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夏
槐花开的时候,沈蓁已经在主库待了整整一个春天。
主库二楼东窗外的玉兰花落尽了,叶子长成了浓密的绿荫。她每天早晨推开窗,能看见那棵玉兰树下的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和碎叶,扫地的宫人每隔两日来一次,把落花和枯叶扫成一堆,用竹筐收走。夏天就是这样来的——不是忽然一下变热的,是风里慢慢少了凉意,日头一天比一天长,傍晚的光在窗纸上停留得越来越久。沈蓁坐在修复台前,把主库东墙书架底层的最后一批旧档做完了登记。她把那卷《贞元四年陇右边防杂录》的边角批注抄进了存目册,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才把书放回原处。
她数过那卷书里裴旻留下的批注,一共十七处,每一处都和她之前收集到的其他线索存在关联。她合上书册,站起来走到窗边。夏天的阳光从东窗涌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灼亮的光。她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传来翻书页和偶尔交谈的声音。主库比别库热闹一些,有文吏出入,但她待在二楼,那一段是裴旻用过的书架,那扇窗,那棵玉兰树。她在这里坐了一个春天,把裴旻留下的线索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归位。
午时李璬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他把布袋放在修复台上,解开袋口,里面是十来颗青中带红的梅子,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刚从树上摘的。“宫外梅子园送进来的,膳房那边留了一批,我顺了几颗。”沈蓁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又嚼了嚼。酸过之后有一丝隐约的甜,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她放下梅核,又拈了一颗。“这个夏天过去之后,我们就要往西走了。”李璬在她对面坐下来,“入秋之前,你要做的准备比想象中多。逻些的路程,不是去泾州那样带几块干饼就能走完的。”
沈蓁嚼着第二颗梅子,把“去逻些”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我知道。需要换吐蕃的钱币、需要办通关的文牒、需要准备适应高原气候的药材和厚衣物,还要学几句吐蕃的常用语。这些我都在准备了。”李璬看着她。她坐在窗边,手里拈着第三颗青梅,阳光从她身后的窗口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明亮的轮廓里。“不止这些,”他说,“你还缺一个人。”
沈蓁把第三颗梅子放进嘴里嚼着,没有立刻接话。酸意在舌尖上化开,她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也要去。”李璬没有绕弯子。“你一个人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吐蕃境内不比陇右,语言不通、道路不熟、关卡繁多。你拿着裴旻的铜印可以在陇右和河西调阅旧档,但进入吐蕃境内之后那枚印就没用了。你需要的不仅是一份通关文牒,还需要一个能应付沿途盘问的身份。”沈蓁听着他说完,没有反驳。“你的身份是什么?”
李璬从袖中取出一卷盖了朱印的文牒展开,沈蓁看到上面写着“舒王亲随”四个字,日期正是前几日。“太子哥哥批的,名义是护送一批经书前往吐蕃——这是对外的说法。”沈蓁看了一眼那卷文牒又抬眼看他:“‘对外的说法’,那实际呢?”
李璬把文牒卷好收回袖中:“实际是去确认那座塔还在不在,以及塔里是否真的藏了东西。”他看着沈蓁,“你负责查,我负责护。”沈蓁看着窗外玉兰树浓密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正一片一片地泛着油亮的光,风穿过枝叶时带起一阵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一册很厚的书。“那等秋天到了,带上灰猫一起走。”
夏天在主库和别库之间平稳地流过。沈蓁每天上午在主库理书,下午回到别库整理之前的旧档和笔记。她把所有线索重新排了一遍,按时间顺序、地点分布和关联程度列了一份完整的索引,抄录在一本新的册子里。灰猫每天翻墙过来,蹲在窗台上,有时蜷着睡觉,有时睁眼望着远处。沈蓁偶尔把从主库带回来的旧纸页摊在窗台上晾晒,灰猫会凑过来嗅一嗅,然后用爪子压住纸角,像是在帮忙。
傍晚是主库最安静的时候。文吏们陆续走了,书架上方的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质地板铺成一道倾斜的金色长条。沈蓁往往留到最后一个才走,检查一遍窗台,把晾晒的纸页收好,然后锁门下楼。走到院子里时天色往往已经暗下来了,但还能看见一点淡蓝色的天光。她会先站在院子里看一会儿,等灰猫从槐树上跳下来落到她脚边,再一起走回别库。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朝秋天推进,像缓慢而不断地翻动书页。
入伏那天,沈蓁在主库二楼的修复台上摊开了一幅新的地图——《吐蕃道里图》,比《逻些城坊图》更宽,覆盖了从长安到逻些的整条路线。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把沿途的重要节点标了出来,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从长安出发,经过陇右、河西,穿过青海湖东岸,向西折入吐蕃腹地,最终抵达逻些。她在那幅图上标了沿途预计的停留点、驿站之间的间距和地形变化。做完这些她把地图卷好,用细麻绳系紧,放进了布袋里,和那几样旧物放在一起。
晚上她回到耳房,把窗台上那只小瓷碟端起来看了一眼。碟子底下八样东西排成一排——三颗核、一枚铜铃、一片干槐叶、一枚玉佩、一小截旧麻绳头、一枚从主库书架缝隙里找到的干榆树叶,还多了一样,是今早她在井台边捡到的一小块青灰色碎石,边缘圆滑,表面有浅浅的纹路,像是被水冲刷了很久的旧物。她把小瓷碟轻轻扣回去,躺回床上。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亮窗台上那排物件的一小片轮廓,像一枚微微发亮的旧印章,正在等待秋天被带往那片从未踏足过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