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新帝改元暗流涌

赵丽娘那双在风尘里练就的耳朵,比御史台的耳目更尖。那日在武珞儿门外,她将里面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当夜侍寝,她蜷在李隆基怀里,似是无意地提起来:“陛下,今日永兴县主去武良娣那儿,说了好一阵子话呢……奴婢隐约听见,仿佛提到了什么‘信’,什么‘站边’……怪吓人的。”

李隆基抚着她头发的手微微一顿,黑暗中,眼神骤然锋利如刀,但声音依旧温和:“哦?丽娘听真切了?”

“奴婢不敢妄言,”赵丽娘将脸埋得更深,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与依赖,“只是担心……武良娣性子软和,莫要被人拿捏了去。”

李隆基没有再问,只是将她搂紧了些,眸中寒意却未散。次日,他便去了武珞儿的院子。屏退左右,他并不提信,只坐在窗下,看着院中初绽的石榴花,状似随意地问:“珞儿,昨日姝卿来,可与你说起公主府近来如何?姑母……身体可还安泰?”

武珞儿心头剧震,知道考验来了。她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走到李隆基面前,缓缓跪下,双手奉上一方叠得整齐的素帛,额头触地:“妾……正有一物,要呈于陛下。”

李隆基接过,展开,正是那封“七月初事,盼有回音”的密信。他目光扫过,脸色瞬间阴沉,捏着信纸的手指骨节发白,下意识便要撕碎!动作却在半空僵住。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怒意生生压回眼底,再看向武珞儿时,脸上已换了一副神色,是温和,是赞许,甚至带着一丝怜惜。

“珞儿,”他亲手扶起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回袖中,“难为你了。此事,朕知道了。”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郑重,“你的心,朕明白。”

武珞儿眼中瞬间涌上泪意,是恐惧后的释放,亦是赌赢了的虚脱,她颤声道:“妾……妾只愿陛下安康,别无他念。”

一直侍立在帘外的赵丽娘,透过缝隙看到李隆基对武珞儿温和的笑脸,又瞥见他袖中那封未曾撕毁的信,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撇,随即低下头,指尖却暗暗掐进了掌心。

翌日朝会,并无大事。散朝后,李隆基独留紫宸殿,将那封密信呈于李旦面前。

“父皇请看,”他声音沉痛,“姑母她……已不止是揽权干政。这‘七月初事’,勾结禁军将领,其意何为?儿臣……实不敢想!这是要将刀架在我李唐社稷的脖颈之上啊!”

李旦看着那熟悉的、来自妹妹府中的隐秘笔迹,听着儿子沉痛的指控,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无力与心痛袭来。他颓然坐倒在御座里,双手捂住脸,良久,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

“朕知道……朕一直知道你们不和,”李旦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朕总想着,一家人,血脉相连,总有转圜余地。朕处处偏袒她,压制你,是盼着你能忍让,盼着她能知足……可如今看来,是朕错了,大错特错了……她心里,已经没有‘一家人’了,只有那张椅子……”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看着眼前英气勃发却隐忍多年的儿子,一种混合着愧疚、绝望与最后希冀的情绪涌上心头。

“三郎,”李旦握住儿子的手,手指冰凉,“这个位置,朕坐得累了,也……坐不稳了。朕知道,你胸有丘壑,志在千里。如今星象有异,正是天命更迭之时。”

李隆基心头巨震,猛地抬头:“父皇!”

李旦摆摆手,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萧索:“朕意已决,明日便下诏,禅位于你。只盼你,莫要辜负这万里江山,莫要辜负列祖列宗……成为一代明君,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 说到此处,他话音哽咽,握紧儿子的手,“还有……三郎,答应朕。无论如何……留你姑姑,一条性命。她……终究是朕一母同胞的妹妹。”

李隆基眼眶发热,跪地叩首:“儿臣……遵旨!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至于姑母……儿臣……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 四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延和元年(712年)八月,彗星现于西方。太上皇李旦颁诏,以“天象示警,朕德菲薄”为由,禅位于太子李隆基。李隆基于太极殿即位,改元“先天”,尊李旦为太上皇。

登基大典,万象更新。王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武珞儿晋为惠妃,赐住奢华宫苑,风头一时无两;连赵丽娘也得封高位,显赫一时。朝堂上,姚崇、宋璟被新帝倚为股肱,拜相治国,气象一新。

然而,这场帝国最重要的典礼,有一个人从头至尾未曾露面。

太平公主府,气氛与外面的普天同庆截然相反,冰封死寂。薛崇简身上鞭伤未愈,与武姝卿穿戴整齐,本欲依礼入宫观礼,却被太平公主厉声喝止。

“去?去做什么?!”她将手中一柄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去看他李三郎如何威风?去看你们如何向他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滚!都给我滚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府门半步!”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不甘、愤怒与被彻底背叛的狂怒。那张与她兄长并列的坐榻,那滔天的权势,仿佛昨日还在掌心,今日便已随着一纸禅位诏书化为云烟。她怎能甘心?

是夜,月华如水,却透着惨白的光,冷冷地照着公主府最深处的密室。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遮住了一切光线。太平公主褪去了白日所有的癫狂,面色沉静如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烛火摇曳,映照着围坐在她身边的几张面孔——皆是她的死党,神色紧张而亢奋。

“……禁军左营,葛福顺已再次向本宫保证,届时必开门应援。右营虽有李隆基心腹,但兵力不足为虑。”一个压低的声音在汇报。

“宰相之中,窦怀贞、岑羲、萧至忠皆可同进同退。只待宫中信号……”

“七月初四,月黑风高,正是时机……”

太平公主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一柄未出鞘的短剑冰凉的鞘身。她没有看那些激动的脸,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皇宫的方向,看向了那个她看着长大、如今却要将她逼入绝境的侄儿。

室内的密语声低低絮絮,与窗外无边的、惨白的月色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风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掩盖了所有阴谋的声响,也预示着,一场决定生死、颠覆乾坤的风暴,已在这看似平静的月夜之下,完成了最后的酝酿。

这辉煌的开元盛世,在其诞生的前夜,注定要以至亲的鲜血,来完成最后一次祭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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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殊卿传
连载中盍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