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还是不种。
沈知闲盯着掌心那颗黑色种子看了一会儿,最后又把它放回了盒子。
不是反悔。
是她忽然发现自己连种在哪里都没想好。
宫里当然有土,也不缺花木,可这里的每一块地方基本都有用途。她若随便找个角落埋下一颗来历不明的种子,运气不好第二天就可能被人当杂草拔掉;若拿个盆正大光明地种,又免不了被问从哪里来的。
最麻烦的是,她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状态。
父亲留下这两颗种子时,它们看起来就已经干得发黑,如今又过去这么久,普通种子大概早死透了。可若它们真是她记忆里的黑色喇叭花,又很难用“普通”两个字判断。
沈知闲把盒子盖好。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第二日,她做差时顺便留意了一圈。
不能太显眼。
不能经常有人动。
最好自己方便过去。
还得有土、有水、有光。
条件列到第四条,沈知闲已经开始觉得自己不是种花,是在给一个秘密项目选址。
她及时停止。
最后看中的地方非常普通,就在住处后面一处不大的空地边缘。那里本来就种着些不值钱的草木,位置偏,平时有人打扫,却没人专门盯着其中哪一株长得好不好。
沈知闲观察了两日。
第三日又发现一个问题。
若直接种进去,她自己以后都未必分得清哪一处是那颗种子。
于是她决定用盆。
小盆比地好。
能控制土。
能搬。
真出问题还能处理。
这个决定做完,她忽然觉得熟悉。
项目地点确定。
载体确定。
风险初步评估完成。
下一步就是实施。
沈知闲沉默片刻。
她上辈子被渣土车撞死以前,最后参与的那个专班似乎也是这么开始的。
“呸。”
阿蛮正在旁边择菜,闻言抬头:“你呸什么?”
“晦气。”
“什么晦气?”
“没什么。”
阿蛮已经习惯她偶尔自言自语,继续低头干活。
武照却从书后面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
沈知闲看向她:“您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是你让我别每天等陛下。”
“我让您找自己的事做,没让您研究我。”
武照把书合上:“那你最近每天回来都在看什么?”
“花。”
“你什么时候喜欢花了?”
“刚喜欢。”
“哪一盆?”
沈知闲不说话。
武照看了她几息,忽然起身。
沈知闲立刻道:“二娘子。”
“怎么?”
“人与人之间要有边界。”
“你八岁的时候跟我谈边界?”
“八岁也有人权。”
“什么权?”
“……没什么。”
又说漏了。
武照最终还是没追出去,只是重新坐下,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我早晚会知道”。
沈知闲决定加快进度。
当天她便托阿蛮帮自己弄一个旧花盆。
阿蛮答应得很痛快:“种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种什么还要盆?”
“先要。”
阿蛮盯着她:“你是不是捡到什么种子了?”
沈知闲忽然发现阿蛮有时候聪明得很不方便。
“算是。”
“什么花?”
“不知道。”
“哪里捡的?”
“以前。”
“以前是什么时候?”
“阿蛮。”
“嗯?”
“帮我找盆。”
“哦。”
阿蛮第二天真找来了一个。
盆不大,边缘还缺了一小块,据说原来种的东西已经死了,别人正准备扔,她便要了回来。
沈知闲很满意。
旧。
不起眼。
不要钱。
三个优点同时具备。
她把盆洗干净,装上土,挑了个武照不在、阿蛮也出去的时候,把其中一颗黑色种子取了出来。
另一颗继续留在盒子里。
不能一次全下。
万一死了,至少还有备份。
沈知闲用手指在土里按出一个浅坑。
种子落进去时,没有任何反应。
她埋好土。
浇了一点水。
然后坐在旁边看。
一息。
两息。
十息。
什么都没有。
沈知闲觉得自己有点傻。
普通种子也不可能刚埋进去就发芽,更何况一颗放了十几年的东西。
她把花盆挪到不太显眼的位置。
第一天过去。
没动静。
第二天。
没动静。
第三天。
还是一盆土。
阿蛮终于忍不住蹲下来:“你种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会开花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发芽?”
“不知道。”
阿蛮看着她:“那你知道什么?”
沈知闲想了想:“知道已经浇水了。”
阿蛮觉得这盆东西大概没救。
武照却已经猜到沈知闲是真的在等它发芽。
“很重要?”
晚上只剩两个人时,她问。
沈知闲没有否认:“可能。”
“什么叫可能?”
“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我以为的东西。”
武照看向角落里的花盆:“你以为是什么?”
这个问题终于到了。
沈知闲沉默片刻。
她不准备现在把灵气复苏、十二年之期和那本小说全部告诉武照。不是不信任,而是自己掌握的东西太残缺,很多内容连她都不能确认。
“我从家里带出来的。”
这是真话。
武照神色顿时认真了些。
她知道沈知闲已经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家。
“你父亲留下的?”
“嗯。”
“那怎么现在才种?”
“以前舍不得。”
这也不算假话。
只有两颗。
在没有确定用途以前,她一直不愿意消耗。
武照没有继续追问。
“那希望它能活。”
“我也是。”
第四天。
没有。
第五天。
没有。
第七天。
土面甚至长出了一点绿色。
阿蛮兴奋得跑来叫她。
沈知闲过去一看,沉默了。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形状不对。”
“那是什么?”
“草。”
阿蛮失望地把那棵小草看了半天:“草也挺好。”
“……留着吧。”
反正真正的东西没长出来。
第十日,那盆土已经从秘密实验对象变成了阿蛮顺手浇水的普通花盆。
第十二日,里面又冒出两根杂草。
沈知闲拔掉一根,留下另一根做对照,随后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多少有点职业病。
她索性不管了。
半个月过去。
种子毫无反应。
沈知闲蹲在盆前,第一次认真考虑它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很合理。
一颗种子放十几年,死了才是正常结果。
可如果死了,父亲为什么会把两颗这样的东西藏在药囊夹层里?
这个问题她以前就想过。
至今没有答案。
父亲死的时候她年纪小,家中骤变,父亲的死又来得突然,她能带出来的东西本就不多。后来她辗转到了武家,再进长安、进宫,这两颗种子始终跟着她。
它们几乎已经不再像证据。
更像两块无法解释的旧物。
沈知闲伸手拨了一下盆里的土,最终没有把种子挖出来。
再等等。
反正花盆不占地方。
真正让她暂时放下这件事的,是武照那边又出了问题。
不是皇帝。
也不是宫中其他女人。
是钱。
这天武照把自己现有的东西清了一遍。
一些入宫时带来的。
一些后来得到的。
还有少量赏赐。
真正能够随时由她自己支配的,并没有想象中多。
她清点完以后,把沈知闲叫过去。
“这些够我用多久?”
沈知闲第一反应:“您准备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
“那能用很久。”
“如果以后呢?”
“以后什么?”
武照也说不清。
她只是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想到“如果有一天没有宠爱,我还能靠什么”,于是自然而然地想到最现实的一样东西。
钱。
她记得沈知闲说过。
而且不止一次。
“我若一直不得宠,宫里的份例还会给吗?”
“按身份应该会。”
“如果身份变了呢?”
沈知闲抬头。
“为什么会变?”
“我只是问。”
“那得看变成什么。”
武照皱眉。
她不喜欢这种一切都取决于别人安排的感觉。
“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不管别人怎么变,我都能自己留着的?”
沈知闲看了看她面前那堆东西。
“本事算。”
“我问能吃饭的。”
“本事也能吃饭。”
“在宫里怎么吃?”
这个问题把沈知闲问住了。
一个宫中才人,确实不能像现代人一样学门技能然后出去找工作。
“钱最直接。”
“所以我要存钱。”
“可以。”
“还要想办法让钱变多。”
沈知闲警惕起来。
“您准备做生意?”
“宫里能做?”
“不知道,而且最好先别。”
武照看她:“你为什么每次一说到做事就先说别?”
“因为先确定不能做什么,比较安全。”
这很符合沈知闲一贯的风格。
武照没有继续纠缠做生意,只把自己的东西重新分了一遍。
常用的。
不能动的。
可以送人的。
可以换成钱的。
沈知闲看着看着,觉得眼熟。
“您这是资产分类。”
“什么?”
“没什么。”
武照已经开始自己建立体系了。
这很危险。
也很有前途。
接下来几日,她甚至开始观察宫里的人怎样处理自己的钱和物。有人把赏赐全部留着,有人喜欢换东西,有人会托宫外的家人帮忙置办,也有人几乎从不存。
武照没有急着模仿。
她只看。
某天晚上,她忽然问:“知闲,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宫里了,你最先要做什么?”
“找地方住。”
“然后呢?”
“找吃的。”
“然后?”
“想办法有稳定收入。”
武照笑了:“你怎么什么都先想活着?”
“因为不活着,后面的事都没意义。”
这句话很普通。
武照却安静了一会儿。
她过去想得更多的是体面、位置、被人尊重、被皇帝记住,最近才慢慢发现,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往往都从最普通的地方开始。
能吃饭。
有地方住。
手里有钱。
认识可以求助的人。
会一些别人需要的东西。
这些听起来远没有“得宠”好听。
却比宠爱稳定。
“那我先求活路。”
武照忽然道。
沈知闲抬头:“您现在也没活不下去。”
“我是说以后。”
“以后也不用这么悲观。”
“我不是悲观。”
武照看着桌上的东西,慢慢把其中一小部分单独收起来。
“我只是觉得,先让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能过下去,再想别的。”
沈知闲看了她一会儿。
“这想法挺好。”
“你这次不说慢慢找了?”
“因为这个方向至少不会错。”
人活着总要吃饭。
不论什么时代都一样。
阿蛮听说武照开始存东西以后,也立刻决定效仿。
她郑重其事地找出两个小袋子。
沈知闲一眼认出来。
“你不是把上次那两个袋子合并了吗?”
“又分开了。”
“为什么?”
“二娘子都开始存了。”
“所以?”
“我也要给以后留钱。”
沈知闲颇为欣慰:“这次准备怎么分?”
阿蛮举起左手:“这个是不能花的。”
又举起右手:“这个是可以花的。”
“很好。”
“如果可以花的花完了呢?”
“等下次再有。”
阿蛮沉默。
“不能从不能花的里面拿?”
“最好别。”
“那我为什么要存?”
沈知闲觉得这个项目大概又要失败。
果然,第三天阿蛮就从“不能花”的袋子里拿了钱。
理由是她想买一样吃的。
“你不是说不能花?”
“可是我很想吃。”
“那为什么不从另一个袋子拿?”
“花完了。”
沈知闲看着她。
阿蛮也看着沈知闲。
最后武照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沈知闲觉得至少这个失败案例也有教育意义。
“看见没有?”
她对武照道。
“制度设计得再好,执行人不配合也没用。”
阿蛮立刻抗议:“我配合了三天!”
“这句话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好。”
屋里闹了一阵。
沈知闲心里那点因为黑种子毫无反应产生的烦躁,也被冲淡不少。
又过五日。
花盆依旧没有变化。
她已经基本接受第一颗种子可能不会发芽。
这天傍晚,沈知闲浇完水,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决定再等十天。如果还是没有动静,就把土翻开看看种子有没有腐烂。
刚站起来,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知闲。”
是武照。
“怎么了?”
“许姑姑让我明日去帮着抄一份东西。”
“好事啊。”
“她说我字还算能看。”
“那确实是好事。”
武照走到她身边,也看了一眼花盆。
“还没长?”
“没有。”
“会不会死了?”
“很可能。”
“那怎么办?”
沈知闲看着盆里那几根阿蛮舍不得拔的杂草。
“还有一颗。”
武照一愣。
“你留了一颗?”
“嗯。”
“为什么不一起种?”
“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鸡蛋为什么要放篮子?”
“……就是不能一次全用完。”
武照点头。
她如今已经很擅长自动过滤沈知闲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第二颗什么时候种?”
“再说。”
沈知闲暂时不想浪费。
第一颗到底为什么没发芽都不知道,直接把第二颗按同样方法种下去,只是重复失败。
她蹲下去,把盆往里挪了挪。
就在这时,指尖碰到了土面。
很轻的一下。
沈知闲忽然停住。
她低头。
刚才手指碰过的地方,土似乎微微鼓起了一点。
“怎么了?”武照问。
沈知闲没有回答。
她盯了几息,伸手轻轻拨开最上面薄薄一层土。
下面什么都没有。
只是土。
沈知闲皱眉。
难道看错了?
她没有继续挖。
重新把土盖回去。
“没事。”
武照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明明觉得有事。”
“可能是我眼花。”
“那就明天再看。”
“嗯。”
两个人回屋。
第二天早上,沈知闲醒来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看花盆。
没有发芽。
土面也没有鼓起。
她盯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声。
果然是想多了。
那颗黑色种子依旧安静地埋在土里。
没有任何奇迹。
而武照已经在另一边整理今日要抄的东西,阿蛮正在为昨晚偷吃掉的最后一块点心后悔。
宫里的早晨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
沈知闲看了一眼花盆,转身去洗漱。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土层之下,那颗已经沉睡了十余年的黑色种子,外壳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没有发芽。
没有灵光。
甚至还谈不上真正活过来。
只是一道裂纹。
细得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