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蓁就醒了。
她躺在耳房的床上,听着窗外夹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今天是早朝呈图的日子。她翻身坐起来,披上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推门出去。井台边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霜,她捧水洗了把脸,冷意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回到屋里,她把修复台上的工具归位,把昨晚上翻过的那卷旧档放回书架,然后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灰猫蹲在墙头上,尾巴从墙头垂下来,一动不动。她伸手碰了碰窗台上那排旧物最边上的铜环边缘,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李璬已经在夹道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朝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整个人比往日沉肃了几分。沈蓁走到他面前,他把手里那卷用帛带系紧的文书递给她:“太子让你一起进殿。今日早朝需要有人当面说明四图的来历和勘验过程。”
沈蓁接过文书收进怀里,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夹道往大庆殿的方向走。清晨的宫城很安静,只有几队禁军沿着固定的路线巡逻,靴声在空旷的夹道里回荡。走到大庆殿侧廊时,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太子坐在御案侧方的位置上,底下分列着几位朝臣。中书侍郎杨廷筠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叠折子,看见沈蓁跟在李璬身后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御案后面,德宗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比上次见时更沉了一些。他抬手示意太子开始。太子站起来,把四份图逐一呈上御案,简要说明来历和勘验过程:“四图分别来自集贤院别库东墙夹层、泾州节度使府旧档、陇州白石寺后山,以及裴旻在集贤院主库遗留的手稿附录。四图互证,路径标注一致,可确认哥舒翰亲绘地图的真实性。”他把那卷兵部职方司的存档抄本放在御案最上面,“这是兵部职方司天宝七载的接收记录,经手人签名栏中有赵敬、孙延、裴旻三人手笔。图与档互证,来源链条完整。”
御案后面的皇帝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几份图,又翻了几页存档抄本,抬起眼扫了一圈殿下站着的朝臣,没有说话。杨廷筠站不住了,往前迈了半步,躬身奏道:“陛下,臣有几句话。这四份图虽然标注一致,但其中两份的来源是‘民间修书使在旧库里翻出来的’,一份是从和尚手里挖出来的,只有一份是兵部存档——而这唯一一份兵部存档,也是从旧库夹层里取出的,并非正式调档。臣以为,此事的证据链条仍有瑕疵。如果仅凭这些图就去调整陇右防务,一旦有误,后果由谁来承担?”
他话音刚落,殿侧一位穿赭色官袍的老臣接话:“杨侍郎所言有理。这份图如果来历存疑,就不能作为调兵依据。臣建议暂缓入档,先由枢密院会同中书门下复核,确认无误再议。”底下另有两三位朝臣低声附和。
太子没有立刻接话,侧头看了沈蓁一眼。沈蓁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那卷文书展开,把兵部职方司存档抄本的那一页朝上,声音平稳:“这一页抄本记录了天宝七载哥舒翰呈递地图时兵部接收的日期、编号和经手人签名。图上哥舒翰的落款日期和这份抄本上的接收日期完全吻合。经手人签名栏中三个名字——赵敬、孙延、裴旻——和别库旧档中这三人各自的手迹一致。如果杨大人认为这份抄本也是‘伪造’,那请杨大人指认,抄本上的签名和旧档中哪一个人的笔迹不符?”
杨廷筠的脸色变了变。他走到案前低头看了几眼那页抄本,又看了看太子摆在旁边的别库旧档,沉默了几息。他没有接沈蓁的话,转向御案方向,换了一个角度:“臣不是说图是伪造的,臣是说来源不完整。四份图里,有两份是修书使一个人翻出来的,没有第二个人在场见证。这种情况下,证据的说服力——”
太子打断了他:“钱主簿。”站在殿侧的集贤院主库文吏钱主簿应声上前。太子看了他一眼:“当日在别库,你亲眼见过那两卷地图从东墙夹层里取出来。你来告诉杨侍郎,那天的情况。”
钱主簿躬身回话,把当时在东墙书架前发生的事简明复述了一遍,包括沈蓁拦住他继续翻书架的经过。他退下之后,殿内安静了一会儿。杨廷筠没有再开口,但手里那叠折子被他攥得更紧了一些。
御案后面,德宗皇帝把四份图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枢密院按程序存档。这份图准了。陇右边防的事,枢密院会同兵部,三日内拿出调整方案,呈上来。”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太子,“白石寺那个叫崔明远的,派人再查一次,确认无误之后,录入档案。”说完他站起来,内侍扶着他从御座侧方退入后殿。
殿内群臣躬身送驾。杨廷筠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御驾完全离开之后才转过身,收拾手里的折子。他走过沈蓁身边时脚步没有停,但沈蓁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去。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那卷文书收好,站在李璬身后等着散朝。
散朝之后,太子在偏殿又召见了他们。他把那四份图和兵部抄本重新归入一只檀木匣里,封好,盖上朱印:“这份图从今日起正式入枢密院存档。你们的任务完成得不错。”他看着沈蓁,“崔明远那边的人手,过几天撤一半,留一个人看着就行。他愿意留在寺里,就让他留。等朝中这阵风过去之后,再派人去问他愿不愿意回长安。如果他不愿意,就在陇州给他安排一个稳妥的落脚点。”
沈蓁点了点头。太子把檀木匣递给李璬,让他们退下。两个人走出东宫的时候,晨光已经从东面的宫墙上方漫过来,把整条夹道照成了一条细长的金色带子。沈蓁走在夹道上,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璬,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的步子都放慢了一拍。
回到别库的时候,灰猫正蹲在院门口等着。沈蓁推开门走进去,满屋的旧纸气息扑面而来,和第一次推开这间屋子时一样。她在修复台前坐下来,把那卷存档抄本收回抽屉里,翻开存目册,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把那行“四图合证,入档。早朝事定”记在了下面。她合上册子放回抽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正在抽新芽的槐树。东墙书架上的书卷还保持着她昨天搬动后的位置,修复台上的工具排放整齐,窗台上的旧物还排成一列。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午前的阳光涌进来,落在那些旧物和书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