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015

张茹萱没有放任自己的情绪蔓延,她大口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而后继续道:“这一趟,张刘两家只带回两样货物——汗血宝马和苜蓿种子。幸得天家赏识,两家人一跃成为皇商,并奉旨开辟西域商道,协助边军组建马场。”

“从那之后,我张家的商队,每年往返高昌2次,净得铜钱1200贯,前10年马场每年亏损至少600贯,十年后,马场步入正轨,张家不计亏损,转手将之献给了朝廷。”张茹萱说到这里,转头看向何仙芝认真道,“何娘子,商亦有道,不是每个商人都唯利是图,毫无底线的。相反,跑商之路艰难重重,每一条商道的开辟都少不了商人的鲜血,而为了守住这条商道,我们反而更需要坚守诚信至上的本分,因为口碑,才是我们这一路畅通安稳的基石。”

如果张茹萱是咄咄逼人,激烈指控,何仙芝绝对盛气凌人地打压回去,可现在她心平气和地讲道理,还把伤口剖出来给大家看,何仙芝反倒没法理直气壮了。对上对方那双认真执着的眼神,她憋了又憋,终是强装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辩道:“我又没说你们家不好,我说的是商人这个大群体。你不能用一家之事代替所有商人吧。”

不等张茹萱回答,崔女官敲梆提醒:“何娘子注意,还没到问答环节,你不可插话。”

何仙芝:“······”

那你倒是别让她对着我说啊!

她憋屈地撇开头坐了回去。

不过这一柱香早就尽了,只是一群人都沉浸在张茹萱的故事里没发现而已。所以提醒完何仙芝,崔女官紧接着重新点燃香,宣布进入问答环节,并示意何仙芝可以提问了。

何仙芝:······

搞我呢?

她翻了个白眼,起身清清嗓子,调整情绪朗声道:“感谢张娘子给我们普及的家族发家史,哪怕是我都有那么一~点点被感动到。”她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话音一转,“但是,还是先前那句话,请张娘子看清楚我们今天的辩题,我们评判的不是一家之事,而是整个社稷的尊卑秩序是否合理。所以,请你站在商人这个阶层上去考量。”

张茹萱立即道:“我正是站在整个阶层立场去考量,才更坚定士农工商的秩序不合理。一个阶层本身就由无数个个体组成,我一家之事在整个商人阶层中并不特殊,因为几乎每个家族的开端都伴着族人的鲜血,我只是通过我这一个故事让大家更明白,商人带回一件物什到底经历了什么,付出了什么!农人土地劳作付出了汗水,我们也一样,甚至付出了更多。”

说到这里她喘了口气,不给何仙芝发难机会紧接着开口:“何娘子觉得这一个故事太窄,不足以代表一个群体,那我们不妨再看一组数据。国之运转离不开钱,而一国之钱源于税收。何娘子可查过近几年商人缴纳的税收占了全国几成?”张茹萱伸出一根手指,“仅半成的商户,贡献了2成的税收。而这个数据,年年在涨。可见,不管是商人还是行商之事,都是国之基石,可礼法偏偏无视商人付出,将之定为末等也就算了,还处处打压,这合理吗?”

何仙芝第一反应不是反驳而是皱眉:“你哪来的数据?不会是宫里那人给的吧?”

“这与本场辩论无关。何娘子,请你正面回答问题。”

何仙芝闻言翻了个白眼——真是白瞎了她一时心善,居然会担心张茹萱泄露税收数据而遭受责罚。

何仙芝不悦道:“我先前就回答过了,士农工商,是按照重要次序排列,张娘子不要只看到自己的付出和苦楚而忽略别人的。再者,压制商人是为了社稷稳定,刚刚何娘子的故事已经清楚向我们呈现了商人有多暴利,如你所说,世人趋利,所以才更要打压,否则,若是人人都去行商,那土地岂不是都荒废了,粮食又从何而来。”

张茹萱:“所以你也认可——”

“停,一炷香尽,问答环节结束。”这一次崔女官没忘了时间,公正严明地打断两人,然后宣布何仙芝开始总结陈词。

这个时间卡得非常精妙,何仙芝几乎占尽问答环节的上风,接下来,只要她稳定发挥,结果毋庸置疑。

张茹萱抿唇,压下不甘,调节情绪,脑子里迅速开始构思最后的结辩逻辑。

最后一轮,何仙芝条理清晰地抓住刚才的漏洞重新强化了一下正方立场,张茹萱则先针对何仙芝的攻击一条条反驳,最后才提出了“士农工商,只有工种不同,没有尊卑之分”的想法。

这话一出,大家才算是真正了解她的内心和诉求。

颠覆阶级并不比颠覆阴阳秩序寻常,一时之间,张茹萱受到了和唐筝之前的同款注目。

不过有唐筝在前,这一次,大家的接受力比上次高了很多。甚至有人已经隐隐开始期待,下一次,这个辩论台上又将诞生什么逆天发言。

而被众人注目的张茹萱则一直看着唐筝。

这世上,所有人的眼光她都可以不在意,因为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失望,可唯独唐筝是唯一打破世俗常规,给予她希望的存在。

她希望自己的想法能得到对方的认可。

可不管她怎么观察,对方的神色都始终如一,难以看透。

张茹萱眼神微黯。

台上,崔女官已经提示大家开始投票,底下陆陆续续有人提笔在纸上写下“正”或者“反”,就连两旁的老师们都凑了一票。唯独唐筝这一桌,三人都没动笔。

徐婉仪是谨慎,公开场合,她不会做出任何立场向的偏好,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唐筝是出于私人原因,选择了两不相帮,安平则纯粹是觉得无聊,没意义。

她撑着下巴,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面色有点苦:“真没想到这么个破题居然给这两人辩出深度来了,我估计最迟明天这个策论就会落到我和皇兄们的课桌上——好痛苦,求外援!”

外援——徐婉仪和唐筝两人笑看一眼,装作没听见。

安平凑近警告:“别装死,到时候你们谁也跑不了!”

唐筝无奈摇头:“放心吧,殿下有命,岂敢不从。”

“这还差不多~”

此时胜负已经揭晓,何仙芝以压倒性优势获胜。

赢了比赛的她倒没像之前那样趾高气昂,反而别别扭扭地安慰张茹萱,表示这场比赛的所有言论仅限辩台,不代表个人立场。

和解之意很明了,其余贵女们也都投以友善的目光,张茹萱知道,从今往后,她在女学可以抬头挺胸,堂堂正正地行走了。

身份不再是她的桎梏,只要抓住时机,她甚至有机会展翅高飞。

这样的结果已是难得,张茹萱知道自己应该知足,可——有些答案,如果不鼓起勇气问一问,那与她而言,将会是另一重煎熬。

“唐娘子,我可否请你,给这场辩论投上一票?”

这句话响起,屋内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不约而同看向那个焦点。

唐筝本人正起身准备离开,听到这个请求时挑了挑眉,心想那些糕点果然不能白吃。不过被人逼问至此,她倒是没怎么生气,而是心平气和反问道:“你想我投哪一票?是辩论技巧,还是辩题的观点?”

张茹萱直白说:“我想知道,士农工商,商在末位,你怎么想?”

“我以为,我弃权就已经是表明所想。”不然,她直接投何仙芝不就好了?任谁都能看出,今天何仙芝的辩论远胜张茹萱,如果不是立场和最佳辩手的结果违背,她何必弃权。

不过何仙芝还在旁边虎视眈眈着呢,她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恐怕不能脱身。唐筝捋了捋思绪,缓缓道:“讨论一条制度是否合理,其实可以追溯一下它的起源——最开始,士农工商仅仅是划分国民种类之用,是到了前朝初期,天子为了更好地驭民才赋予了它次序意义。”

“可时间是永远朝前走的,这条法则适用于当时却不一定适用于后世,你们想要探讨它的合理性,就应该将当时的国情和现在做对比分析。”

——对比分析什么的有些深奥了,部分人已经出现蚊香眼状态。唐筝见状,换了种更直白的方式:“假设,从今天开始商人地位与农民齐平,那对于社稷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列清楚一对比,答案自然明了。”

这样一说,大家恍然大悟,纷纷陷入深思。唐筝停了一会儿,给她们一点反应的时间后继续道:“刚才是从制度上讨论它的合理性,而从个人上,我一向秉承‘实践出真知’的原则。张娘子说商人很苦,我没体验过,何娘子说每个阶层都很苦,我也没体验过,何娘子还说,如果人皆从商,则地无所出,天下大乱——我也很好奇,商人是每个人想当就能成功的吗?以上这些,若诸位哪天能给我答案,我将感激不尽。”

说到这里,唐筝冲张茹萱略一点头:“言尽于此,告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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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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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第一女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