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平康坊的击球声

长安城北,安福门内大街。

金吾卫衙署坐落在大街东侧,卢延枫从马背上下来,把缰绳扔给身后的翊卫,抬步朝着衙署正门走去。

“中郎将,”身后的校尉赵崇紧跟着上前,“西市那个案子,就此作罢了?”

卢延枫朝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金吾卫衙署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进门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书吏房、拘押偏房、甲仗库,卢延枫穿过甬道迈入正堂,径直走到案后坐下。

赵崇快步紧随入内,见卢延枫不动声色,急得在一旁左右踱步,欲言又止。

此刻的卢延枫竟然拿起案上的卷宗,慢条斯理地翻看起来。

赵崇着实按耐不住,拱手上前,“属下实在不解,近来西市斗殴频发,已有三人负伤,其中一人的鼻梁都被打骨折了,依律该抓人的,您为何搁置不办?”

“那你认为此事因何而起?”卢延枫打断他。

赵崇一时语塞,挠了挠头,“坊间传言是有人暗中挑唆……”

“既是传言,你无凭无据便要抓人,是觉得我们金吾卫平日强横的名声还不够大?”卢延枫懒得多做解释。

赵崇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找不出半句话来辩驳,垂手局促地站在原地。

卢延枫仔细翻阅卷宗,那是今早西市各坊坊正呈递上来的巡状坊案,里面竟掉落一张糙麻纸,像是某个酒肆里草草记录的下注账目,不知是哪个坊正无意间夹在了卷缝里。

字迹潦草不堪,但依稀能看出上面写着“一千两银子,押金秋擂台出大事”。眼下长安赌球之风愈演愈烈,各处酒肆暗开赌盘,这倒好,连擂台生事的赌都敢下了。

卢延枫将这页糙麻纸递给赵崇,“查清这笔账目出自哪家酒肆,以及何人下此赌注。”

“顺便查查西市富商钱万金,他的近日动向及银钱往来。”

赵崇闻言顿时来了精神,一副有事可忙的样子,当即抬手抱拳,“属下领命!明察暗访那一套属下早已驾轻就熟,不出两日,定将底细查得明明白白。”

卢延枫还没翻完剩下的卷宗,赵崇就迈着轻快的步子出衙署了,卢延枫扶额轻叹一声,无奈地拿起下一份卷案。

是今日金吾卫文吏汇总的寒食大典女子筑球赛名册。

教坊牒文举荐三人,领队白昭昭,附注解,领队已通晓井轮前七式,另两人宋茹和梁书瑛为白打专业伎人。

嘉阳郡主府单独呈帖,特荐郡主杨季柔一人,附注解,自幼习艺,博采各家。

长安各坊选送七名蹴鞠好手,六人分别来自麒麟社和踏圆社,今年风雷社竟只有一人送选:拓跋木兰,且无注解。

卢延枫细细看着名册,正堂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衙署值守的翊卫开始换岗立柱点灯。

“裴仲。”他在案前轻唤了一声。

副将裴仲慌忙从侧厅闪身出来,手里还捧着没吃完的汤饼。卢延枫见他慌慌张张将汤饼碗往身后一藏,“将军,你唤属下何事?”

卢延枫摇头失笑,到底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让他同时拥有赵崇和裴仲。

“此次金秋擂台,防务由谁经手?”

“城东兵马司的人,赵校尉那边也派了一队沿街巡守。”裴仲把碗搁在一旁的桌上,抹了一把嘴。

“再添一队,尽数改着便装,混迹围观百姓之中。”

裴仲闻言疑惑道,“另行增派暗探?今年的金秋擂台,难不成和往年有异?”

“有备无患。”

裴仲拱手领命,顺手悄悄端起汤饼碗掖在身侧,转身退出正堂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卢延枫的视线再次回落到名册上,白昭昭,的确,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先前有人在教坊寻衅滋事,借着酒劲调戏教坊乐伎,金吾卫奉命前去拿办,他便是那时与白昭昭初见。传闻中风姿绰约的白昭昭,一身傲骨不输寻常儿郎,那日匆匆一面惊鸿掠影,久久不能散去。

想着想着,卢延枫索性快步出了金吾卫衙署,翻身上马,沿安福门大街朝东南方向巡行。

行至平康坊南曲,他不自觉放缓了马速,此地多是在册官伎居所。前院此刻丝竹盈耳,歌舞不绝,而后院的角门仆役往来奔走。

他原本打算径直路过,忽然听到角门内传来击球声,当即勒住了缰绳,一个身形落地,示意翊卫在原地等候,独自踱步到角门的院墙边,顺着门缝向内望去。

院中站着一名身着素纱短襦的女子,一只球正从她的□□穿出,飞至身前,她以胸口轻轻一颠,球弹起,她微微仰面,球从她的上方飞过,又以脚跟将球勾回。

金吾卫的营中也不乏蹴鞠好手,校尉赵崇早年更是军中蹴鞠佼佼者。可眼前这名女子踢法倒像是与球相融,与之共舞。

卢延枫看得出神,腰间佩刀不自觉地磕碰到了院外的砖墙,发出一声闷响。

院中女子猛然转头,望向角门的方向,“谁?”

此时一只猫顺着门缝钻入院中,“喵”了一声跳走了。

卢延枫收了收心绪,默然转身,翊卫连忙牵马迎上,“中郎将?”

“回衙署。”卢延枫侧身上马,低声吩咐。

回到衙署时,赵崇正坐在偏厅等他。“中郎将,查到了。”赵崇递上一张纸,眉眼透着提前打探回消息的得意,“钱万金,五十有三,西市开了三家绢帛铺子,去年又添了两间茶肆。他家小郎君上月在昌鹤楼赌球输了一百两银子,是铁头张出面帮他平的账。”

“这么说来,反倒是钱万金欠了铁头张人情?”卢延枫接过笺纸粗略一瞥。

“哪能单单是人情往来。”赵崇脑袋往前一凑,压着嗓门,一副深知猫腻的样子,“铁头张靠着放印子钱起家,早前钱万金铺面周转缺钱,从他那里挪过高利银,两人利益缠一处,早就拴死了。包括风雷社的拓跋木兰拒绝钱万金的宴席邀约,钱万金觉得丢了他富商的脸面,转头就托铁头张伺机寻麻烦。”

卢延枫理清前因后果准备发问,“铁头张底细如何?”

一阵脚步声从偏厅正门传来,裴仲也回来了,“西市无赖地痞,手下养了几名闲汉打手,放贷,收例钱,受雇寻衅样样沾,不过此人蹴鞠功底过硬,早年在踏圆社受训五载,因私下赌球犯了规矩被逐出了球社。”

“金秋擂台,此人可报名参赛?”

“算不上在册社中球手,没有登台资格。”裴仲刚要接着说,就被赵崇打断了,“这人惯受人指使搅局,此等热闹场面,怎可能缺席。”

裴仲白了他一眼,“就你嘴快爱插话,将军吩咐追查那一千两下注之人,可有眉目了?”

赵崇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糖蒸糕,“副将急什么,我同中郎将说好两日为期,时限还没到呢。”他咬了一口糖蒸糕,里面竟还是核桃芝麻馅儿的,他眼睛都亮了起来。

裴仲望着油润的糖蒸糕,咽了咽口水,按耐不住馋意,假装随口问道,“这般用料实在的糖蒸糕,你是在何处买来的?”

“西市安定坊旁的福兴糕肆,今日外出查案顺路捎的,店家现蒸现卖,舍得足量下料,寻常小摊子比不了。”赵崇一边嚼着馅儿料,一边含糊答道。

裴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何时得空便要专程去买。

卢延枫用手捏了眉心,“我就好奇,你们每月的俸钱够吃吗?”

“不够!”裴仲和赵崇异口同声道。“我每月连昌鹤楼的烤鸭都舍不得多食。”赵崇补充了句。

好想尝尝昌鹤楼的烤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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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蹴鞠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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