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走后的当天夜里，枢密院的人就来了。
天刚擦黑，沈蓁正蹲在修复台前，把白天理到一半的书卷重新摊开。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走到门边，铁门已经被从外面推开了。为首的是一个穿甲胄的武官，腰挎长刀，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武官跨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蓁身上。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照出他的脸——方脸，短须，眉眼间有一种当差办事的冷淡。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奉枢密院之命，查阅别库旧档中与陇右边防相关的卷宗。哥舒翰军图一事的来源和经过，需要一并核实。”
沈蓁挡在别库门口，没有让开：“太子殿下已经将地图带回东宫。这里的旧档还在整理登记中，没有太子手令，不能翻。”
武官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九品修书使，拿什么拦枢密院的人？”他抬了抬下巴，身后两个随从越过沈蓁，径直往别库走。沈蓁没有退，她把手里的那卷《玉篇》放在案上，横身挡在门口：“太子的手令里写得清楚，别库旧档归修书使专管，调阅需经东宫批文。枢密院要查，拿批文来。”
武官皱起眉。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缠着布条的左手掌心，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满架的书卷，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折好的文书展开，朝她面前一递。沈蓁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确有一行批示，落款处盖着枢密院的印，但日期是今天午后，比太子离开别库的时间晚了将近两个时辰。太子的批复是午前，这份枢密院的调令是午后。他先斩后奏，先带了人来，再补了这道令。
武官看着她：“看到了？现在可以让开了？”
沈蓁没有立刻动。她把那道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落款处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这道令是午后签的，但阁下来的时候是傍晚。中间隔了几个时辰。如果这道令是正经批下来的，阁下为什么不在午后立刻来？”武官的脸色没有变，但他身后其中一个随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按在刀柄上。沈蓁注意到了。她没有退，但她侧身让开了一步：“请进。但别库的书卷都有登记，不能抽出。要看哪一卷，我当面翻给您看。”
武官没有接话，带着两个随从进了别库。他走到东墙书架前，目光扫了一圈，然后指了指底层靠里第二格：“那里，拿三卷出来。”
沈蓁走过去，蹲下来，按他指的位置抽出三卷，放在修复台上。武官翻了几页，又让她抽东墙第三格的两卷。她抽了。他翻完，没有发现异常，把书推回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蓁一眼：“太子殿下能保你一次，保不了你一辈子。”
沈蓁没有接话。武官带着随从走了，铁门被带上，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站在修复台前，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之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她迅速把东墙书架底层那捆书卷搬开，露出夹层最深处的那个位置。她昨天在翻东墙的时候，摸到过夹层最里面有一块松动的木板，当时没来得及撬。今天枢密院的人来得太巧——他们直奔东墙，说明有人已经知道东墙里有东西。她必须赶在第二次来人之前，把暗格里的东西取出来。
她把手伸进夹层最深处，指尖触到那块松动的木板。她用短刃沿着木板边缘撬了两下，木板应声而开。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暗格，格内放着三卷用油布裹紧的卷轴和一只铁盒。她把它们逐一取出来，摊在修复台上。第一卷卷轴展开，是一幅长安城坊图，标注了宫城周边各坊的暗渠走向。第二卷是陇右道驿程手抄本，页边有大量裴旻的批注。第三卷是一份吐蕃境内山川里程图，标注了从积石山北麓到逻些沿途的水源和可通行路线。铁盒里是一枚铜钥匙和一封短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此钥可开西小库内戊酉箱下暗格。格中存有最后一批文书，需配合铜印使用。裴旻。”
沈蓁把三卷卷轴和铁盒重新收好放进布袋里，把木板嵌回原位，把搬开的书卷一本本放回去。做完这些她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她掩上门，正要回到修复台前，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节奏很慢，只有一个人。她停住动作，侧耳听了几息。脚步声停在院门外，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叩门。她走过去拉开门——那个穿月白圆领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外，腰间悬着那枚龙纹青玉佩。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布袋，然后开口：“枢密院的人来过了？”
“来过了。”
“翻到东墙了吗？”
沈蓁看着他。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没有一次是“恰好路过”。他问的每个问题都卡在最要紧的地方。她答：“翻到东墙底层第二格，我当面翻给他们看了。他们没翻到夹层。”
他沉默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东墙书架方向，然后收回来：“夹层里的东西呢？”
“在我这里。”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开口：“明日我还来。”
“等等。”沈蓁叫住他。他停住脚步，侧过身，没有回头。沈蓁站在门槛上，把布袋往怀里收了一下：“你从第一天起就在看东墙。你知道那里面有东西，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知道东墙有夹层，但从没打开过。裴旻留的东西，不会随便给人看。他在等一个能看懂的人。”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月白袍角在月光里一闪，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