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谁更奇怪

那块糖最后被阿蛮分成了三次吃。

沈知闲第一天看见她只咬了一小口,还以为这姑娘终于学会节制,第二天却发现剩下的糖被她仔细包在一小块干净布里,甚至藏到了枕头最里面,问了才知道,她觉得这么好的东西一次吃完太亏,最好每天留一点,这样高兴也能多持续几天。

沈知闲听完以后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她甚至认真考虑了一下,自己过去对阿蛮“只知道吃”的评价可能不够全面,这姑娘至少在有限资源分配方面拥有非常稳定的长期主义,只不过资源范围主要集中在肉、饼和糖。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了几天。

武家那处庄子的事暂时没有新的结果,武元庆答应送来的清单倒是按时送到了,只是里面的数字是否可信还需要再核对,因此杨氏没有立刻发作,武照也被母亲明确告知暂时不要过多插手,于是她只能把那股想立刻弄清楚所有事情的劲头压下来,转而重新开始读书、练字以及继续时不时把沈知闲叫到清竹院。

沈知闲对此已经逐渐习惯。

真正让她不太习惯的是,武照最近似乎越来越把“叫她过来”本身当成一件无需特别理由的事情,有时确实有账要看,有时会问府里的事,可更多时候只是她自己在看书,沈知闲在旁边做点别的,两个人偶尔说两句,并不一定非要发生什么重要事情。

这种相处方式让沈知闲觉得有点像同事之间一起值班。

区别只是一个是未来皇帝,一个是八岁婢女。

身份配置多少有些不均衡。

这日下午下起了雨。

利州的雨来得很快,最开始只是屋檐上零星几滴,没多久便连成一片,竹叶被打得不断往下垂,院子里原本晾着的几件衣物也被春枝急匆匆收了进去。

沈知闲正好被困在清竹院。

她本来准备回账房,可雨势太大,武照看了一眼外面便说道:“等小些再走。”

沈知闲当然没有意见。

能合理延迟回去工作,她通常都很配合。

于是两个人便各坐一边,武照继续看她手里的书,沈知闲则拿了一本游记慢慢翻,屋外雨声很重,屋里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安静持续了很久以后,武照忽然问:“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做大事?”

沈知闲从书里抬头。

“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我想不明白。”

“什么想不明白?”

“你明明比很多人聪明。”

“这个结论太早。”

“你少来。”

武照显然已经不吃她那套自我降级的话术,“你会看账,能从别人说的话里找问题,也知道先看证据,还会想那些别人根本不想的事情,这已经不是普通八岁孩子了。”

沈知闲沉默了一下。

这个评价虽然算不上完全错,却还是让她下意识想收一点。

“可能只是以前跟着阿耶看得多。”

“那也说明你会。”

“会一点。”

“又是一点。”

武照把书一合,认真看她:“你为什么总要把自己说得没那么好?”

沈知闲想了想:“因为说得太好,别人容易有期待。”

“期待不好吗?”

“有时候不好。”

“为什么?”

“因为一旦别人觉得你能做十件事,下次就会默认你应该做十件;你如果只做八件,他还可能觉得你退步了。”

武照皱眉:“可你本来就能做。”

“能做和想做不是一回事。”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沈知闲其实回答过很多次。

吃饱,睡好,有钱,有房子,最好还有几亩地。

可武照显然并不满意这种答案。

于是她想了想,换了个更准确的说法:“我想让自己有选择。”

武照的神情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就是想做的时候可以做,不想做的时候也有人允许我不做;想留在哪里就留,想走的时候不用先求别人;有事情发生的时候有能力处理,没事情的时候也不用故意给自己找事情。”

沈知闲说到这里,自己也慢慢意识到,这其实才是她所谓“躺平”背后的真正意思。

她并不是完全不想做事。

她真正讨厌的是被推着走。

上辈子的专班如此,沈家后来的处境也是如此,被卖到武家更是如此。她一直说想清闲,想有自己的小院、田地和钱,可这些东西本质上并不是为了懒,而是为了让自己少依赖别人,不必每次在重要选择面前都等别人替她决定。

武照听完以后,竟然很久没有说话。

外面的雨还在下,水沿着瓦檐不断落进院中,已经在地上积出一层浅浅的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那你其实和我想得差不多。”

沈知闲立刻摇头:“差很多。”

“哪里差?”

“您想的是没人替您决定,所以您要有本事去决定更多事情;我想的是没人替我决定,所以我最好有办法离事情远一点。”

武照盯着她,似乎觉得这种区别十分荒唐。

“既然都想自己做主,为什么不往高处走?”

“高处事多。”

“可高处才能管别人。”

“我不太想管别人。”

“为什么?”

“管别人比管自己麻烦。”

“可别人如果影响你呢?”

“那再管。”

“如果一直影响呢?”

“那就想办法解决。”

“解决完以后呢?”

“继续过日子。”

武照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显然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人生路线:“你怎么什么都能最后绕回过日子?”

“人活着不就是过日子?”

“可以做更多。”

“做更多以后还是得过日子。”

武照被她堵得沉默了一下。

沈知闲看着她那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她开始觉得很有意思。

未来那个把整个天下都卷进自己人生里的女皇帝,十三岁时居然已经开始嫌别人志向不够大;而自己这个上辈子被专班活活卷死的人,现在正在非常努力地向她宣传“人生不必过度扩张工作边界”。

两个人某种意义上根本不在一个物种。

武照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不管别人就不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呢?”

沈知闲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其实比前面所有的都难。

“那就管。”

“所以还是会管。”

“前提是没办法。”

“如果事情越来越多呢?”

“那就想办法让它别都找我。”

“比如?”

沈知闲下意识说道:“分清楚谁该管什么,能交给别人的交给别人,能定规矩的定规矩,别所有事情都靠一个人盯着。”

武照看她的眼神立刻变了。

沈知闲说完以后也反应过来。

很好。

又滑到熟悉领域了。

她立刻补一句:“我只是随便举个例子。”

武照却不肯放过:“所以你明明会想怎么管事情,还一直说自己不想管。”

“这不矛盾。”

“哪里不矛盾?”

“正因为不想天天管,才更应该想办法让事情自己能转。”

武照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你不是懒。”

沈知闲这次非常坚定:“我是。”

“你只是讨厌没完没了。”

“这也是懒的一种。”

“不是。”

“为什么?”

“真正懒的人连办法都不会想。”

武照说得很认真,“你只是想做一次,以后都别再做第二次。”

沈知闲听完以后,竟然觉得这个总结比自己平时说得还准确。

她靠在旁边的矮几上,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点头:“那也可以这么说。”

武照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所以你根本不是没出息。”

“这个结论怎么又绕回来了?”

“因为你总说自己只想躺着,可你想的是怎么让事情少一点,不是完全不做事情。”

沈知闲叹气:“二娘子,我的人生目标已经很低了,您没必要非替我拔高。”

武照笑了。

“我只是觉得你自己没看明白。”

“我自己的人生,我还能没看明白?”

“能。”

“凭什么?”

“因为你总说一套,做一套。”

这句话又戳中了沈知闲。

她想反驳,却发现证据确实不太有利于自己。

武照继续说道:“你说怕麻烦,可阿蛮掉下去你回头了;你说不想管别人的事,可我问庄子你还是想;你说只想安稳,可你阿耶失踪以后还在查那种黑花;你还总说自己胆子小,可你敢跟我说我不讲道理。”

“最后那个不能算。”

“为什么?”

“我只是陈述事实。”

武照笑得更厉害:“所以你还是敢。”

沈知闲决定不再争。

有些事情越解释越像默认。

她重新低头翻书,却看了没两行,就听见武照说道:“我觉得你很奇怪。”

“彼此彼此。”

武照一怔:“我哪里奇怪?”

沈知闲抬头看她。

“您十三岁。”

“然后呢?”

“十三岁正常不是应该看看书、学点琴棋、和姐妹出去玩,偶尔因为衣服不好看生气吗?”

武照皱眉:“我也看书。”

“重点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您每天想庄子、族人、规矩、长安、宫里,还一直问别人为什么能替您做决定。”

武照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些本来就和我有关。”

“可大部分十三岁的人不会每天这么想。”

“那是他们不想。”

“所以您也很奇怪。”

武照显然从未被人这么评价过,一时间竟然没说话。

沈知闲看见她这副表情,心情莫名好起来,继续补充:“而且问题特别多。”

“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一个以后还有下一个。”

“不可以?”

“可以,就是累。”

“你又嫌累。”

“所以我说您奇怪。”

武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那我们谁更奇怪?”

“您。”

“为什么?”

“因为我是被生活逼的。”

“我就不是?”

这个反问让沈知闲停住了。

武照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如果父亲还在,我可能不会天天想这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边的手,声音也缓下来,“以前我只觉得那些叔伯烦,后来父亲死了,他们忽然都开始告诉母亲该怎么做,也告诉我和阿姐以后该怎么活,我才发现如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别人说什么就只能听什么。”

沈知闲没有说话。

武照继续说道:“母亲说我年纪还小,有些事情以后自然会懂,可我不喜欢等以后。现在已经发生的事,如果我现在不懂,就只能看着别人替我们做决定。”

这句话让沈知闲忽然明白,为什么武照对一切都那么急。

她不是天生就每天研究权力。

只是父亲的死让她过早看见了一件事:家庭里的权威一旦消失,原本被遮住的东西会一下全部露出来,而如果自己没有足够的信息、能力和位置,就连与自己最有关的事情都可能轮不到自己说话。

这一点,她们其实很像。

沈知闲父亲失踪以后,也是在极短时间内开始学着看账、看契书、去县里问规则,想办法判断谁可信、什么东西必须留证据,因为再也没有人能替她挡在前面。

区别只在于,她的反应是想建立一个安全范围,以后尽量少被卷进去;武照的反应却是想往更高的地方走,直到没人能够轻易替她决定。

想到这里,沈知闲忽然笑了一下。

“好吧。”

武照抬头:“什么?”

“我们都挺奇怪。”

“我就说。”

“但还是您更奇怪一点。”

武照立刻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只想管自己,您已经开始想为什么别人有资格管您了。”

“这不应该想吗?”

“应该,所以才麻烦。”

武照被她绕得笑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很响的雷。

武照手指微微一紧。

动作很轻。

可沈知闲看见了。

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直到第二声雷更近,屋里的窗纸都跟着震了一下,武照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屋顶,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肩膀却明显僵了一瞬。

沈知闲愣了一下。

“您怕雷?”

武照立刻看她:“不怕。”

“哦。”

“你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笑了。”

“我没有。”

“你明明有。”

沈知闲努力压住嘴角。

她突然觉得这件事非常有趣。

刚才还在和她讨论为什么别人有权决定自己人生的未来女皇,居然怕雷。

这不是嘲笑。

只是这种属于十三岁女孩的小小弱点,忽然让那个已经越来越具体的人显得更加真实。

武照明显有些恼:“你敢告诉别人试试。”

“我不会。”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沈知闲看着她:“答应了就尽量做到。”

武照怔了一下。

大概想起前几日在街上她说过同样的话。

第三声雷响起的时候,武照仍然坐在那里,只是这次没有再装得那么自然,索性伸手拿过旁边一本书,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翻开。

沈知闲也没有继续提,只重新低头看自己的游记。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武照忽然问:“你怕什么?”

“很多。”

“最怕什么?”

沈知闲原本想随口说怕疼、怕饿、怕没钱,可真正要回答时,却停了很久。

“怕突然只剩我一个。”

武照翻书的手慢了下来。

沈知闲自己也有些意外会说出这个答案。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父母的事放得更平稳,可有些恐惧显然没有因为能笑、能吃肉、能和阿蛮说废话就彻底消失。

父亲失踪时,她最开始还相信可以找回来;母亲病逝以后,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原来一个家可以在很短时间里从三个人变成只剩一个。

后来被卖、上车、走远,她嘴上一直告诉自己先活着,心里却确实害怕过,如果自己再遇到什么事,可能连一个真正会记得她的人都没有。

武照没有立刻说安慰的话。

她只是安静了一会儿,才说道:“现在不是。”

沈知闲抬头。

“什么?”

“现在你不是一个人。”

武照说得很自然,“阿蛮天天跟着你,青禾也喜欢你,你现在还在我这里。”

沈知闲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发酸。

好在没到想哭的程度。

她现在确实不像以前那么容易被情绪一下淹住。

于是她笑了笑:“二娘子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

“那是什么?”

“陈述事实。”

沈知闲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悉了。

她前几日才用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敢说武照脾气不小。

现在原样还回来了。

她忍不住笑:“学得挺快。”

武照也笑:“跟你学的。”

雨到傍晚终于小了一些。

沈知闲准备回去时,武照忽然从桌上拿起一把小伞递给她。

“拿着。”

“我跑回去就行。”

“地上都是水。”

“离得也不远。”

“你不是怕生病?”

沈知闲一想,还真是。

古代发烧风险太高。

这种事情确实没必要为了几步路展示身体素质。

她接过伞:“谢谢。”

武照看她:“不用谢,明天还回来。”

沈知闲脚步一顿。

“不是说有空才来?”

“明天下午我有空。”

“您有空和我有什么关系?”

武照理所当然:“所以叫你来。”

沈知闲看着她,忽然觉得刚才那点感动消失得非常快。

果然不能过早评价管理水平。

她撑开伞走进院子,武照还在后面笑。

回到住处以后,阿蛮第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伞:“哪里来的?”

“二娘子给的。”

“送你的?”

“借的。”

“那也很好。”

沈知闲把伞放到一边。

阿蛮凑过来:“你今天又陪二娘子聊什么?”

“聊谁比较奇怪。”

“谁?”

“最后没分出来。”

阿蛮想了一会儿,非常认真地说道:“我觉得你比较奇怪。”

沈知闲转头:“为什么?”

“你有糖自己不吃,买给我。”

“那叫对朋友好。”

“还有肉有时候也分我。”

“这不是很正常?”

“那你还总说自己只管自己。”

沈知闲安静了一下。

很好。

连阿蛮都看出来了。

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对自己的长期人物画像可能确实存在一定偏差。

不过这个问题没必要今晚解决。

她躺下以后,听着屋外还没有完全停下来的雨声,又想起武照那句“现在你不是一个人”,心里竟然很安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以后应该找机会还回去。

因为她看得出来,武照虽然总是一副什么都敢问、什么都想知道的样子,其实也并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不怕。

她怕雷,也怕别人替她决定一生。

大概还怕有一天母亲和姐姐都护不住她。

这么一想,两个人谁更奇怪好像确实不重要。

反正都不太正常。

沈知闲带着一点笑意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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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谁更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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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摸鱼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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