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旧球在她足尖上转了一圈,落定。
宝历元年秋,长安教坊西院,曙色初开。
院墙外传来西市早市的嘈杂声,胡饼摊的铁鏊子滋啦作响。
芝麻在热油里爆出焦香,混着晨风翻过墙头,裹住院里那个素衣女子的裙裾。
白昭昭阖着眼,足尖轻轻一勾,旧球跃起,落上膝头。
再一沉膝,球便滑上肩胛,绕过后颈,稳稳坠入另一只脚背。
动作行云流水,如同这球就是她与生俱来的骨肉。
这球的确是她的命。
八片硝熟羊皮缝制,皮面磨损得已经露出了内里的麻绳,球上有一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那是母亲临终前夜,一针一针缝上去的。
当时母亲的手已经抖得厉害,扎了三针才穿过那片皮子,血从指腹中渗了出来,染红了麻线。
“昭昭,”母亲把球塞进她怀里,“井轮十二式,阿娘只教了你六式,剩下的六式,在球里。”
昭昭还没明白什么叫“在球里”的时候,母亲已经埋在西郊那片乱葬岗里了,连块碑都没有。
晨风卷过院角的朽木,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打旋。
昭昭低头看着那只球,愣愣地出神。
“阿娘,”她低声说,“女儿今日再试一次,若成了,便离那井轮十二式,又近了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
球从脚背飞起,越过肩头,她侧身以肩承之,球绕过后颈,落入左肩。
再一俯身,球从背后滚落,她反腿一勾,球从胯下穿过,飞至身前。
她以胸口轻轻一垫,球弹起,她仰面,球从她面上方飞过,她旋身,以脚跟将球勾回,重新落回足尖。
一气呵成。
这是井轮十二式中的第七式,“回风拂柳”。
昭昭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完成七式连击。
以前最多到第六式,球便会失控。
今日不知为何,脚感极好,仿佛母亲的手在冥冥中托着那只球。
她定了定神,准备再试一次。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
“哟,这么早就练上了?”
教坊掌事嬷嬷周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队新入选的良家子。
那些女子十四五岁年纪,个个穿绸着缎,发髻上簪着时令绢花,正往院子里张望。
其中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看见昭昭脚下的旧球,嘴角微微一撇。
“一个乐籍女子,踢得再好,也不过是贵人眼中的玩物。”
说话声尖厉刺耳。
白昭昭没搭理她,用脚轻轻一挑,将球挑至半空,背过了身去。
那些良家子的嗤笑声还没落地,便被白昭昭的招式吓到了。
她将球在足跟与小腿之间弹跳两下,她猛地一提膝,以脚尖将球铲起,球擦着地面飞起,撞在院墙一侧的铜环上,发出一声脆响。
铜环还在微微晃动,球已弹回她脚下。
满院寂静。
周嬷嬷的脸色也变了。
那穿鹅黄衫子的姑娘呆住了,身后几个良家子更是面面相觑。
周嬷嬷看出了这是教坊失传已久的“井轮·十二式”的起手式。
她定了定神,挥手让那些良家子先退下。
等院门关上,她才走近几步,压着嗓子,“昭昭,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在外人面前踢井轮十二式。”
昭昭垂眼,看着手中的旧球。
“你阿娘……”周嬷嬷欲言又止,“你阿娘当年,也是教坊里最好的蹴鞠手,只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即刻转换了话题,“明年寒食大典,陛下要设女子筑球赛,教坊要选人参加。”
昭昭抬起头,瞬间打起了精神。
“你入选了。”周嬷嬷对她笑了笑。
“多谢嬷嬷照拂。”白昭昭难掩愉悦之色。
周嬷嬷交代完,转身便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只回头说了句,“好好练,莫要辜负了你阿娘。”
秋阳终于越过院墙,在地面上投下第一道金色光柱。
远处传来年轻女子们的笑声和争执声,是刚才那些良家子正在议论方才那一幕。
就在这个清晨,教坊选人参加寒食大典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教坊的院墙。
它穿过西市的喧嚣,绕过东市的驼队,掠过兴庆宫的檐角,最终落入一座深宅大院的朱门之内。
那座府邸的主人,此刻正在后花园里,一脚踢飞了一只气鞠。
那只球可是八片顶级熟牛皮缝合而成,内胆用的是上等鱼鳔,吹得圆鼓饱满。
但她此刻只觉得这东西碍眼极了。
“教坊?!”她咬着牙,听着侍女传来的消息,“教坊的女子能踢得,为何我杨季柔不能?”
嘉阳郡主府的后花园里,金桂开得正盛。
甜腻的花香混着草坪的青涩味道,但杨季柔此刻什么也闻不见,她满脑子都是筑球赛。
她堂堂嘉阳郡主,自幼跟着兄长们一起踢球,十二岁便能连过三个侍卫将球送入风流眼。
她的球技是府里最好的,连她父亲晋安王年轻时都比不过她。
可自从她及笄之后,父亲便不许她再碰球了,“女子蹴鞠,成何体统?!”
她不服。
几年前她与父亲理论,“蹴鞠本就是大唐风华!为何男子踢得,女子就踢不得?难道女子生来就只配绣花扑蝶?”
那一场争执以她被禁足三个月告终。
三个月后她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后花园,抱起那只积了灰的气鞠,踢了整整一天。
侍女们吓得不敢靠近,球撞在风流眼上,砰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
此刻,她突然回过神来,对着侍女说,“备墨。”
侍女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郡主?”
“我说备墨!”随即又压下情绪,平了平呼吸,“我要拟一道上书。”
那天夜里,嘉阳郡主的书房灯火通明。
杨季柔铺开宣纸,提笔,落墨,不满意便揉成团,再提笔,再落墨,反反复复。
她要恳请陛下在寒食大典的筑球比赛中,允许贵族女子及民间女子同场竞技。
她写了不知道多少遍,写累了,她推开窗。
远处隐约传来长安城的更鼓声,夜色层层叠叠浸了下来,但长安城的灯火却照得夜空通明。
第二日,嘉阳郡主上书的事便传遍了长安,白昭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琢磨用多少银钱能买个新球。
教坊有人正在讨论郡主上书的内容,她皱了皱眉,只说了句,“贵人懂什么蹴鞠?不过是消遣玩乐罢了。”
西市,延寿坊深处。
风雷社的牌匾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
匾上“风雷社”三个字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雷”字下面的“田”缺了一角,看着像是被人用石子砸过。
门前几个半大孩子正在踢一只瘪了气的球,球在地上蹦跶起来时发出噗噗的闷响。
拓跋木兰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焦黄的胡饼,正往嘴里送。
她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
她嚼了两下,啐了一口:“又来一个沽名钓誉的,蹴鞠是凭一身本事,岂是靠着银钱就能撑场面的?”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瘦小男孩扯了扯她的袖子,“木兰姐,那咱们也能去寒食大典踢球吗?”
木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能,只要你把那只破球练好。”
男孩眼睛一亮,抱起那只瘪球跑开了。
木兰看着他跑开的背影,转头望向门板上那只新钉上去的信封,今天早上发现的,不知是谁趁夜钉上去的。
她撕下来,扫了一眼。
有人出一百两银子,请西市的地痞球手“铁头张”,在金秋擂台上“教训教训那个回纥杂种”。
无人落款。
但木兰知道是谁。
上个月,一个姓钱的富商来风雷社,说要“请”她去府上“陪球”,陪的不是球,是酒。
木兰想都没想就冷着脸拒绝了,那姓钱的脸色当时比锅底还黑。
一百两银子?木兰冷笑一声,将“挑战书”揉成一团,塞进怀里。
木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曾经传闻,风雷社的人,站着踢球,站着死。
好想吃刚出炉的胡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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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球起风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