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大家都玩累了。本来还有行酒令,但是公主发言说:“大家都累了,我也有点累,到傍晚时分就散了吧。”
说完这番话后,下午已经有宾客陆陆续续起身离开,弹奏古筝的人已经把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舞姬换了批人继续跳。
我在厨房吃了点剩下的菜肴,那些菜本来就吃不完,倒了也是浪费,郑秀儿便都分给了我们这些婢女和男仆。
柳书回在和某个官员谈笑风生,他突然叫我过去问:“还有葡萄酒吗?你们府里的葡萄酒不错,能再给我倒半壶吗?”
我顿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说:“有,稍等一下。”
我记得厨房的酒桶里还剩下一些,我拿过来正准备倒进桌子上的酒壶里,他突然递给我一个皮制的酒囊,上面刻着一些花纹。
他似乎有些尴尬地说:“咳,倒进这里面。”我内心觉得有点好笑,表面仍不动声色,把淡紫色的葡萄酒倒进酒囊里。
天马常衔苜蓿花,胡人岁献葡萄酒。
唐代的葡萄酒昂贵好喝,味道浓郁,也不怪名人贵族都爱喝。进贡给张府的葡萄酒所用葡萄常年长在西域,比一般的葡萄要更甜一些。
倒完之后,他把酒囊收起来,说了句谢语,然后说:“你叫什么?等张易之回来,我会在他面前说些你的好话。”
我立刻回复说:“不用,这是奴婢应该做的。”我并不想引起张易之那样的人物的注意,还是别了吧 。
不过,我还是说了我的名字:“奴婢叫苏易宁。”他微笑了笑,随后转过头去继续跟某官员说话。
我端着食盘,出门,迎面走来王妙儿,我顿时松了一口气。也许是跟公主待的时间久了,我和柳书回说话时也能感觉他身上带着一种上层者的威压,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自称奴婢好像人本身就有三六九等之分一样。
王妙儿也端着托盘走来,迎面小声跟我说:“把剩下的葡萄酒偷偷藏起来,我们回去喝。”
我回答:“不会被嬷嬷骂吗?”王妙儿轻巧一笑:“嬷嬷不管这些事情的。”
我回到厨房,问厨娘:“李姐,这些剩下的葡萄酒怎么办呢?”
李厨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忙乎,看见我这么问说:“平时都是把剩下的扔掉,下次再用就灌一桶新的进来。”
我回答:“那到时候别扔,给我和王妙儿留着。”李厨娘犹豫不决,但是还是答应了。
傍晚时刻,日落时分,各男子携家眷已经走的七七八八,公主也带着婢女回了她长安的府邸。不知道公主为何从洛阳回到长安,难道只是为了参加这次聚会?
那个风尘仆仆的张府管事命令郑秀儿和我把公主送的礼物带到仓库存储起来,原来是一颗来自异域的夜明珠。
我也是看到夜明珠了,夜明珠如此珍贵,想必也是在告诉张氏对他们的重视。管事说第二天一早他就要赶回洛阳汇报,郑秀儿连忙带他去住房。
宵禁时刻快要来临,“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先是从最远处传来,然后越来越近,鼓声络绎不绝,像从天空上传来的警示声也像一位位亲人的召唤声,我听见街上的街鼓依次敲响,鼓声震动着城中的每一个人。
倏忽城头鼓,昏昏街市灯。
不知道又有多少要归家的人要极速冲刺才能赶得上坊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宴会也已经结束,白天的喧嚣热闹逐渐化为夜里的寂静无声。
我也从忙碌的一天中空闲下来,这种寂静的时刻最能考验一个人的内心。
把最后的打扫清洁工作做完,回到房间,我累的连胳膊都抬不了,瞬间就瘫在了床榻上。
王妙儿回来就是看到我这副样子,她笑了笑说:“累坏了吧,其实这样的大型宴会也就偶尔有一次,要是天天有,还不得把我们这些婢女逼造反,你才来几天,觉得累也很正常。”
说完,她坐在铜镜前卸妆,把簪子拿下来放回簪盒里。
我埋在被子里的头呜咽出声:“真的好累啊,我要回家。”
王妙儿一边卸妆一边说:“你老家在哪,我老家在长安城外的咸阳,我本来不想来长安当什么婢女,但我母亲说来长安能接触到王公贵族,我就来了。”
我在这个时代没有家,这正是让我觉得孤寂的地方,身体上的累没什么,睡一觉休息一夜也就好了。但是心灵上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归属的地方,这是最折磨的一件事,这一刻我竟然有点羡慕王妙儿。
闭上眼,脑子里回忆的都是今天宴会的一幕幕。太平公主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妇女,丰韵柔美,却在一个眼神间就让人感受到她的威严和不可亵渎,被她眼神扫到的瞬间我已经紧张地双腿发软。
王妙儿看我长时间没有回复她的话,只当我是累极睡着了,随后就出门去洗澡。
洗澡是在隔壁的小房间烧一盆热水擦身体,我在迷迷糊糊间睡着,王妙儿回来的声音把我惊醒,我又闻到了她身上的玫瑰香气。
许久,王妙儿又开口说:“管事会帮雇佣专门的送信人帮我们寄家书,如果你也想给家里写信,可以写好之后再交给宋管事。”
我说了句谢语,然后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记起昨晚王妙儿说的送信人,拖着酸痛的身体在房间的长桌上写了一封家书,起初我不知道要送给谁,犹豫了很久,还是在信函写了江家地址,收信人写的是“柳阿莲收。”信里也没写什么,就是写了我在张家的见闻和杂事,其实我非常犹豫,因为我不知道柳阿莲收到这封信会开心还是会生气自己仍旧在打扰他们的生活。
把信拿去给宋管事时,管事正在训斥一个新来的男仆,他看到我就挥手让男仆离开。他接过我的信问:“要送去哪?”
我回答:“就在长安城里,在另一个坊。”
他了然地点点头说:“家离得这么近啊,我明白了,20文送一次,像她们这种离家远的,都要50文送一次。”
我拿着信稍微犹豫了一会儿,说:“我突然想起还有几件事没有写进去,等我再次再来找您。”管事点点头。
我回到房间,一把将信放入了抽屉,不打算再把它寄出去。
主要是一文钱也是钱啊,每个月的月钱就200文,按照这个时代的物价一斗米50文钱,送一次家书就可以买一斗米,要不怎么说“家书值万金”呢。
我内心叹口气,突然又有了新目标,在张府做几年婢女,攒点钱,然后在长安城开个小铺子小店面,新的期望冲散了一点想家的悲伤。
还没有等我在府里清净几天,就听郑秀儿说,年底张氏兄弟会回来这边的宅子里过年。掐指一算,距离年底没多少天了,这将是我在长安城过的第一个春节。
今年是701年,农历十月,武皇又改年号为长安,所以今年又是长安元年。
已经快入冬了,关中地区的冬天寒冷干燥,婢女们从府里的衣房那里领到了入冬的冬衣,天气越来越冷,我也花了几十文钱在香膏铺子买了一些香膏和面脂,面脂和香膏是动物或植物油脂混合香料制作而成的,对干燥皮肤有很大的滋润作用,类似现代的面霜。
这天我们站成一排,嬷嬷正点着陈乐的头说:“你啊,头一点一点的,昨晚没睡好?”
陈乐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说:“大早上把人叫起来,还让不让人睡好觉了。”
嬷嬷一贯把她的话当耳旁风说:“马上入冬了,郎君们怕府子里的下人冻着了,特地传信来说给你们每个人都发一个暖炉。”
我颤抖着身体,晚上睡觉房间里仍旧寒冷如冰,王妙儿昨晚上刚抱怨了一句。
嬷嬷接着恩威并施:“不要以为郎君不在,就管不着你们了,你们好歹也是清白姑娘,别总是和那些小厮男仆混在一起,昨天有人给我报告,说是在院里看见了两个人在做些不该做的事情,别最后闹出人命来。”
说完她要叮嘱的事情,就走开了。
陈乐睁大双眼带着点八卦的语气问:“谁啊?”没有人会理她。
中午大家在餐桌上吃饭,男仆们在另一边吃饭。
突然“哐当”一声,桃红打翻了盛着羹汤的碗,我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她正在狼狈地收拾残局。郑秀儿过去关怀她,桃红说了句没事,脸颊上红红的,眼神也四处闪躲。
我顿时对早上的八卦主人公有了数。
另一边有人大喊一声:“刘云,你在干嘛呢?快过来吃饭。”
叫刘云的那人“诶”了一声,就回去吃饭了。
我主动过去帮忙收拾,桃红似乎受到了惊吓,眼睛仍飘忽。
桃红躲避了我的帮助,脸色忸怩,重新盛好了一碗羹汤,坐在桌子上默默吃了起来。
郑秀儿见状,只能也坐在桌子上拿起筷子开始吃饭。陈乐也察觉到到八卦的主人公是桃红,她开口取笑桃红说:“昨天去偷会你的小郎君啦,怪不得半夜我醒来发现你不在。”
桌子底下一阵响动,桃红暗地里踢了陈乐一脚,但还是在桌子上乖乖吃饭。
另一边的刘云送来了一盆枸杞水晶糕,看着桃红说:“送给你们的。”
陈乐拿了一块水晶糕,然后把剩下的往桃红那里一推,说:“喏,送给你的。”
桃红瞪了她一眼。
嬷嬷故意咳嗽了一声,然后大声敲了敲饭桌,警告刘云说:“吃完饭去打扫厕所。”刘云瘪了瘪嘴,灰溜溜回去了。
中午这顿饭就在各人的小心思和欢笑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