陷入失重状态。就像泡在羊水里的婴孩在人类的子宫里汲取养分一样,祝新生感觉术力逐渐充满全身、爆发着顽强的力量。
“ASALIVITA!”她布施生命咒之后,这儿变得安静了很多。刚进入石屋时,从厚重墙壁透出的声音都消失了。她看见那个编花女孩站在石屋正中央。没想到才布施没多久的生命咒这么快就发生了作用。有股力量把她往门外拽,祝新生管不了这么多。她布施回土术,画地为牢让自己站的更稳一些。
“交易的时候我们被骗了,侏儒贩子抢走了我们所有的饰品、摆件和花件。我知道肯定是你救了我。”编花女孩感激地注视着祝新生,表达着谢意:“头人事后处罚了侏儒贩子。但对夺取的价值本身来说,这处罚太轻、根本没用。是侏儒贩子和头人合起伙来、连蒙带骗,抢走了我们所有的东西。”
“你们?还有其他人?”祝新生问道。
“石屋过去是双城最好的地方。这儿曾经住着一家四口,曾经也是头人。他们在上个月加入了我。”编花女孩答道,“之后每周市集日他们都会来,和我一起用编好的花件和侏儒贩子作交易。这回侏儒贩子抢走了所有的一切。今后他们都不会再来了。肯定的。”编花女孩追悔莫及,真不该轻信任何人。在她心里,甚至连自己也是那么的不可信。因为她时常拥有念头,却怎么都执行不下去,这样的自己是不可信的。
“我们去讨回公道!”祝新生对着这个在她初来乍到时对她散发过善意的编花女孩,回报出强烈的带着愤怒的底层善意。她不知道这种善意有可能摧毁一个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信任,也可能让一个正念前行的人从此走上迫不得已的绝路。
祝新生对编花女孩布施真实咒。探到她的真名叫晏春,一个美好的名字,带着海晏河清、春暖花开的吉祥寓意。她从术法痕迹的流向判断出侏儒贩子的位置。
如果以庭院为中心,那么这些侏儒贩子都驻扎在双城的城南营地、离西南地区的头人部落非常接近。营地和部落中间隔着一条界河、夹着高低起伏的两座小型山脉,河上是唯一的通行道路界河桥。
整个双城来自五湖四海的人都聚集在城南营地,等交易日时,通过大铜门这个唯一通道、进入东部市集交易。头人部落的人掌握界河桥和大铜门的唯一通行权。他们可以通过界河桥随意出入城南营地,再随意穿行大铜门。但是他们不常去东部市集,交易的事都是通过侏儒贩子代办。
所有人未经批准都不得踏入头人部落半步,违者会遭受醢脯刑、剔刖刑、炮烙刑、劓宫刑、黥墨刑,五种不同的残酷刑罚之一。醢刑将人剁成肉酱,脯刑将人晒成肉干,剔刑生剥去人皮,刖刑砍断双脚,炮烙刑让人在滚烫的矿物上跳舞,劓刑割去鼻子,宫刑分男女分别处刑,黥墨刑是最轻的、在人面颊处印上有罪的记号。头人在东部市集北面设立有专门的行刑人和场地,还会组织双城城民前去观看。
漫长冬季的界河只有中间少部分还露一些水面在外,靠近山体和道路的这边早已结下厚重的冰层,从南部营地的任何地方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跨过界河抵达头人部落。曾经偷偷越界的人都在双城消失了,后来再没人敢直接从冰面偷跨过河。整条界河和两座小山间,只有获得许可的几个侏儒贩子、在固定的傍晚时分,零星半点地往来于界河桥上。这景象远远看着俨然就是一幅水墨山水画。
祝新生带着晏春从东部市集穿过大铜门,抵达界河桥城南营地的时候,侏儒贩子们正围着篝火欢声起舞,庆祝市集交易的丰盈硕果。女人和小孩在不远处辛苦忙碌着。窘迫的生存条件和南部营地的规矩都不允许他们像侏儒贩子这般庆祝。围坐篝火旁庆祝撒欢儿的清一色、都是些男侏儒贩子。火光印在他们脸上,倒是印出了平常人家的喜乐。
“把白天抢走的花件都交出来!”祝新生朝着舞队里带头的侏儒贩子大喝一声。欢笑声和篝火声淹没了祝新生的要求,听见她说话的侏儒贩子也仅仅短暂愣神、朝她瞥了一眼,又自顾自地高兴去了。没人在意她。
“CATJAYFIRE!”祝新生布施炎火术,将附近的炎火都燃烧到侏儒贩子身上。有的应力深的侏儒贩子来不及嚎叫就瞬间化为灰烬。余下的受炎火术应力影响轻些的侏儒贩子,任凭炎火肆虐,被腐蚀的皮肉发出滋滋的火烤声,混合着他们鬼哭狼嚎的哀叫声。界河就在附近,即使拥有强烈求生欲,可他们却不往河中心露出的水面冲。也许被炎火腐蚀要比双城的五大刑罚更轻松些吧。
“交出花件!”祝新生命令的同时布施了御水术,给这些还能喘气的侏儒贩子生的机会。她还是没有毁灭他们的狠绝心肠。连着使用了两次七大术法,祝新生没有新的术法力量作补充,她此时无法再次施展七大术法了。但是,此前的威慑已经足够。
果然,弱者的道理在慕强者的世界里,只会让人轻蔑嘲笑,强到一定阶段,你的言语就是道理。侏儒贩子纷纷从四面八方一涌而上交出花件。他们拥抢着念叨:“这些都是怕下一次不够头人要求的量私藏下来的。大部头早已在傍晚时分通过界河桥交给头人守卫,送进头人部落了。”
花件是头人部落最夯实的货币,制作花件的权限每年三月由头人部落首领发放给南部营地的编花女。这些女子都经过精挑细选,是整个双城数一数二的角儿。也有少部分像晏春这样的独立编花女,她们是最早那批的头人后代。南部营地和东部市集只认煤炭。双城百分之九十九的煤矿都在头人部落掌管的矿洞里。
南部营地侏儒贩子被袭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头人部落。部落和各个矿洞的守卫变得更加严密。
没有足够的术法力量作支撑,现在去头人部落等于送死。祝新生趁着驻扎在南部营地的头人守卫还没反应过来,迅速收好花件,带着晏春返回庭院。
庭院虽然遭双城人厌弃、避之不及、不再踏足的地方,但它四面露风,并不适合防御。像庭院这样的地方,只适合在开放友爱环境中孕育出的、不带压迫感的,人人大同、和而为之的善良生命。双城的等级压迫配不上庭院的散漫包容。
祝新生决定去馒头山石屋恢复术力,并做好防御保护措施。她把晏春也带着一起再次进了石屋。奇怪的是这段恢复的日子,没有头人部落、没有侏儒贩子,没有任何人来石屋攻击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