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像一颗精准投掷的石子,砸在程颐那片死水般的心湖里,虽然没溅起水花,却让湖底的淤泥都翻腾了起来。
他活了六十多载,教书育人半辈子,还从未被一个妇人,一个寡妇,当着满堂学子的面如此质问。
“放肆!”程颐气得胡须倒竖,戒尺“啪”地一声拍在书案上,“圣人经典,岂容你这无知妇孺在此置喙!来人,将她给我……”
“等等!”林潇潇打断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微笑,“夫子先别急着赶人。我今天来,是真心实意想跟您探讨一下教学方法的。”
她环视一圈那些正襟危坐、神色各异的学子,有好奇的,有畏惧的,还有像陆明修那样面露不屑的。
“您看,这满堂的青年才俊,都是大唐未来的栋梁。可您这般填鸭式教学,动辄打骂,跟养鸡场催肥有什么区别?产出的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标准件’,哪里还有半点灵性?”
“你……你简直有辱斯文!”程颐气得眼前发黑。
“斯文?”林潇潇笑了,“斯文是让人明事理、知变通,不是让人抱着几本破书啃到死。不如这样,我们打个赌。我们不比谁背的书多,就办一场开放式的诗会,让孩子们自由发挥。您要是觉得这太‘俗’,那我们就比比《春秋》释义,如何?”
比《春秋》?在座的学子都倒吸一口凉气。
《春秋》微言大义,一字褒贬,别说他们,就是长安城里的大儒都不敢说自己完全吃透了。
这寡妇疯了吗?
居然敢在程夫子面前班门弄斧?
程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老夫今日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就说‘郑伯克段于鄢’,你来给老夫解解,这‘克’字,何解?”
这是《春秋》开篇第一段,也是最经典的一段。
一个“克”字,包含了对郑庄公阴险纵容、手足相残的辛辣讽刺。
林潇潇若是照本宣科,必然会被程颐用一百种方式挑出毛病。
只见她不慌不忙,走到堂中空地,对着一群懵圈的学子们招了招手:“都别坐着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夫子让咱们学知识,可没让咱们把自己坐成一尊石像。”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古怪的姿势,单脚站立,双臂展开如鸟翼:“来,跟我学!这叫五禽戏,强身健体,脑子都灵光些!”
说着,她开始模仿老虎的威猛扑食,鹿的伸颈探望,熊的沉稳行走,猿的敏捷攀援,鹤的轻盈独立。
“你们看,这郑庄公啊,就像这只老虎,”她猛地做出一个前扑的动作,眼神凌厉,“他早就看弟弟共叔段不顺眼了,心里磨着爪子,就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可他表面上呢,又装得像这头小鹿,”她立刻变换姿势,伸长脖子,做出四处张望的无辜模样,“‘哎呀,我弟弟想要大城池,给他给他!’‘哎呀,我弟弟要扩充军备,随他随他!’一步步给他挖坑,让他膨胀。”
“等到共叔段觉得自己行了,真要造反了,郑庄公就变成了这只大黑熊,”她步伐沉重地一跺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稳坐钓鱼台,一巴掌拍死他!这个‘克’字,就像这一巴掌,打得又狠又准,毫不留情!明白了吗?这就是捧杀!”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生动形象。
学子们先是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原本枯燥艰涩的典故,被她这么一演,瞬间变得活灵活现,那叫一个通俗易懂,想忘都难!
程颐一张老脸已经从猪肝色变成了酱紫色,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和尊严,正被这寡妇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胡闹!简直是胡闹!成何体统!”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林潇潇身后,好奇地模仿着动作的陆曦,突然脆生生地开口,奶声奶气地念了一首诗: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夫子打呼噜。”
这改编版的《春晓》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猛烈的笑声。
几个学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出来了。
“你……你们……”程颐指着这群“叛变”的弟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转向林潇潇,“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有辱斯文!有辱圣贤!”
“夫子此言差矣。”
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从学堂的角落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女席末位的女红师傅杜若,缓缓站了起来。
她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沉默寡言,此刻却迎着程颐的怒火,平静地说道:“《乐记》有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小女郎心性天真,闻鸟啼而知晨,忆夫子辛劳而念其安眠,此乃赤子之心,何来有辱斯文之说?反倒是这种朗朗上口的童谣,比死记硬背更能让孩子们亲近诗文,妾身以为,此法甚好。”
杜若居然公开站队林潇潇!
程颐的肺都快气炸了,正要发作,他最得意的门生陆明修站了出来。
“母亲,”陆明修的称呼客气却疏离,他先是对着林潇潇行了一礼,随即转向程颐,态度恭敬,“恩师息怒。母亲所言虽不合礼法,却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治学终究是严谨之事,非杂耍演戏可比。学生有一算学难题,百思不解,不知母亲可否赐教?”
这是要下战书了。
林潇潇挑眉:“说来听听。”
“一饼分于三人,如何均分?再分于七人,又如何均分?若要取其中三份与七份之和,又该如何算?”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分数加法吗?
林潇潇看了一眼食盒里那块还未动过的,用上好米粉、蜂蜜和果仁压制成的西域切糕,心中有了主意。
她将切糕取出,用随身小刀干净利落地先切成三等份,拿起其中一份:“这是一饼的三分之一。”
然后,她又将另一块完整的切糕精准地切成七等份,拿起其中一份:“这是七分之一。”
“要算它们加起来是多少,光靠想是想不明白的。”她说着,将那两份大小不一的切糕重新拼在一起,然后用刀在上面纵横交错地划出二十一个大小完全相同的小方格。
“我们把它都切成二十一份。原来那三分之一,就变成了七个小格,七分之一,就变成了三个小格。七加三等于十。所以,答案就是二十一份之十。”
她拿起那十个小方格的切糕,递到陆明修面前,笑吟吟地说:“尝尝?知识的味道,甜得很。”
逻辑清晰,演示直观,暴力破解!
满堂学子再次被这种简单粗暴的解题方式给震撼了。
陆明修看着眼前那份切糕,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还是接了过去,低声道:“……多谢母亲指点。”
就在他抬手接过切糕的瞬间,林潇潇眼尖地瞥到,他那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内侧,沾染了一小块极淡的墨迹。
【叮!检测到特殊物质残留!】
【墨迹成分分析中……与‘突厥军事密文’所用松烟墨的配方相似度高达95%!】
林潇潇的心猛地一跳。
陆明修袖口上的墨,竟然和那天陆昭从绑匪身上摸出来的军粮饼上刻字的墨,是同款?
这小子……
思绪被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打断。
午时已到,是学子们用午饭的时辰。
几个仆役抬着几个大木桶走了进来,一股寡淡的酸菜味弥漫开来。
家境殷实的学子从自带的食盒里拿出丰盛的饭菜,而那些寒门子弟,则只能排队去领那桶里的吃食——一碗糙米饭,上面浇着半勺几乎看不到油星的腌菜。
林潇潇看到那个早些时候被罚跪的瘦弱学子,他的碗里只有几根蔫巴巴的菜叶,连口热汤都没有。
她心里的火“噌”地又冒了起来。
克扣伙食?
还是专挑穷学生克扣?
这跟后世那些黑心学校有什么两样!
“青禾!”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早已候在门外的青禾立刻带着几个将军府的家丁,抬着三大筐热气腾腾的胡饼走了进来。
麦香混合着肉香,瞬间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学堂,把那股可怜的酸菜味挤得无影无踪。
“各位同学,今天我请客!”林潇潇声音洪亮,“都别客气,管饱!”
她拿起一个胡饼,当众掰开,只见金黄酥脆的饼皮里,塞满了蓬松咸香的肉松。
这正是她用积分新鲜兑换的【五香营养肉松】,蛋白质含量max!
寒门学子们看着那诱人的胡饼,闻着那霸道的肉香,一个个喉头滚动,却又忌惮着程颐的脸色,不敢上前。
“吃!”林潇潇将第一个胡饼塞到那个被罚的学子手里,“读书要力气,吃不饱怎么行?都听我的,出了事,我担着!”
有了她这句话,学子们再也忍不住了,一拥而上,场面堪比粉丝见面会。
程颐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学堂瞬间变成了免费食堂,看着那些平日里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学子此刻对一个寡妇感恩戴德,他气得嘴唇哆嗦,眼前一黑,险些当场“驾鹤西去”。
一场闹剧,以林潇潇大获全胜告终。
返程的马车上,陆昭陆曦姐弟俩吃得肚皮滚圆,正靠在一起打瞌睡。
林潇潇心情大好,正盘算着今天又收获了不少系统积分,可以兑换个新菜谱。
突然,“嘎吱”一声刺耳的巨响,整个车厢猛地向一侧倾斜!
“夫人小心!”
墨竹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林潇潇和两个孩子稳稳地护在车厢内。
马车重重地撞在路边的石墙上,停了下来。
左后方的轮轴,齐根断裂。
墨竹跳下车,走到断裂处检查,脸色一沉:“夫人,是新锯的口子。”
有人搞破坏!
林潇潇心里一凛,扶着车门下来。
在断裂的轮轴旁边,她发现了一小片被碾碎的木屑。
她弯腰拾起那片木屑,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墨香,夹杂着清冷的松木气息,瞬间钻入鼻腔。
这味道……
林潇潇的目光骤然变冷。
这股独特的松墨香,和她在程颐书案上那方古朴的砚台边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