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筝只是挪了一小下,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可落在何仙芝的眼里,这已经是胜利的号角。
何仙芝当即像斗胜的公鸡一样昂起了头:“哼,我就说,某些人不要太自不量力。士农工商,你和我们之间差的可不止是区区两个字!别以为跟我们同窗就等于同阶级了,殊不知,你也只不过是一盘糕点,还是一盘泛着铜臭,让人避之不及的糕点。”
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唐筝略略皱眉。好歹享受了人家几天的供奉,总不能干看着。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就见一直低头缩肩,瑟缩可怜的张茹萱突然抬起了头,虽然脸上有种视死如归的害怕,但好歹敢据理力争了:“何娘子,你满口铜臭,难道你每天的吃穿用度不是花钱买的吗?”
唐筝闭上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何仙芝嗤笑:“你也说了,我是花钱的,不是赚钱的,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再说了,说你们一身铜臭有错吗?谁不知道商人重利轻义毫无人品可言。你们一天天不事生产,除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还会什么?”
张茹萱嘴唇嗫嚅了一下,脸上闪过退缩之意,她视线不自觉往旁边瞟了一下,就这一下,突然好像有如神助一样挺直了胸膛:“不是所有商人都这样。伍唐元年圣人登基大赦天下,张家亦捐了十万石粟米给边关战士,伍唐四年山东大旱,张家开仓放粮,活民无数。我张家之财,每一分都赚得干净,也花得坦荡。你口口声声说商人重利,可天下谁人不重利?难道你们世家高门就没有强买田地,逼良为奴的吗?可见,不管是士还是商,都有好有坏,相较而言,商人坏在明面,士族坏在里子罢了。”
她一股脑儿将这些话宣泄而出,毫无停顿,可见是想了很久。
何仙芝先是诧异,接着轻蔑,听到最后关于士族的指责,整个人颇感荒谬地笑了:“以商人之阶指责士族?张茹萱,谁给你的胆子?你宫里的小叔吗?”
张茹萱眼神闪躲横移,最后飞快地在唐筝脸上扫了一下,见她面色平静唇角甚至带着淡淡的微笑,心中大定,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这一明显的变化没逃过何仙芝的眼睛,她顺着视线看过去,忍不住冲罪魁祸首投了个白眼:“唐娘子,看看你带起来的好风气,现在一个比一个敢说。”
唐筝摊手:“你若不服,也可以辩一辩。”
“你倒是什么都想辩一辩。”何仙芝嗤了一声。
唐筝微笑:“因为真理越辩越明,这说明我是一个喜欢以理服人的人。”
好一个以理服人,何仙芝都气笑了:“所以你是觉得我不讲道理了?行,那就辩!张娘子,你可敢与我当众一辩!”
张茹萱还没说话,唐筝眼神动了动,何仙芝一眼瞪了过去:“你不许参与!”
唐筝:······
行吧。
怕唐筝继续搅和,何仙芝看向张茹萱不耐烦催促:“问你话呢!要是没胆子以后就识趣点,别什么人都敢接近。”
张茹萱:······
她深呼吸一口气:“辩什么?”
这问到关键了。
何仙芝想都不想看向唐筝。
唐筝:?
现在又让我参与了?
唐筝本不想管,见对方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一副她不给个题目就不能走的样子,便略一沉吟道:“论士农工商,商究竟该不该排在末位,如何?”
“可以。”
“我会努力准备的。”
两人异口同声。
何仙芝横了张茹萱一眼,对唐筝道:“放心吧,虽然说不过你,但对付她绰绰有余,你就好好看着吧。”
霸气侧漏地丢下这句话,何仙芝带着人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警告:“你,不许私下给人作弊。”
唐筝:······
她看起来有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吗?
而略等了等的张茹萱见何仙芝走远了,小声问道:“唐娘子,我还能继续给你送点心吗?”
唐筝:???
唐筝没想到这节骨眼她还在关心这个,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人究竟是心大还是迟钝?唐筝盯了她一眼,忍不住道:“······刚刚你被她为难,我其实没想帮你你知道吗?”
张茹萱沉默了一瞬,点头:“唐娘子看不上像我这样软弱的人吧?没关系,我不在意。对我而言,只要你一直愿意在我视线范围之内就好。”
古早偶像剧一样的台词,明明该让人起鸡皮疙瘩,但想起一些事情,唐筝又顿然失语。默了半晌,她心绪复杂道:“随你。”
听到这两个字,张茹萱整个人都亮了,她高兴地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带走唐筝手里那盘已经不能再吃的点心。看着她的背影,唐筝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姗姗来迟的安平从身后绕过来挽上她的胳膊,她才回神。
“已经处理完了?”
“嗯。”唐筝收回目光,“你怎么现在才来?”
这话不是责问,就是觉得奇怪。
安平神色一垮:“刚刚宫中传消息来了,安郡王叔今日告御状了。”
“世子那事儿查到我们了?然后呢?我阿耶被降职?还是我被惩罚了?”唐筝偏头看她,脸上一点惊慌都没有,显然早有准备。
本来嘛,稍有脑子也该想到,能有作案动机作案胆子的人就那么几个,再稍查一查行动轨迹,用排除法也能排个答案出来了。坦白说,安郡王和郡王世子两人过了这么些天才告状,慢得出乎唐筝意料。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买单,唐筝早有觉悟,所以现下很是坦然:“你直说吧,只要别涉及到唐家,其他我都能接受。”
安平一听这话,顿时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有我在还能让你出事?母皇没有任何惩罚,就是赏了王叔一些东西当做安抚,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那你刚刚这脸色······”
“我是在想怎么防备我那蠢货堂兄的报复!你不懂,越是愚蠢的人越能做出伤害极大的事情,尤其堂兄那人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他不敢冲我和徐婉仪动手,可未必不会冲你下手!”
唐·寒门小户·筝:又想重新投胎了。
安平想了想,最后慎重道:“这样,我把我的武婢分你一半,以后就让她们陪着你上下学。”
唐筝摇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我可不想让这么一号人影响我每天的心情。”
“那······”
“引蛇出洞吧,抓住把柄让他以后不敢轻举妄动。”
“也行。那我去布置一下,你一切如常。”安平一锤定音,不再耽搁回花厅去了。
她得早点跟徐婉仪商量好细节才能早做安排。
而目送她离开的唐筝直到踏入藏书阁二楼,才想起自己还有张茹萱的事情忘了问。
算了,要真是什么大忌讳,安平估计早就说了。
改日再问吧。
*
唐筝是见识过男人这个物种有多狂妄自大,自以为是的,也知道他们蠢起来有多让人抓狂,但她是真没想到,安郡王世子就这么等不了,竟然在圣人赏赐安抚的当天!派了自家王、府、护、卫,在洛阳城内行鬼祟之事。
你好歹等一等呢?哪怕是下一个旬修日?
再不济,雇些闲汉混混也行吧?
光天化日、明火执仗,这是生怕圣上不知道你对她的处置有意见啊!
下学回家路上,看着前后围堵过来的三四十人,听着耳边“等会儿我们勉力撕开一条口,娘子你只管往前跑,不用管我们。”的叮嘱,唐筝实在没忍住,抚额叹息。
太荒诞了。
安平和徐婉仪有料到安郡王世子会等不及,但她想着怎么着也不至于在圣意下达的当天动手,而且这好歹是洛阳内城,权贵聚集地,他应该不至于这么胆大包天,顶多也就是找十几二十个不良人而已,所以一切布置明天才正式执行。
要不是安平不放心,硬给她塞了两个武婢,只怕今天她真要阴沟里翻船了。
——现在也快翻了,对方是专业军户出身,两个武婢根本挡不住。
一次两次,都死在高估男人智商上,这么看来,真正蠢的是她才对。
唐筝无语至极地笑了,打心底涌起一种无奈疲惫的感觉。她甚至有种这就是她宿命的念头,只要这么一想,就压根不想再挣扎丁点。
浪费力气。
推开挡在身前的两个武婢,唐筝心平气和得不像正常人:
“他们应该没胆子当街杀人”
——才怪,蠢货的脑回路谁猜得准。
“殿下此刻应该也还没回宫。”
——谁知道呢,分别前她还说要赶回去陪圣上用晚膳,好再求一队护卫。
“与其让我跑,赌这万分之一的机会,不如你们速去报信,让安平拿了世子来救我。”
唐筝说完了提议,看着两人的眼睛真诚道:“我没力气了,真的一点跑不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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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