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嫌少,可以再商量,干嘛打人呀!”马脸鞋拔子扯着嗓子叫喊。
巽辰一扫帚下去扇得他满脸开花:“打的就是你!”
鞋拔子嗷嗷乱叫,老观主担心闹出人命,示意巽辰停手。
巽辰收起扫帚,撑在身侧,数落他道:“且不说你们家的事儿跟我们女冠庙毫无干系,倘若庙里藏了银子,县衙官兵里里外外搜了两遍,还能落到你手里?”
兑真板着小脸儿,点头附和:“就是!”
话糙理不糙,两个小贼被怼得没了脾气。
第二天,天刚亮,两名小道姑就结伴下山,将女冠庙进贼的事情报给县衙。
方脸捕头再次造访女冠庙,脸色黑得像十年没洗的锅底。
他差衙役绑了小贼,扭送县衙,一秒也不多待。
这事儿过去后,山上彻底清净了。
巽辰每日除开日常起居,以及打理庙里各项事务,剩下时间就待在房间里,不知捣鼓什么。
太阳下山后,庙里活动减少,结束晚课,女冠们便各回各屋。
小兑真梳洗完成爬上通铺,但室内尚未熄灯,油灯灯芯跳跃的火光映照巽辰的脸庞,将她的身影投印在墙壁上。
“师姐,你不睡觉吗?”兑真掀开自己的小被褥,回头瞧一眼巽辰。
“要睡的。”
巽辰拾掇手里几张粗纸,把它们摞好后放进一个小木匣里。
兑真只是好奇地瞧瞧,没有开口询问。
巽辰收好匣子,起身吹灭油灯。
第二天,巽辰在元辰殿右侧的空地上挖了个两米长一米宽的浅坑,并往坑内填上一些细沙。
小兑真好奇凑过来:“这是干什么?”
巽辰没有解释,而是拿起一根小臂长的竹枝,轻点细沙,竹枝移动,末端便自行在沙面上留下痕迹。
寥寥几笔,写成一个字。
巽辰笑问兑真:“你看这是什么?”
小兑真眨眨眼:“这是……一个小人儿?”
“小人儿?”巽辰弯眼笑了,“怎么说?”
“就……”兑真指着字的笔画,认真表达自己的见解,“它有脑袋,也有手脚,不就是个站着的小人儿么?”
“对。”巽辰点头认同,“它是一个人,也是一个字。”
兑真好奇:“字?”
“一个站着的人,读作女。”
·
巽辰征得老观主同意后,在元辰殿前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公开课讲堂。
这个讲堂不收学费,来来往往的香客都可以驻足旁听。
她也不讲多深奥的四书五经,只教认字,认一些简单的字。
她希望,每一个来听课的女人,至少都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不过,往来女冠庙的香客本也不多,第一天刚刚开课,来听课的人,主要还是庙里的女冠。
这间庙里的女冠大多是老观主过往收留的孤女,都是举目无亲,无处安身的人。
老观主给她们吃住,教她们道理,偶尔讲一**,但因上了年纪,修行这方面也主要靠众人自学自悟。
巽辰将庙里为数不多的典籍一一翻阅过,主要有《道德经》、《庄子》、《抱朴子》等比较经典的著作,但都是手抄本。
现代道士修行功课中的很多内容,这个时代还没有成书。
由于年代久远,纸张质量差,洇墨的问题比较严重,仅有的基本书上部分字迹甚至已经看不清了。
好在庙里除了小兑真尚未开始系统性地学习文字,别的师妹都或多或少自己翻阅过经文,打下了一点基础。
这样巽辰的教学工作事半功倍。
首堂课的内容,她准备得很简单,只有两个字:日,月。
“日升日落分四季,月圆月缺定潮汐。”
巽辰在沙盘中写下日和月,并分别解释它们的意思。
坐在兑真身后的一位师妹举起手来:“我小时候听过话本子,说日是后羿,月是嫦娥,还分别有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的故事!”
这位师妹道号离忧,年方十六,正是求知欲旺盛的年纪。
此时,有三两作伴的女性香客从山下来,途径小课堂,正巧听见这句话,欲往元辰殿的脚步稍稍停顿。
巽辰瞧那师妹一眼,复问其余人:“你们听过这两个故事吗?”
众师妹纷纷摇头,那几位香客眼中也流露好奇的神色。
“既然大家都没听过。”巽辰开口,“离忧师妹,请你把这两个故事讲给大家听听。”
离忧起身,从回忆中翻找儿时听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天上原本有十个太阳……”
“那时候大地干涸,因为缺水,地里种不出庄稼,百姓都要愁死了。”
离忧娓娓道来:“于是后羿出现了,后羿是夏朝的君王,他很会射箭,他弯弓搭箭射下九个太阳,只留一个,这样才使得节气恢复秩序,田地重获生机。”
小兑真眼睛眨巴眨巴,表达疑惑:“人怎么能射下太阳?”
“你别管,话本子就是这么讲的。”离忧不乐意兑真打了她的岔。
巽辰抿唇微笑,搓搓兑真小脑袋,复问离忧:“那嫦娥奔月呢?”
又有两名香客结伴上山,在元辰殿前驻足。
“后羿射下九个太阳,救了凡间的老百姓,随后求娶嫦娥,嫦娥答应了,就和他结为夫妻。”离忧努力回想,“西王母赏赐后羿一枚仙丹,据说这枚仙丹服下就可以长生不老……”
小兑真忍不住再次出声:“哇,真有这样的仙丹吗?”
离忧瞪她一眼,嘴上继续说道:“但是仙丹只有一枚,嫦娥想到后羿服下仙丹就会长生不老,而她自己终将死去,这样就会和后羿分开,于是悲从中来。”
“这时后羿发现仙丹不见了,着急四处寻找,发现是嫦娥偷了仙丹,非常生气,两人因此生了嫌隙,嫦娥一怒之下服下仙丹,飞升成仙,登上月宫,两人再不复相见。”
当讲述到两个人再也不能见面,离忧眉梢耷拉下来,有些难过。
故事的结局并不圆满,令听的人内心也分外遗憾。
元辰殿外不知何时已聚集了好几个妇人,她们大多已经成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前来参拜斗姆元君,一部分是为祈福,求家人健康平顺,另一部分则是为了求子。
她们似乎感同身受,竟不由为离忧讲述的这个故事红了眼眶。
这时,巽辰开口:“这个故事出自《淮南子》,确实非常有名,传播很广,但是,它是汉朝人改编的,原本并不是这个样子。”
这句话宛如坠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浪花,霎时打断了众人的哀伤。
离忧尤其惊讶:“师姐,改编是什么意思?”
那几名妇人也同时朝巽辰看来。
“嫦娥不是后羿的妻子。”巽辰告诉离忧。
离忧震惊之余大为不解:“那是什么?”
“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传说,它们没有交集。”巽辰组织语言,将故事还原成它本来的模样,“嫦娥奔月最早记载在战国时期的著作《归藏》中,原文是这样的。”
巽辰清了清嗓子,大声念诵:“昔者恒我,窃毋死之药于西王母,服之以月。”
离忧愣住,周围几名妇人也感到不可思议。
“嫦娥,原名为恒我,偷拿了西王母的不死神药,成为月宫之主。”巽辰继续说道,“而且,月有阴晴,如生死交替,恒我偷拿不死药,是为了救活月亮,并非她自己想要成仙。”
崭新的观点刷新了众人的认知,小兑真仰头,两眼亮晶晶:“大师姐懂的真多!可是,明明叫恒我,为什么会变成嫦娥?”
离忧附和:“对啊,为什么?”
巽辰告诉她们:“是为了避汉文帝刘恒的讳。”
“汉朝人喜欢改编故事,而著书立传的大多是‘有学问’的男人。”巽辰毫不避讳地说道。
“他们把‘恒’改成意思相近的‘常’,又把‘我’改成了温柔贤淑的‘娥’,于是使月亮生命永恒的‘恒我’消失了,世间却从此多了一个被凡情俗爱困住的‘嫦娥’。”
这番话,振聋发聩。
那几位妇人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离忧愣怔良久,方抿了抿唇,小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是更喜欢恒我这个名字,以及最初那个波澜壮阔的故事。”
巽辰缓缓挪动脚步,来到离忧面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眉目柔和。
“师妹,能帮助你们增长见识,让被男人们篡改的历史真相不再蒙尘,就是我今天站在这里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