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后来认真想过,自己最近频繁遇见历史人物,大概不是命运突然眷顾,而是因为跑的地方变多了。刚进宫时,她每天只在固定几处活动,后来秦姑姑发现她识字、记路快,偶尔还能把混乱的东西理清楚,交给她的差事便慢慢多起来,虽然无非送东西、传话、核几张纸,可路线一扩展,碰见原本不可能碰见的人也就不奇怪。
这个解释让她很安心。
不是剧情在追她,是工作范围扩大了。
虽然第二种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日下午,她替秦姑姑送完东西回来,入秋后的暑气已经退了不少,风从宫墙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凉意。沈知闲难得没有急着赶路,甚至心情不错,因为那张给新人看的简单指引已经有人主动修改过一次,而且改得还对,这意味着它正在逐渐脱离“沈知闲个人项目”,向“谁看见不对谁顺手改一下”的理想状态发展。只要再过一阵,最好所有人都忘记最初是谁写的,她就算完成了一次不用开会、不写总结、更不用成果汇报的完美移交。
她正在心里欣赏自己的职业智慧,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不像争吵,更像什么东西摔了。拐角旁已经围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宫女蹲在地上,身旁散着几个盒子,一只小瓷瓶滚出去很远。沈知闲原本没打算过去,可刚迈出两步,就看见盒子里掉出来的几张纸被风卷起,其中一张已经飘向旁边的水沟。
她下意识伸脚踩住。
低头看着脚下的纸,沈知闲沉默了一瞬。
又管闲事了。
算了,都踩住了。
她弯腰捡起,又顺手抓住另一张飘过来的纸,走过去递给那个仍在收拾东西的宫女:“你的?”
对方明显松了一口气:“是,多谢。”
“还有没有?”
“应该还有一张。”
几个人一起寻找,很快在石阶下面找到最后一张。那宫女重新检查东西,却忽然低声道:“坏了。”
沈知闲顺着她的目光看见那只瓷瓶,瓶子没碎,只是塞子掉了,里面的东西撒出来一些。旁边有人问原本多少,她答不上来,只说自己照单子领来送过去,负责拿,不负责点瓶里的药。
“单子呢?”
刚才捡回来的三张纸里正好有一张。沈知闲没有接,只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几样东西和数量,药却只记“一瓶”,没有具体数目。
“你从哪里领的?”
宫女说了地方。
“那里的人知道原本多少吗?”
“不知道,我没问。”
“那先别猜。把掉出来的和没掉的分开,瓶子留着,回去找发药的人问原来装多少,再看少了多少。现在自己说少了几成,万一不对更麻烦。”
宫女明显有些慌:“可我要送过去,会不会罚我?”
“可能会,但如果现在不说,后来人家发现少了,只会更难解释。先告诉收的人路上出了问题,再回去核。”
沈知闲没有保证她一定没事,因为摔了东西就是摔了,责任不会因为流程清楚就消失。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宫人也点头,让她先照这个办法处理,几个人很快重新把东西收好。
沈知闲见有人接手,转身准备离开,却看见不远处站着几个人,最前面那个她已经认识。
李治。
第三次了。
沈知闲现在已经不会因为碰见他就怀疑人生,只规矩行礼,心想只要今天没有纸再飞到晋王脚下,一切都好。
李治却没有立刻走,先问出了什么事。摔东西的宫女赶紧上前说明,只是越紧张说得越乱,从自己被人撞了一下讲到瓶子没碎,又急着解释撒出来的药应该不多。李治听了一会儿,只问药是什么,又让身边人确认用途,发现没人知道这一瓶具体装多少,便道:“既然不知道少了多少,先回去问清楚。”
沈知闲听着觉得有点耳熟。
李治似乎自己也察觉到了,说完以后往她这里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碰上,又很快各自移开。
事情原本到这里就能结束,偏偏另一个宫人匆匆赶来,看见药撒了立刻变了脸色:“这东西今日要用,少了怎么送?”
“还不知道少多少。”
“都撒成这样了还不知道?先重新领一瓶。”
摔东西的宫女却不敢:“可原来这一瓶还没核清,两瓶怎么记?”
两个人很快说到了一起,一个怕耽误使用,一个怕账目对不上,其实谁都没错,只是各自在解决不同的问题。
沈知闲听了几句,正准备保持沉默,李治忽然问:“你觉得呢?”
“奴婢?”
“嗯。”
沈知闲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只好道:“可以先重新领一瓶送过去,别耽误用药;原来这一瓶留下来再核少了多少。一个先解决要用的问题,一个再查数目,不一定非要等一件查完再做另一件。”
急着用药的宫人立刻点头,另一个却仍担心两瓶如何记,沈知闲便补了一句:“写清楚为什么重新领。”
剩下的她不再说。
怎么记、由谁记,本来也不是她负责。
李治转头吩咐:“就这样吧,先补一瓶送过去,原来的查清以后再报。”
事情一旦分开,便很快动起来,一个人重新领药,一个人带着原瓶回去核,方才还围在一起的人转眼散去。沈知闲见问题解决,也准备告退:“殿下若无别的吩咐,奴婢先走了。”
李治却问:“你很急?”
“不急。”
“那为何每次见到我都想走?”
沈知闲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瓶药难答。
“奴婢没有。”
“第一次你拿回纸就走,第二次差事做完立刻走,今日也是。”
“因为事情做完了。”
“事情做完就不能待着?”
沈知闲认真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实话:“可以待,可已经没事了。”
身边有人忍住笑。
李治也怔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你是真的很想闲。”
“是。”
“可你每次都在管别人的事。”
这句话精准击中了沈知闲长期以来无法解决的矛盾,她安静了一会儿才道:“奴婢也不想。”
“那刚才为何帮她?”
“纸都吹到奴婢脚下了。”
“后来药的事呢?与你有关系?”
“本来没有。”
“那为何还说?”
沈知闲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最后发现答案其实没有多高尚:“因为奴婢知道怎么办。如果奴婢也不知道,自然不会乱说,可既然知道,说两句话就能解决,总不能站在旁边看她一直着急。”
李治看着她,替她概括:“所以你不是喜欢管事,只是讨厌事情一直解决不了。”
沈知闲抬起头,觉得这句话比自己的解释准确:“差不多。”
李治点头:“我记住了。”
沈知闲心里的警铃立刻响起来:“殿下不用记。”
“为什么?”
“没什么值得记的。”
李治终于笑出声。
沈知闲知道再争下去只会让人记得更牢,索性行礼告退,结果刚走几步,又被叫住:“沈知闲。”
很好。
连名字也记住了。
她转身:“殿下?”
“你那张图还在吗?”
“在。”
“画完了吗?”
“没有。”
“为何?”
“因为会变。人会换,事情会换,规矩也会换,今日画完,明日可能就有地方不一样,只能用的时候再改。”
李治想了想:“那岂不是永远画不完?”
“差不多。”
这一次李治沉默得稍久,最后只是点头:“我知道了。”
沈知闲终于顺利离开,而且走得比平日稍快。她发现李治越来越会问,而自己只要被问到真正知道的事情,就很容易认真回答,这个趋势不太符合她“非必要不接触”的原定方针。
不过走出一段以后,她便把这件事放下了。刚才那场混乱真正留下来的,反而是一件更简单的事:有人看到药撒了,先想到补药;有人先想到查账,两件都对,只是顺序和目标不同。她之所以能那么快给出办法,无非是习惯先问一句——现在最先需要解决的是什么。
上辈子这个习惯没让她少加班。
这一世目前看来,也没有。
她决定停止总结,再想下去就像个人年终述职。
傍晚回去以后,武照正和阿蛮分点心,准确地说,是武照在分,阿蛮负责盯着自己的那一块有没有比别人小。沈知闲坐过去,阿蛮难得主动递给她一块:“今天给你留了。”
“这么好?”
“二娘子说你最近总出去干活,应该多吃一点。”
沈知闲看向武照:“还是您有良心。”
武照把自己的点心往远处挪了挪:“别看我的。”
“我没想要。”
“你已经看两次了。”
三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武照才像随口一样问:“今天又见晋王了?”
沈知闲差点被点心噎住:“您怎么又知道?”
“阿蛮听来的。”
阿蛮立刻解释:“不是我专门打听,是有人说路上药撒了,晋王正好在那里,你也在。”
沈知闲发现宫里的消息传播速度正在稳定超过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只能再次强调:“只是碰见。”
武照笑了一下:“你每次都是碰见。”
“真的。”
“我没说不信,只是别人想见未必见得到,你不想见,反而总能碰见。”
“这说明老天对我的职业规划有意见。”
武照已经习惯她偶尔冒出些听不懂的话,只问今日发生了什么。沈知闲把药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武照听完却问:“晋王为什么问你?”
“不知道,大概前几日见过,知道我喜欢多嘴。”
“你不是最不喜欢多嘴?”
“所以这才是问题。”
“他记得你的名字了?”
沈知闲沉默了一下。
武照立刻明白:“真记得了?”
“嗯。”
“你不是一直不想让人记住?”
“所以我很难过。”
武照终于笑出来。
沈知闲自己也有些想笑。其实一个少年亲王记住她的名字远没有嘴上说得那么严重,可武照笑了一会儿,却慢慢安静下来:“我有一点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你不想让别人记住,可别人会因为你做的事情记住你。我想让一个人记住,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屋里一下静了。
阿蛮也不再抢点心。
沈知闲自然知道那个“一个人”是谁。第一次召见过去已经有些日子,李世民没有再召见武照,她仍旧每日学礼、读书、等候安排,表面上早已恢复正常,可那种只能等待别人决定是否再看自己一眼的感觉显然并不好受。
沈知闲没有说“以后会好的”,只是问:“如果一个人记住您,只因为您长得好看,或者第一次答话答得不错,您会高兴多久?”
武照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被人记住也分很多种。”
“那什么样的才有用?”
沈知闲想了一会儿:“别人下一次遇到一件事的时候,会想到您。”
武照抬起头。
“比如有人不知道路,会想到来问我;秦姑姑有东西对不上,会想到让我看一眼。虽然我其实不太想被想到,但至少他们记住的不是我长什么样,而是我能做什么。”
阿蛮很快插嘴:“那我以后想吃东西,会想到我自己。”
沈知闲看她:“你一直都是。”
阿蛮对此十分满意,武照却没有笑,只低头慢慢吃完手里的点心。
沈知闲也没再解释。
有些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第二日起,武照仍旧照常学礼、读书,却开始留意一件过去没有认真看过的事:宫里的人遇到什么事情时,会主动去找谁。
有人找许姑姑,是因为礼仪;有人找青禾,是因为她熟悉地方;有人找沈知闲,是因为她能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理顺;还有些人身份并不高,可某类事情一出,别人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们。
武照暂时没有给这种现象取名字。
她只是开始看。
沈知闲对此毫不知情,因为她很快遇到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有人把她那张新人指引改错了。
原本写的是“先去问某处”,不知道谁把“先问”两个字抹掉,直接写成一个人的名字,结果一个新来的宫女真照着纸去找,对方却早已换了差事。
沈知闲站在那张纸前看了很久。
她梦想中的“大家自己维护、我顺利退出”计划,在运行不到十天以后出现了第一次数据污染。
她突然理解为什么很多东西最后还是需要一个人负责。
这个理解让她十分痛苦。
更痛苦的是秦姑姑正好从后面经过,看了一眼便问:“怎么了?”
“有人改错了。”
“那你改回来。”
“为什么是我?”
“不是你最清楚?”
秦姑姑说完已经走了。
沈知闲站在原地,最后还是认命地拿起笔,把错误改掉,又重新补上“先问”二字。写完以后,她本能地开始想,如果以后还有人随便改,是不是应该注明什么能改、什么不能改;如果信息过时,是不是应该定期确认;如果确认的人不同,又该以谁为准。
想到这里,她猛地把笔放下。
不能再想。
再想下一步就是版本管理。
她转身便走。
另一边,上午那瓶药的后续也已经报到了李治那里。重新领的药及时送到,原来那瓶核清以后发现只撒掉少量,记录补齐,事情便算结束。
本来只是件不值得再提的小事。
李治却想起那个站在路边的小宫女。
明明总想走,真看见事情乱了,却又会停下来。
他觉得有些有趣,也仅仅是有趣。宫里聪明的人很多,八岁识字更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只是沈知闲似乎总能很快找到一件乱事应该先从哪里下手。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会儿,便被其他事情盖过去。
他有自己的功课,有父皇交代的东西,还有许多比一个小宫女重要得多的事情。
宫墙另一边,沈知闲也早已忘了那瓶药。她正在认真考虑那张新人指引到底要不要添一句“不得擅改”,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写,因为一旦写上,就等于默认自己有资格规定别人能不能改。
她只是最初写了这张纸。
不是这张纸的主人。
第二日,她准备先去问秦姑姑。
有些事情能不能做,和该不该由自己决定,本来就是两回事。
而同一天,武照也第一次主动问许姑姑:“除了学礼,我还能学些什么?”
许姑姑抬起头。
武照站在她面前,没有再问陛下什么时候会召见自己,只平静地说道:“我不想只等着陛下召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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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四章 一场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