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今日的计划,张普陀应该拜访完所有兴仁坊应入学的学童家长。
但她才踏进第二户人家的大门,便被张伯符拉住:“妹子不好了,你叔公带着人过来,说是收了人彩礼,要将你带回家结婚!你娘让我过来找你,叫你别回去到别处去避一避。”
张普陀慌乱了一阵便定下了心神。她朝张伯符道了谢,便直冲府衙。
今日坐在大堂之上那张书桌后的还是那个不耐烦的小吏。张普陀结结巴巴地道明来意,被对方不耐烦地打断。“写好讼状再过来。”张普陀被挤出长队手足无措之际,抬眼看见陆鹏程正静静站在大堂的内门口,不知听了多久。
见张普陀向她望来,对方快步走进。在那一瞬间,张普陀感到《罗敷吟》中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这十个字被具像化了。可这完美符合周礼步伐的主人不仅不够白胖,还是个连胡须都没长的毛头小子,实在够不上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的古典美男子称赞。张普陀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等待对方开口。
陆鹏程面无表情地回礼,随后开口道:“张女官可否借一步说话。伯符贤弟跟我提起过你父亲生前的那份遗嘱。要不李记酒楼一叙?”
原来他就是张伯符口中那个在刑曹工作的朋友。张普陀无不允诺,便跟着陆鹏程一路走进了李记酒楼的二楼包厢。两人坐定,酒博士前来介绍最近的时令佳肴。陆鹏程示意张普陀进行决定。
“随便上就行。”张普陀忙道。陆鹏程侧过头去,对那酒博士说:“劳烦来一盘鮆鱼脍,再来份光明虾炙,银鱼莼菜羹,再来份春笋,要两碗槐叶冷淘。”都是浙西常见的时令菜。陆鹏程拦住了张普陀准备掏钱的手,对酒博士说:“记我账上。”
那酒博士倒也机灵,笑道:“陆公子上次预付了五千钱,咱们酒楼送两坛好酒。今日要不一起上了?不是俺吹牛,咱家酒是全睦州最齐全的,浊酒清酒剑南烧,葡萄屠苏青梅酒,还有留后自家酿的麦芽醴酒和回鹘契丹传来的酪酒,女人小孩最爱喝的醪糟甜酒,您看要什么?”
“一坛就够了,麦芽醴酒吧,清爽些不容易醉。”那酒博士行了个叉手礼弯腰倒退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陆鹏程清了清嗓子,不自在道:“张女官……”
张普陀忙道:“你还是直接叫我张普陀吧,我可不想左一声陆公子又一声陆郎君,听着反倒奇怪起来。”
对方似乎有些被逗乐,又笑了几声,随后便说起了正事。
“根据我大唐户律,您父亲属于绝户,您可以继承他遗产并立为女户主。不过若是他生前收养了嗣子并有明确的遗嘱将财产给对方,您就只能拿到一份嫁妆。”
张普陀苦笑道:“我阿父生前最是重情,他父母早逝,是兄嫂抚养长大的。后来兄嫂染上了疫病双双去世,就把我堂兄抱过来抚养。谁知我那堂兄是个白眼狼,攀上了我叔公一家,反过来算计我家家财。他心灰意冷之下,便立下遗嘱将田地钱财全部给了我。可惜我们孤儿寡母寡不敌众,最终还是被堂兄带着人赶出了家门。好在我阿舅带着人上门吵闹了一番,从我堂兄手里拿到了当年我阿娘那些的嫁妆和一点现银,阿娘便拿着这些钱支了个馎饦摊子。本以为这桩事就此了结了,谁知前段时间张大牛伯父打听到我阿爹生前有艘行船放在做生意的伙伴家保管,便想帮我驶回来当嫁妆。被村里那些人听到了便惦记上了。”
她说到这里苦笑一声:“其实昔日长孙皇后和则天圣后都免不了被哥哥扫地出门,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可气的是刚刚伯符兄过来说,叔公和堂兄收了人彩礼,准备上门来抢了我去结婚。”
陆鹏程大怒道:“岂有此理,本朝律法何在!”随后安慰道:“睦州《婚姻令》中明文规定,必须要双方父母或本人到官府签署婚书婚姻方才合法有效,否则男方便要被判处人口买卖的重罪。只要你娘不被他们胁迫着去官府签婚书,他们就奈何不了你。”
张普陀心想我娘才不会妥协呢,否则她不会让我到别处去避一避。她将此话说出口,便听到面前的郎君微笑道:“若是张娘子不嫌弃,在下家中西厢正好有几间空客房。我家仆从众多,不用担心您叔公和堂兄上门抢人。我父亲去世的早,寡母性情又和顺,家中一切事务都由我做主,您就当客居朋友家。不必担心被人打扰。”
张普陀有些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心想对方怎么这么好说话。她想开口拒绝,说我可以住老师家,又转念一想,章文瑛如今怀着身孕,若是住下恐怕会被自己叔公他们惊扰。何况这几日杜稜往来于宣歙和睦州两地,经常在家。有时章文瑛学堂里有事,宅院里只有父女二人,自己若是住过去反倒说不清楚。
可若是住在陆鹏程家中,孤男寡女的也说不清楚。张普陀思忖了一会儿,咬牙道:“也好。劳烦陆郎君托人跟我阿娘知会一声。”
“这个自然。”随后陆鹏程打开房间门,一个年轻的男仆不知何时早已等在了房间外,正拿着一个羊肉胡饼在啃。陆鹏程向他吩咐了几句,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酒博士此时也正巧端着酒菜进来。陆鹏程忙道:“招待不周,只点了几个菜,张娘子见笑了。我们边吃边商议。”说着便要亲自帮张普陀倒酒。
张普陀看见酒博士端上的酒有些奇怪:“怎么不用酒坛储存,反倒装进木桶里。”
酒博士忙解释道:“这样酒不容易**,还能有枫木的香味。”随后用一把短匕首撬开了被铁箍着的木桶盖,将酒液倒了出来。
这酒水色泽金黄,略有一些浑浊的杂质。张普陀端起陶碗看了一眼,随后一饮而尽。出乎意料的是,这碗醴酒口感清爽中带了点苦涩,甜味反倒若有若无,还没有木桶的香气浓烈,与醇厚甘甜的浊酒和绵密悠长的清酒都截然不同。
张普陀酒量不是很好,学堂里同窗偷喝酒,她常常一杯就上脸,没喝一坛就大醉。而时下盛行的剑南烧春更是抿上一口就感觉肚子里又热又辣,整个人晕乎乎的。说也奇怪,今日两人就着酒食聊天对饮,她却清醒得很。
“这陆家公子今日是怎么了,看上去真是平易近人,不仅主动邀请我去他家借住,还耐着性子陪我拉家常,介绍他同窗为我写诉状。”张普陀心想:“难道我之前真是误会他了?”
正说话间,那个男仆走了进来,对陆鹏程道:“郎君,令堂收到了一封家信,您表妹卢四娘子新近入了女学,您姑母拜托多加照拂,若是有可能两家说不定能亲上加亲。”
陆鹏程冷哼了一声:“照拂是自然的,亲上加亲就不必了。我阿娘真是忘记了我那个姑父当年是怎么恨不得退了和我姑母的亲事的了。他们卢家世代簪缨,瞧不起我们陆家,我吴中陆氏虽不是五姓七望,可也算是名门望族,容不得他来羞辱。”
张普陀有些不解,安慰道:“我听老师说,那卢四娘子倒是个聪明剔透的人物,本来家里是想让她和一位将军相看做续弦的,结果她趁着二皇子来睦州的机会硬是想办法跟了过来考上学堂。”
陆鹏程摇头道:“我对卢四娘子本人并无意见,只是你可知,卢四娘子并非我姑母所生,而是庶出。只是她娘生她时难产死了,我姑母心疼她,便和自己两个儿子一起抚养。这算哪门子的表妹。”
见他话里话外不无嫌弃,张普陀心道,看来并未被人下了蛊转性,自己也并未误会他,他依然是这副高高在上的讨厌模样。只是这样连庶出的高门贵女都要嫌弃的郎君,却又为何对自己青眼相待呢?
张普陀自知自己并非才华过人,在钓台学堂学习时虽然因为刻苦温书每年都能顺利通过年考,但着实算不上才女。更何况自己家境清寒,不过一个商户之女,父亲去世后更是连仅有的一点家财都没了。比起有魄力孤注一掷地考入学堂念书的五姓七望之女卢四娘子来差的可不是一点两点。也就陆鹏程能嫌弃自己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若是换了陆万忠恐怕给了不少陪门财也要将对方娶回家。
他如此嫌弃那位卢四娘子,恐怕也更嫌弃自己吧。但若他果真如此,又为何在自己的事情上如此热心?
张普陀迷茫了起来,当夜留宿陆家西厢楼时便没有睡好。在软榻上翻来覆去后,干脆爬起来穿戴整齐,走到二楼的走廊上抬头观星。
正当她在心中默记了月亮今日的位置并准备天亮后记下,继续自己的研究时,听到院里有个姑娘在问:“大姐姐,你在干什么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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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