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寅时三刻，沈鱼就醒了。
不是她想醒，是灶台下面那个暗格里的羊排在不甘寂寞地散发腥气。深秋的清晨凉得刺骨，她裹着那条硬邦邦的被子缩成一团，脑子里却已经在算账：昨天赚了四两七钱，还差五两三钱。今天必须比昨天多卖出一倍的量。
她爬起来，摸黑去井边打水。天还没亮，西市的街巷里已有零星灯火，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卖炭的老翁推着独轮车从巷口经过，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咯吱作响。
沈鱼把水拎回来，第一件事是处理那块羊排。
系统给的羊排不算大，约莫两斤重，肉质不算太肥，但胜在新鲜，膻味比昨天那块光骨头轻得多。她盯着羊排看了几秒，脑子里飞速盘算——如果直接卖烤羊排，固然省事，但卖不上价。她要做的是把这块羊排的价值榨到极致。
羊骨剔出来，扔进锅里熬汤。骨髓用刀背刮出来，放在碗里备用。羊肉切成两半：一半剁碎做馅，一半留着做汤的浇头。筋膜和软骨切碎，混进肉馅里增加口感。肥肉单独切下来，待会儿煸出油，用来烙饼。
一块羊排，拆出了五种用法。系统静悄悄的，没有弹出任何提示，但她明显感觉到脑海中那只蜷缩的巨兽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
【系统提示：食材利用率突破90%，饕餮残魂苏醒度 1%（当前4%）。宿主展现出较高的烹饪天赋，是否解锁“庖丁解牛·基础”？】
沈鱼差点把手里的刀扔了。庖丁解牛？那不是庄子里写的那个屠夫吗？她犹豫了一瞬，选了“是”。下一秒，一股热流涌上手臂，指尖对刀的控制忽然精细了几分。她能感觉到羊骨关节的缝隙在哪里，筋膜该从哪里下刀最省力，骨缝里的碎肉怎么能刮得更干净。
她深吸一口气。这系统，当真是宝贝。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沈鱼已经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了。面团揉好醒发，羊汤在灶上小火慢熬，肉馅调好备用，肥肉煸出的羊油盛在一个小陶碗里。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始动手做今天的重头戏。
昨天的胡饼只是基础款——面粉加水加盐，贴在灶膛里烤熟。虽然外酥里软，但说到底就是个填肚子的主食，没什么稀罕。今天她要做的，是升级版。
她揪了一块面团，擀成巴掌大的薄片，抹一层羊油，撒一点盐和葱花，然后把调好的羊肉馅薄薄地铺上去，卷起来，盘成螺旋，再擀成圆饼。这是她根据大唐现有的食材条件，将现代“千层肉饼”和西域“馕包肉”结合改良的做法。
灶膛里的火候她昨天已经摸清了。哪里最热，哪里温度适中，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闷火。她像一个指挥若定的将军，把灶膛当成了自己的战场。
第一张肉饼贴进去。滋啦一声，羊油在热灶壁上化开，面皮瞬间鼓起气泡，葱花的香气猛地炸出来。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到了辰时，西市开市。沈鱼把摊子支出去，一口破铁锅架在灶上，里面是翻滚着奶白浪花的羊汤，旁边竹篮里码着金黄焦脆的肉饼，上面盖着一层干净的粗布保温。摊子前支了张矮桌，摆了几个粗陶碗，就算开了张。
第一个来的是昨天的胡商。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但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还在。一看见沈鱼，眼睛立刻亮了：“小娘子，昨天的羊汤，还有没有？”
“有。今天还有肉饼。”
胡商一屁股坐在矮凳上，大手一挥：“各来三份。”
沈鱼利落地盛汤、递饼。胡商先喝了口汤，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口肉饼。这一口咬下去，他整个人停住了。
羊油浸润的饼皮层层分明，外层焦脆得咔嚓作响，里层却柔软得一抿即化。羊肉馅鲜嫩多汁，混着筋膜的嚼劲和软骨的脆爽，葱花的辛香被羊油激得恰到好处，既压住了膻味，又提了鲜。肉汁从嘴角溢出来，他下意识用拇指抹了一下，舔了舔手指。
“这……”胡商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吃得慢了些，像是舍不得太快吃完。吃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抬头看沈鱼：“小娘子，你这饼里放了什么？我在长安吃了二十年胡饼，从没吃过这个味道。”
沈鱼笑而不答，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胡商也不追问，埋头猛吃。三张肉饼，三碗羊汤，风卷残云。吃完最后一碗汤，他把碗往桌上一墩，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币，哗啦啦拍在摊上。
“再来三份！打包！”
旁边几个观望的客人一看这架势，纷纷围了上来。“什么味儿这么香？”“给我也来一份！”“我要汤，多放点肉！”
沈鱼忙得脚不沾地。揉面，擀饼，贴灶，出饼，盛汤，收钱。她的手一刻不停，但心里却在飞速算着账：肉饼成本比素饼高，但单价也高。昨天素饼卖三文钱一张，今天肉饼卖八文，羊汤五文一碗。一份套餐十二文，利钱对半赚。
到午时，半袋面粉用完了。羊排也用完了。
沈鱼看了看空荡荡的案板，又看了看摊前排着的小队，心里一紧。最坏的情况来了，食材不够。她把昨天系统奖励的三日份食材全用在了今天这一顿，如果卖完这些就没了，明天又得回到解放前。
【系统提示：当前食材库存不足，剩余任务时间：一日半。建议宿主尽快补充原料，或研发低耗高效的替代菜品。】
沈鱼咬了咬牙。她一边继续给客人盛汤，一边把灶台上剩下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羊骨还在锅里，骨髓还没取出来。锅底的羊汤还剩小半锅，但汤里的料已经捞得七七八八。羊肉馅还剩一小团，面团全用完了。肥肉煸的羊油还有小半碗。小葱还剩几根。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锅底那几块已经被熬得发白的羊骨上。
骨头。
她猛地想起昨天系统提示过的那句话——“饕餮残魂苏醒度提升，解锁对应奖励”。昨天完成羊汤胡饼时，系统给的是“基础烹饪直觉”。今天她做了这么多，系统一直没有新提示，说明什么？说明她还没有达到触发新奖励的条件。
她需要再完成一道“足以撼动人心”的菜。
沈鱼擦了擦手，走到灶台前。她捞出一块熬得发白的羊骨，用刀背轻轻一敲。骨头已经酥了，一敲就裂。里面的骨髓早被熬化在汤里，但骨头内壁上还附着着一层薄薄的骨衣，混合着骨髓残留的油脂，白得像凝脂。
她用小刀把那层骨衣仔细刮下来，放在碗里。又捞了几块骨头，一一刮干净。然后她把锅底最后那点羊汤重新烧开，把刮下来的骨衣倒进去。骨衣入汤即化，原本已经有些寡淡的汤底瞬间变得浓稠起来，白得发亮，像是掺了牛奶。她加了一点盐，一小撮干姜粉，然后从灶膛深处扒出几块烧得通红的鹅卵石，用火钳夹起来，直接丢进汤锅里。
滋啦。
热汤瞬间沸腾到最高点，骨衣和油脂被高温彻底乳化，汤色浓白如练，香气浓烈得近乎实质化，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沈鱼把最后几根小葱切碎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
整个西市，从巷口到巷尾，都闻到了这股味道。
正在排队的一个商人使劲嗅了嗅，回头一看，眼睛都直了：“那是什么汤？”
胡商刚打包完第二份，闻到味道又折了回来。他盯着锅里翻滚的白汤，喉结上下滚动：“小娘子，这汤……跟我刚才喝的不一样？”
“这叫单县羊肉汤。”沈鱼随口借用了现代山东名菜的名字，“做法不一样，汤更浓，味更醇。只此一锅，卖完为止。”
“多少钱？我要了！全要了！”
“三碗。先到先得。”
胡商二话不说，把身上剩下的银币全拍在摊上：“我要两碗！”
旁边那商人急了：“剩下一碗给我！”
两人蹲在摊边，捧着滚烫的陶碗，吹着热气往嘴里送。第一口下去，胡商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那汤入口如丝如绸，浓而不腻，鲜得人头皮发麻。骨衣的胶质让汤体挂唇留香，姜粉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一双温热的手拢住了心口。
“我算明白了。”胡商睁开眼，看着沈鱼，“小娘子，你不是普通厨子。”
沈鱼正忙着收拾摊子，头也没回：“我就是个卖胡饼的。”
“不。”胡商站起来，认真地看着她，“我在西市吃了二十年饭。厨子分三等，下等做熟，中等做味，上等做的是人心。你这碗汤，让人想家。”
沈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系统弹出一行字：
【隐藏成就解锁：味动于情。饕餮残魂苏醒度 5%（当前9%）。奖励：庖丁解牛·进阶已激活。额外奖励：西市胡商“阿史那”好感度 40，解锁支线任务——“寻羊”。】
阿史那，那个胡商，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放在摊上。“我是西市胡商行首。明天午后，你去东市找羊贩子老赵，拿着这个牌子，他会给你最好的羊。不要钱，先赊着。”
沈鱼愣住了。这是……人脉？
阿史那笑了笑，用生硬的长安话说了句：“好厨子，不该被食材困死。”然后他转身走了，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沈鱼数了数今天的进账。八两九钱。
加上昨天的四两七钱，她已经攒了十三两六钱。够还债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把摊子收拾干净，碗筷洗净，灶台擦亮。然后把系统暗格里最后那点食材——几根小葱、一小撮盐——仔细收好。
门外暮色渐深。西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处大慈恩寺的钟声悠悠传来。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最后一碗单县羊肉汤，小口小口地喝。
汤还是热的。浓白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末，像是深夜湖面上的一点星光。
【系统提示：当前任务进度——已赚取十三两六钱，超额完成“三日内赚取十两银子”任务。是否提交？】
沈鱼喝了一口汤，说了句：“不交。”
【……】
“明天还有一天。我要把十五两还清。剩下的，是我的本钱。”
系统沉默了片刻，弹出一行字：
【宿主决策通过。任务目标已更新：三日内还清债务（十五两），并储备不少于五两银子的启动资金。剩余时间：一日。】
沈鱼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朝天，一滴不剩。然后把碗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屋檐裁成窄条的天空。星子很亮，比现代城市里看到的亮得多。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到米其林后厨那年，老师傅对她说过的话。他说，做菜这行，最难的不是调味，是熬。熬汤要熬，熬资历也要熬。熬得住，出味；熬不住，出局。
沈鱼那时候问，熬多久算够？
老师傅笑了笑，说，熬到你不用熬了，就到家了。
她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转身回到灶台前。把明天要用的面粉称出来，把老面续上，把锅碗瓢盆摆好。然后吹了灯，钻进那条硬邦邦的被子里。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着明天要去东市找那个羊贩子，要买多少羊骨，要熬几锅汤，要赚多少钱。想着想着，她忽然笑了。
大唐的夜很静。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有醉汉的吆喝声，有猫踩过瓦片的轻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安宁，像是一锅正在慢慢熬煮的汤。
沈鱼在这个声音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