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球起风雷

那只旧球在她足尖上转了一圈,落定。

宝历元年秋,长安教坊西院,曙色初开。

院墙外传来西市早市的嘈杂声,胡饼摊的铁鏊子滋啦作响。

芝麻在热油里爆出焦香,混着晨风翻过墙头,裹住院里那个素衣女子的裙裾。

白昭昭阖着眼,足尖轻轻一勾,旧球跃起,落上膝头。

再一沉膝,球便滑上肩胛,绕过后颈,稳稳坠入另一只脚背。

动作行云流水,如同这球就是她与生俱来的骨肉。

这球的确是她的命。

八片硝熟羊皮缝制,皮面磨损得已经露出了内里的麻绳,球上有一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那是母亲临终前夜,一针一针缝上去的。

当时母亲的手已经抖得厉害,扎了三针才穿过那片皮子,血从指腹中渗了出来,染红了麻线。

“昭昭,”母亲把球塞进她怀里,“井轮十二式,阿娘只教了你六式,剩下的六式,在球里。”

昭昭还没明白什么叫“在球里”的时候,母亲已经埋在西郊那片乱葬岗里了,连块碑都没有。

晨风卷过院角的朽木,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打旋。

昭昭低头看着那只球,愣愣地出神。

“阿娘,”她低声说,“女儿今日再试一次,若成了,便离那井轮十二式,又近了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

球从脚背飞起,越过肩头,她侧身以肩承之,球绕过后颈,落入左肩。

再一俯身,球从背后滚落,她反腿一勾,球从胯下穿过,飞至身前。

她以胸口轻轻一垫,球弹起,她仰面,球从她面上方飞过,她旋身,以脚跟将球勾回,重新落回足尖。

一气呵成。

这是井轮十二式中的第七式,“回风拂柳”。

昭昭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完成七式连击。

以前最多到第六式,球便会失控。

今日不知为何,脚感极好,仿佛母亲的手在冥冥中托着那只球。

她定了定神,准备再试一次。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

“哟,这么早就练上了?”

教坊掌事嬷嬷周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队新入选的良家子。

那些女子十四五岁年纪,个个穿绸着缎,发髻上簪着时令绢花,正往院子里张望。

其中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看见昭昭脚下的旧球,嘴角微微一撇。

“一个乐籍女子,踢得再好,也不过是贵人眼中的玩物。”

说话声尖厉刺耳。

白昭昭没搭理她,用脚轻轻一挑,将球挑至半空,背过了身去。

那些良家子的嗤笑声还没落地,便被白昭昭的招式吓到了。

她将球在足跟与小腿之间弹跳两下,她猛地一提膝,以脚尖将球铲起,球擦着地面飞起,撞在院墙一侧的铜环上,发出一声脆响。

铜环还在微微晃动,球已弹回她脚下。

满院寂静。

周嬷嬷的脸色也变了。

那穿鹅黄衫子的姑娘呆住了,身后几个良家子更是面面相觑。

周嬷嬷看出了这是教坊失传已久的“井轮·十二式”的起手式。

她定了定神,挥手让那些良家子先退下。

等院门关上,她才走近几步,压着嗓子,“昭昭,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在外人面前踢井轮十二式。”

昭昭垂眼,看着手中的旧球。

“你阿娘……”周嬷嬷欲言又止,“你阿娘当年,也是教坊里最好的蹴鞠手,只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即刻转换了话题,“明年寒食大典,陛下要设女子筑球赛,教坊要选人参加。”

昭昭抬起头,瞬间打起了精神。

“你入选了。”周嬷嬷对她笑了笑。

“多谢嬷嬷照拂。”白昭昭难掩愉悦之色。

周嬷嬷交代完,转身便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只回头说了句,“好好练,莫要辜负了你阿娘。”

秋阳终于越过院墙,在地面上投下第一道金色光柱。

远处传来年轻女子们的笑声和争执声,是刚才那些良家子正在议论方才那一幕。

就在这个清晨,教坊选人参加寒食大典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教坊的院墙。

它穿过西市的喧嚣,绕过东市的驼队,掠过兴庆宫的檐角,最终落入一座深宅大院的朱门之内。

那座府邸的主人,此刻正在后花园里,一脚踢飞了一只气鞠。

那只球可是八片顶级熟牛皮缝合而成,内胆用的是上等鱼鳔,吹得圆鼓饱满。

但她此刻只觉得这东西碍眼极了。

“教坊?!”她咬着牙,听着侍女传来的消息,“教坊的女子能踢得,为何我杨季柔不能?”

嘉阳郡主府的后花园里,金桂开得正盛。

甜腻的花香混着草坪的青涩味道,但杨季柔此刻什么也闻不见,她满脑子都是筑球赛。

她堂堂嘉阳郡主,自幼跟着兄长们一起踢球,十二岁便能连过三个侍卫将球送入风流眼。

她的球技是府里最好的,连她父亲晋安王年轻时都比不过她。

可自从她及笄之后,父亲便不许她再碰球了,“女子蹴鞠,成何体统?!”

她不服。

几年前她与父亲理论,“蹴鞠本就是大唐风华!为何男子踢得,女子就踢不得?难道女子生来就只配绣花扑蝶?”

那一场争执以她被禁足三个月告终。

三个月后她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后花园,抱起那只积了灰的气鞠,踢了整整一天。

侍女们吓得不敢靠近,球撞在风流眼上,砰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

此刻,她突然回过神来,对着侍女说,“备墨。”

侍女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郡主?”

“我说备墨!”随即又压下情绪,平了平呼吸,“我要拟一道上书。”

那天夜里,嘉阳郡主的书房灯火通明。

杨季柔铺开宣纸,提笔,落墨,不满意便揉成团,再提笔,再落墨,反反复复。

她要恳请陛下在寒食大典的筑球比赛中,允许贵族女子及民间女子同场竞技。

她写了不知道多少遍,写累了,她推开窗。

远处隐约传来长安城的更鼓声,夜色层层叠叠浸了下来,但长安城的灯火却照得夜空通明。

第二日,嘉阳郡主上书的事便传遍了长安,白昭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琢磨用多少银钱能买个新球。

教坊有人正在讨论郡主上书的内容,她皱了皱眉,只说了句,“贵人懂什么蹴鞠?不过是消遣玩乐罢了。”

西市,延寿坊深处。

风雷社的牌匾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

匾上“风雷社”三个字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雷”字下面的“田”缺了一角,看着像是被人用石子砸过。

门前几个半大孩子正在踢一只瘪了气的球,球在地上蹦跶起来时发出噗噗的闷响。

拓跋木兰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焦黄的胡饼,正往嘴里送。

她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

她嚼了两下,啐了一口:“又来一个沽名钓誉的,蹴鞠是凭一身本事,岂是靠着银钱就能撑场面的?”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瘦小男孩扯了扯她的袖子,“木兰姐,那咱们也能去寒食大典踢球吗?”

木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能,只要你把那只破球练好。”

男孩眼睛一亮,抱起那只瘪球跑开了。

木兰看着他跑开的背影,转头望向门板上那只新钉上去的信封,今天早上发现的,不知是谁趁夜钉上去的。

她撕下来,扫了一眼。

有人出一百两银子,请西市的地痞球手“铁头张”,在金秋擂台上“教训教训那个回纥杂种”。

无人落款。

但木兰知道是谁。

上个月,一个姓钱的富商来风雷社,说要“请”她去府上“陪球”,陪的不是球,是酒。

木兰想都没想就冷着脸拒绝了,那姓钱的脸色当时比锅底还黑。

一百两银子?木兰冷笑一声,将“挑战书”揉成一团,塞进怀里。

木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曾经传闻,风雷社的人,站着踢球,站着死。

好想吃刚出炉的胡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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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球起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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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蹴鞠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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