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廿三的夜里。
沈蓁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她翻身坐起来,看见窗纸被映得一片莹白,推窗一看,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枯枝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枝桠被压弯了,在月光底下泛着静谧的银光。她披上那件深蓝色棉袄推门出去,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她头发和肩头,冰凉的一点,很快就化了。她在门廊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整座院子被雪覆成统一的白色。屋檐、井台、地面、枯枝,所有的棱角和棱角之间的缝隙都被雪填平了,像一张被重新装裱过的旧画。
她回到屋里,把炭炉拨旺,开始一天的工作。今天要修一卷《千金方》的残本,纸面脆得厉害,补纸调了一早上才配出合适的厚度。她戴着李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副薄羊皮手套——说是让她修书时护手用的,戴着修书其实不太方便,但她还是戴上了,手指在手套里灵活地动着,慢慢把那些细小的虫洞一一补好。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雪卷进来一阵清寒。李璬站在门口,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手里拎着食盒,另一只手抱着什么。
他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雪,然后走到案前把食盒放下,把怀里的东西搁在沈蓁手边。是一只小陶缸,缸口盖着厚棉布,揭开一角,里面热腾腾地冒着白汽——泡着几只橘子,被热水煨着,散发出清甜的果香。
“今日膳房送来的,说是南边进的冬橘。我让人用水捂着了。”他把棉布重新盖好,“你修书修久了手僵,剥一只暖暖指尖。”
沈蓁低头看着那只陶缸,里面三只橘子在热水里浮浮沉沉,橘皮油亮亮的,泛着橙黄的光。她摘下手套,伸手捞了一只出来,剥开皮,橘皮的香气裹着热气扑了满脸。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中带着一丝微酸,汁水在舌尖上迸开。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在掖庭宫井台边浣衣,手指冻得连衣服都拧不干。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橘子,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发紧。李璬在她对面坐下来,开始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端出来——粥、蒸饼、一小碟酱菜、一碗热腾腾的羊汤。他端完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剥第二瓣橘子,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他没有问她怎么了,把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口汤。橘子吃多了胃凉。”
沈蓁把橘子放下,端起羊汤喝了一口。汤熬得浓白,胡椒和姜末的味道暖洋洋地散开。她低头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重新戴上手套,继续修那卷《千金方》。李璬也没有再说话,坐在窗边看书,偶尔起身往炭炉里添一块炭。窗外雪越下越密了,落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整间屋子里只有翻书、添炭和窗外落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午后的雪稍微停了一阵。沈蓁站在门口透气,看见院子里堆了厚厚一层雪,井台沿上积了半尺多厚,瓦檐下垂着一排细长的冰凌,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晶莹的冷光。她蹲下来在门廊下面拢了一捧雪,攥成一个松散的雪球,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李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了。他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只小雪球:“你想砸谁?”
沈蓁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月白衣袍衬着满院白雪,整个人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她把手里的雪球轻轻放在门廊栏杆上,拍了拍手上的雪:“不砸人。留着看看能化多久。”
李璬笑了一下。他弯腰从栏杆上把那只雪球拿起来,重新拢了拢,压得更实了些,然后放回原处。“这样化得慢一些。”他说完转身回屋去了。沈蓁站在门廊底下看着栏杆上那只小小的、圆滚滚的雪球,雪粒被压实后泛着微微的晶光。她弯了一下嘴角,跟在他身后回了屋。
傍晚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更大,洋洋洒洒的,把整座院子重新覆了一层。李璬走的时候沈蓁送他到院门口,他撑了一把伞,月白的伞面在风雪里像一小朵移动的云。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廊底下,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她冲他挥了挥手。他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进了雪幕里,身影很快就被漫天的白色淹没了。沈蓁在门廊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雪把他的脚印完全盖住,才转身回到屋里。
那天夜里她坐在炭炉前,把存目册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了三个字:“泾州。春。”写完之后她又添了一行小字:“雪后路难行,待冰消。”她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塞进抽屉,吹灭烛火,披着棉袄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整座院子照得白茫茫一片。栏杆上那只小雪球还在,被新雪覆了一层,像一小块圆圆的石头安静地蹲在栏杆上。她看了片刻,关上窗,躺回床上。被褥是今天新换的,晒过太阳,有一股暖融融的棉布气息。她裹着被子,听着窗外沙沙的落雪声,慢慢合上了眼睛。窗台上那只小瓷碟下,三颗核和一枚铜铃被窗外的雪光映着,泛着清冷冷的微光。她翻了个身,弯着嘴角,在落雪声里安稳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