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睦州

作为一个在浙江东道与浙江西道、宣歙三者交界之地的州府,睦州的重要地位不必多语。

在镇海牙将张郁的作乱中,章文瑛也派了副将带人支援常州,而那位原本在杜稜麾下的副将作战英勇,甚至不幸牺牲,马革裹尸而还。他的同僚张虎不久后成为了睦州府都副,章文瑛在这场战役中充分体现了自己的诚意和对周宝这个名义上上司的尊重,因此浙江西道面对她如今一系列动作视若无睹。

而浙江东道节度使刘汉宏却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虽然他几次进攻浙西都被董昌等人击败,但作为一名自比为刘邦的军阀,他依旧渴望着扩大自己的地盘。

然而,每次他刚开始想想,就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原因无他,自己辖区内离睦州最近的婺州,早已三易其主,不再听他调遣。原本婺州刺史黄碣乃是朝廷派下,但被刘汉宏遣兵攻打,寡不敌众,最终在两年前,他麾下大将王镇抓住黄碣,却没有将人带到他眼前,反而投降了钱镠。刘汉宏大怒之下,派遣娄赉杀王镇并许诺对方婺州刺史之位。然而却被浦阳镇将蒋瑰援引钱镠的兵马占据了婺州。

不甘心之下,他写信给衡州刺史周岳。孰料对方只回复了几个字:分身乏术。

对于周岳而言,攻打下睦州只能让自己地盘稍微增加一块,却要同时面临杜稜和钱镠的威胁,攻打下潭州却能从刺史一跃而成江西观察使。他自然不会理会那个屡战屡败还接连遭受天罚的刘汉宏。更何况,他已经收到了好几次手下斥候的来报,说在逐安县、寿安县的林间看到穿着睦州军队服饰、佩戴横刀巡逻的一伙兵。

周岳可不敢小瞧那个刚被朝廷册封为睦州刺史的娘们!听说整个睦州兵力只有三千多人,那又怎么样?任何一个在每一个村落安插一伙巡逻士兵的对手,即便对方表现得再懦弱胆小、毫无军事才能,周岳都不会小看。

比起刘汉宏那种靠着朝廷册封而成为浙东观察使得草包,周岳虽然同为招降的盗贼出身,却是先夺下地盘再向朝廷讨封的,他对周围的形式有着清醒的认知。

*

与此同时,睦州的幕府内也议论得热火朝天。边防的重心是放在周岳还是刘汉宏身上?众将各执一词,众说纷纭。而此时,章文瑛在看一卷精心绘制的地图。虽然没有后世的山脉等高线,但各县各乡村郭坊的边界线却清晰地描摹了出来。见众人将目光转向她,她只是笑笑:“若是要开疆拓土就盯着刘汉宏,若只是防备重心则在周岳。”

有人大笑道:“这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自然是盯着刘汉宏!”

大家都哄堂大笑起来,只有章文瑛没有笑。她盯着那个军汉严肃地说:“那若是策勋升官后你依然得靠俸禄过活,不能用来谋取更多的权力和财富呢?你还是想要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吗?”

那个人茫然地看着章文瑛,气氛一下子凝滞了起来。章文瑛见此便解散了这次会议起身离开。众人也三三两两地往房间外走去。

“沈弟,你说刺史是什么意思?”徐小鹏不解地问。沈杰如今方是舞象之年,比徐小鹏要小上好几岁,但徐小鹏很敬重这位年轻的营令史。

沈杰摇了摇头,道:“刺史自有她的深意。这两日放农忙假,我同门难得有空一聚,没想到我却被临时拉过来开会到现在。徐兄,要不跟我一起赴宴?”

徐小鹏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不过他是个粗人,平生最敬佩读书人,对军营里如今钓台学堂毕业的各个旅令史、营令史很是佩服。和原来的村夫子书手们比起来,这些年轻人师从章碣、方干这样的大家,个个说话和气又有趣,还满腹经纶出口成章,不仅能按照刺史要求了解每个士兵的家世,还能教他们变“空碗加水变硬币”这类的幻术,讲如今睦州的改革律令和天下各地局势,士兵们都很爱听。

而当他跟着沈杰步入新安楼内,看到那些旅令史和营令史占据泰半席位时,还是头皮发麻了一下。

一路上不停有人向徐小鹏行礼。“沈杰,徐团副,这里。”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起身招呼,徐小鹏认出了这是刺史眼前的红人陆鹏程,便跟着落座,发现席中居然还有几位女子。

他只能硬着头皮和自己较为熟悉的陆鹏程寒暄。然而话还没说两句,人们的吸引力便被餐桌上的闲聊吸引过去。

“最近天下不太平,睦州涌入的流民太多了,”那个道姑打扮的女郎抱怨道:“我这几天不是在做法事就是在做法事的路上。”

“各个作坊里雇佣的女工也增多了不少,大部分主家还在按照当年买卖奴隶的规矩雇佣女工,被各县刑房捉去打板子的不少。”陆鹏程也无奈道。

“听说逐安的矿工哗变,是真的吗?”坐在那个道姑和陆鹏程中间的那个身着女官制服的姑娘冷不丁地问道。

她是面向陆鹏程问的,然而在座的令史们集体吸了口冷气。半响,徐小鹏艰难地问道:“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作为睦州府一团骑兵营的营正,那次哗变,不,准确得说是屠杀是他带兵去镇压的。徐小鹏又忍不住回想起他赶到逐安那个邻近铁矿的村落时,看到家家户户设灵堂挂白幡时的震惊与悲愤。

见全场的目光看向自己,他努力动用自己从令史们那里学习到的组织语言,慢慢说道:“那些流民不是来睦州嘛,刺史就让他们去采矿,再给他们吃的穿的。结果他们不知足,见村里人少,就拿了铁锤敲碎了送饭的大娘们的脑袋。”

众人屏住了呼吸,那个女道士见徐小鹏没有再说下去,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徐小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正好当地的矿工正好也到了饭点,见没人来送饭,就出来看,两边就杀了起来。好在这帮外地的兔崽子肚子里没油水,不是当地人对手,虽然人数多,但也被杀了大半。就是他们一边杀一边到了村里,杀了好多行动不便的老人孩子。驻村的斥候飞马吹哨求援,先是逐安县的队正过去,然后再是我。最后那六百人只好全杀了就地杀掉。”

满场鸦雀无声。最后陆鹏程身边那个女官小声问道:“那他们为何要屠杀老幼呢?”沈杰和陆鹏程对望了一眼,沈杰使了个眼色,陆鹏程会意,将话题岔开:“张娘子哪日乔迁之喜?我势必要前来庆贺一下。”

那个穿着靛色地白花夹缬窄袖短衫和艾绿棉质齐胸襦裙女官服的姑娘正是张普陀。她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次我母女二人能从叔伯手中拿回父亲遗留下的家财都是多亏陆郎君仗义相助,怎好让您再破费。”随后她又问道:“刺史如今实施行政,那些世家可有人反对?”

陆鹏程自嘲地笑了笑“怎会没有,现在都在骂我是刺史门下走狗。”众人便就着章文瑛颁布的一系列条令和陆鹏程负责主持的《唐刑律》与《唐民律》聊了起来,徐小鹏听得只觉得头昏脑胀,心中暗暗发誓向一个文化人求教也就算了,以后再也不和一群文化人在一起聊天。当这些人到最后拿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华而不实,耻也”、“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以肉去蚁蚁愈愈多,以鱼驱蝇蝇愈至”这些上古圣人的言论引经据典地辩论时,徐小鹏感觉头都大了。

“士农工商四民本为一体,尧舜皆将君王之位禅让给贤人而非自己子侄。如今君王将天下视为自己私有物,这本来就是错的。刺史只是想恢复尧舜旧制而已。睦州不是杜家私物,而是睦州百姓共有。而所有出钱出力者都应有所回报,正当所得应得到保障。”一个叫上官亮的年轻士人不服气道。徐小鹏听说过他,他的学识在军队的书令中饱受推崇,章文瑛也颇为赏识,但因为出身寒门,只能到桐庐县当一名主簿。

“你们孙县令派你在桐庐县的船坞和邻近婺州的村落之间修筑铁皮竹轨来运输货物人员,这钱是县里出还是刺史自掏腰包?盈利所得又归谁?若是公天下,难道不应该由县衙出资吗?”沈杰问道。

“自然是军队主帅出资。刺史如今有不问政事一心带兵教书之心,这睦州的治理,睦州百姓的生计自然得由衙门负责。但倘若天子只是当天下兵马元帅,亲王郡王也只负责领兵一方……”

话音未落,沈杰便冷笑道:“然后再来一次永王之乱?”但他又立刻意识到,上官亮这番话背后恐怕有章文瑛的意思,便沉默了下来。良久,才道:“那如果有一天,天下没有君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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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第一女夫子
连载中风与树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