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安的路上,沈蓁把崔明远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路——“这条路如果被吐蕃知道,后果是什么,你们自己想。”
进城之前,李璬先去了东宫。沈蓁回到别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推开别库的门,灰猫蹲在窗台上,耳朵朝她转了转。她走过去把布袋放下,在修复台前坐下来,把今天在界碑上看到的那行字誊进了存目册里。写完她把笔搁下,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台面上那行新墨上,字迹还没干透。她合上册子放回抽屉,躺回床上。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银杏树下那件东西,必须尽快挖出来,但不能由她去挖。
第二天卯时,李璬来了。他带回了太子的手令。太子已经批复:即刻以核查陇州旧档为名,由舒王领禁军一小队前往白石寺,封锁后山银杏区域,掘取树下所埋之物。手令上还附了一行太子的亲笔注:“此事不得经陇州地方官府,不得惊动寺中僧众。掘出之物即刻封存,送回长安,直呈东宫。”
当天午后,沈蓁和李璬就带了十名禁军出了城。这次不像上次去白石寺那样只有两个人赶路,随行的有马车、铁锹、木箱和封条。队伍出长安城西门,沿官道一路向西,第三天傍晚抵达白石寺所在的山脚。李璬让禁军在寺外扎营,只带了四个随从和沈蓁上山。
山门比上次来时更安静。门内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石板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李璬把太子手令递给迎出来的管事僧人,僧人接过看了,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侧身让开了路,低声说了一句:“请便。”沈蓁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着袈裟的边角,攥得很紧。
她径直穿过后院,走到那棵老银杏树下。禁军随从在她指定的位置开始清理落叶和板结的泥土。铁锹落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山风穿过松林吹过来,把院子里的几片银杏叶卷起来,打着旋落在地上。挖到大约两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物。沈蓁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泥土,露出一只灰陶罐的罐口,封口是油布,用细麻绳系着。和之前在泾州、守一关、西小库挖出来的封口方式一模一样。她把陶罐从坑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正要解开麻绳,后院柴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她抬起头。柴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崔明远。他站在门内,没有走出来,目光落在那只灰陶罐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到沈蓁脸上。他开口,嗓音比上次更沙哑:“你们找到了。”
沈蓁没有站起来,蹲在原地看了他一眼:“找到了。你留的字,我们看懂了。”
崔明远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蓁意外的话:“裴旻的那一份,你们拿到了吗?”
沈蓁点头。崔明远的目光又落回陶罐上,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当年我从职方司带走一份底图的时候,裴旻留在长安,说他会把另一份处理好。他说‘两份图不能放在一起,但也必须同时存在’。我当时没听懂他这句话。后来我逃到白石寺,躲了十四年,才慢慢明白——他说的不是图,是‘出路’。两份图合在一起,那条路才算完整;但只有两份图都还在,那条路才算是被‘守住’了。”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陶罐上移开,看着沈蓁,“你拿走吧。两份图都拿走。我守了十四年,现在该换人了。”
沈蓁抱着陶罐站起来,看着他:“你呢?”
“我不走。”崔明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寺里收留了我十四年。我不能因为东西被挖走了,就丢下这间屋子走掉。裴旻留到最后没有跑,我也该留下来。”他把柴房的门重新掩上,退回了那间没有灯光的屋子里。
沈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李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柴房门,然后转身对禁军下令封寺后山、清理痕迹。沈蓁抱着陶罐走到院子角落,解开麻绳,揭开油布。罐内没有木匣,没有铜印,只有一卷用帛带系紧的绢帛。她解开帛带展开绢帛,字迹是崔明远本人的笔体,比宗正寺抄录的那些更随意一些,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贞元三年春,余自兵部职方司逃出,投白石寺。临行前从职方司旧档中抄得此物——哥舒翰军图之底本。此图与裴旻所藏之图为同一底稿的两份摹本,哥舒翰亲绘于天宝七载,后经兵部复核,裴旻与余各存一份。余逃出时带走了其中一份,另一份留在裴旻手中。若此图与裴旻藏图一并现世,则积石山北麓之通北路径可完整印证。然若被吐蕃得知此路,必自积石山北麓直入陇右,后果不堪设想。故余将此图藏于银杏树下,十四年不敢挖出。今若有人得此图,望与裴旻手中之图合为一处,以证边防,勿使其落入外敌之手。”
沈蓁把那卷绢帛看完,站起来递给李璬。李璬展开看了一遍,神色沉了下来。他把绢帛收好放进随身的铁匣里,低声说了一句:“两份图,一份在枢密院,一份在这里。合起来才能完整印证通北路径。如果被吐蕃拿到其中任何一份,另一半就等于被废掉了。”他把铁匣递给沈蓁,转身对禁军队正低声吩咐了几句。沈蓁没有听清具体内容,但她看见队正点头之后朝柴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带了两个人无声地走到了柴房门口,站定了。
李璬回头看了她一眼:“派两个人留在这里,看着那间屋子。不能让任何人接近崔明远,也不能让他出事。”沈蓁点了点头。她把铁匣抱紧了一些,站在银杏树下,看着禁军把坑填平,把落叶撒回原处。然后她转身往山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柴房门。门还是关着的。她收回目光,和李璬一起沿着石阶路往下走。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吹动她的衣摆和怀里那只铁匣的边缘。她走了一段路后回头看了一眼,白石寺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远。
她走回山脚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之后,她把铁匣放在膝上,低头看着匣盖上的铜扣。现在两份图都到手了,接下来是送回长安,交给太子,和枢密院那份合在一起对照。但她心里清楚,两份图合在一起之后,这条从别库旧纸片延伸出来的线才算真正走到头。而崔明远留在了那间柴房里,选择了和裴旻一样的路——守到最后。她靠着车厢壁,把铁匣在膝上按了按,合上了眼睛。马车动了,沿着官道向长安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