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秧侧头,锐利的疼痛传来,利箭擦过她的侧脸,直奔扶余岐,“噗”地没入他的左腿。
下一刻,扶余岐重重栽倒在地。
高木秧捂住脸,翻身下马,拽着扶余岐滚到旁边的小土丘下面,急忙就要从怀里掏出鸣镝箭。
只要发出信号,马上就会有侍卫赶来找他们。
可扶余岐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头。
“你不要命了?”高木秧压着嗓子,“那一箭分明是冲你来的。”
若不是扶余岐朝她这边扑过来,恰好她又侧头挡了一下,那支箭会穿透他的喉咙。
“没事,对方不敢现身。”扶余岐喘着气道。
明抢易躲,暗箭难防,高木秧不想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岐世子不怕死,我怕。”
扶余岐眼神一暗,眼眶微微发红,他看向高木秧:“师傅的语气……为什么这么冷?”
高木秧低头,查看扶余岐腿上的伤,发现出血并不是很多,似乎是箭杆堵住了伤口。抬头,便对上扶余岐委屈的表情。
“抱歉,我向来对岐世子不太客气。”
“这次不一样,”他执拗地按着她的手,“师傅是真的生气了。”
脸上火辣辣地疼,高木秧抽回手,将那支鸣镝箭留在扶余岐掌心。
“岐世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羽毛是我的。”
扶余岐答得飞快,仿佛稍慢一刻她就会走掉似的。他抬手想碰她脸上的伤,高木秧偏头躲开。
无奈,扶余岐靠在身后的土丘上,叹了口气。
“大哥想借刺杀倭使陷害新罗,所以我主动把羽毛交给崔十郎。师傅和唐少卿发现了山城内的兵营,是我将此消息传给金将军,告诉他,说师傅手上有舆图。”扶余岐声音渐低,“还有,我还求了父王,他给我们赐婚。让金将军教师傅骑射的......也是我。”
他一口气吐露所有自己做过的事,高木秧震惊地转头,这张仍带着少年气的脸庞,说出的每句话都令她不可置信。
“岐世子做这些......”她声音发颤,“都是为了和大世子争夺王位?”
“不!”扶余岐直起身子,急急否认,“我只想保护母后和新罗,大哥对新罗的忌惮太深......”
他忽然停顿,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色。
“我知道,一开始唐少卿让师傅参加狩猎,应该只是想接近崔十郎打探消息,但我是真的很珍惜能和师傅一起狩猎的机会。”
这些话如坠石入潭,在高木秧心中漾开千层涟漪。
扶余岐见她没有说话,又说道:“我已经十七了……”
高木秧不傻,怎么会听不懂扶余岐未尽之言中藏着的滚烫心意,一阵后怕突然攫住她。
幸好扶余义慈得知赐婚的事后,怕威胁到自身利益,不仅向她透了风声,还帮她在武王撒谎,取消了赐婚。否则,若真等到秋夕节宫宴上,武王当众赐婚,丝毫没有准备的她,该怎么应对?
她身为大唐译语,届时岂是一句简单的“不愿意”就能推脱的?若被有心人借题发挥,指摘大唐不愿与百济交好,这罪名她如何担得起?高木秧光是设想便脊背发寒。
“岐世子,”她面色沉郁,“正因你年方十七,做事才会这般欠考虑,不顾后果。”
扶余岐一愣,他直直地望着她,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在闪烁。
高木秧强压下心软,后怕过后,翻涌的怒火接踵而至。她顾不上什么危险不危险,霍然起身,居高临下逼视着他。
“你可知,为何我区区一个小译语,王上却答应给你我赐婚?”
“因为师傅出身渤海高氏。”扶余岐轻声接话。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高木秧心头一震,怒意更盛:“你既知大世子忌惮你身后新罗势力,平日也懂得暗中周旋自保,怎会想不到,求王上赐婚之举,只会让大世子更加对你心存芥蒂!”
“那是大哥的问题,我只是喜欢师傅...不想让你离开百济。”
“喜欢?”高木秧气极反笑,“你的喜欢便是不顾我的意愿,擅自找你的父王赐婚?!”
扶余岐仰头,眼底泛起苦涩,“若是我先问师傅,师傅会答应吗?”
高木秧语塞,她自然不会。
“看,”扶余岐唇边浮起自嘲的弧度,“师傅还觉得是我不够周全么?”
“罢了,”话不投机半句多,高木秧转身欲走,“你自己待着吧。若不想疼死,就自己把鸣镝箭放了。”
脚踝突然被温热的手掌攥住,少年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师傅,我们打个赌可好?”
"赌什么?"
“若我今日能猎到棕熊,师傅便应我一件事。”
“开什么玩笑!”高木秧不想陪他疯,“你腿伤成这样,连走路都难,还谈什么捕猎?再说,你猎到熊与我何干?凭什么要我许承诺?”
"师傅放心,我要你答应的事,绝不会耽误你回大唐的计划。”扶余岐不依不饶, “再者说,既然师傅认定我做不到,赌这一次又何妨?”
高木秧思忖片刻,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便点了点头。
“可以,现在能松手了?离我远些,免得不知道从哪里又飞出一支箭,误伤了我。”
扶余岐顺从地放开她。高木秧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没入林间。
暮色四合时,高木秧找了处隐蔽林子搭上帐篷,始终竖耳听着猎场内动静,那支鸣镝箭始终未曾响起。
这小疯子...腿上还带着箭伤,当真不要命了?
次日清晨,高木秧早早骑上马在猎场搜寻,刚射中两只山鸡,便被几个纵马而来的世家子弟拦住去路。
为首的男子嬉皮笑脸:“这不是大唐女官吗?怎不见岐世子像条尾巴似的跟着?”
众人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可不是!平日里,小世子恨不得黏在女官身上。”
“昨日进场时还寸步不离呢!”
“咱们小世子,怕是情窦初开了哈哈哈哈!”
高木秧冷眼扫过他们马背上干瘪的猎物袋,反唇相讥:“诸位该不会是自己猎不着东西,想来抢我这女子的猎物吧?”
“谁稀罕!”那领头的涨红了脸,“我们是怕打太多猎物,让小世子脸上无光!”
“既然不是,那就别挡道,让开!”
高木秧扬鞭,策马离去,将那几个碎嘴子甩在身后。
她在百济向来独来独往,办差时遇到的多是礼遇。这般直白的冒犯虽令人不适,却也在她意料之中。
这些倚仗父辈的纨绔,地位不高不低,刚好养出目中无人的脾性。既无谦逊又无头脑,终日只知声色犬马,到了年纪,便盘算着承袭父荫。
一帮蛀虫!
高木秧策马缓行,不知不觉又回到了昨日那个小土丘,扶余岐和他的马都不在原地。她翻身下马,低头看地上,他昨日坐着的位置,留着一截折断的箭杆,箭头不见踪影。
估计箭头还嵌在扶余岐腿里,他应该是被人发现,抬出围猎场了吧。
日头将近正午,高木秧清点着自己的猎物:一只灰狐、两只山鸡、一只野兔。这些收获,应当不至于给唐观和大唐丢脸了。
她踩上马,轻抖缰绳转向林场出口。还未行至辕门,远远便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唐观。
见他招手,高木秧立即下马奔去,开口便问:"岐世子呢?"
唐观到嘴边的关切被这话堵了回去,他将手负到身后:“你们共处一天一夜,他的行踪怎倒问起我来?”
“岐世子没出来?”高木秧难以置信地追问。
唐观察觉有异:“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在一起狩猎?”
“我们昨日傍晚就分开了!”高木秧慌乱地揪住他衣袖,有些语无伦次,“他腿上还中了一箭,那箭……那箭分明是冲他去的!我留了鸣镝箭给他,他怎么不用呢?都怪我一时气急丢下他...可山丘后不见人影,他腿伤了,能去哪儿?”
唐观握住她颤抖的手臂,声音沉稳,缓声安抚道:“别慌,岐世子不一定会有事。”
“不行,我要回去找他!”
高木秧急昏了头,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转身就要往回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闯大祸了!
“秧秧!”唐观一把将她拽回,"通知武王,让他派侍卫搜山!你一个人要找到什么时候?”
"好!我们快去见王上王后!"
猎场观礼台上,侍卫们在清点地上陈列的猎物,几位世家子弟跪在一旁,正准备接受武王赏赐。
见高木秧和唐观一前一后冲上台,武王招呼道:“高姑娘来得正好,可有猎到什么好家伙?”
善花王后笑着接过话:“没有也无妨,女子独自在林场过夜还能安然归来,已经很厉害了。方才唐少卿坐立不安,早早便要离席,说要去接他的译语呢!”
“王上、王后,岐世子不见了!”高木秧喘着气,声音有些抖。
武王猛地站起身:“什么?!”
唐观轻轻按住她肩膀:“别急,慢慢说,说清楚。”
以往办差时,无论她捅了什么娄子,只要唐观身边,他低沉的嗓音如同安神香,总能抚平她的焦躁,让她镇定下来。
可,这次不同,因为她的任性和自私,可能会害了一条性命。
高木秧竭力不让眼泪夺眶而出,她将在林场中和岐世子发生的事从头讲了一遍,省去了和岐世子摊牌的事,只含糊提到两人闹了矛盾。
“今早我看岐世子不在原地,以为他早就出来了……”她扑通跪了下来,“王上王后恕罪,都是我的错。”
扶余义慈立即起身:“父王,儿臣这就带人去找!”
“金某同去!”金庾信按住想跟上的崔十郎,跟着扶余义慈起身离席。
那些等着领赏的世家子弟见状,都悄悄退下了。
善花王后望着跪地不起的高木秧,柔声劝慰:“岐儿向来贪玩,许是躲在哪个山洞里睡着了。他既未求救,想来伤势不重。真遇上危险,木秧姑娘若在场,反倒更让人忧心。快些起来吧,不必过于自责。”
这番宽容之语令高木秧愈发无地自容,恰在此时,扶余义慈从她身侧经过。她猛地抬头,与他视线相撞。
电光石火间,她骤然灵光一现:
那一箭,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