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月霜醒来后的第二天,张昭容的人来了。
来的是张昭容的贴身宫女金环,年纪二十出头,生着一副尖脸细眉,走路时下巴高高扬着。她身后跟着两名粗使宫女,手里都提着空篮子。
金环站在偏殿门口,连门都没敲。
“永宁公主呢?昭容娘娘让我来取几样东西。”
青黛拦在门口。“金环姐姐,公主刚醒,还在歇息。”
“歇息?昭容娘娘说了,公主醒了就得懂规矩。昭容娘娘要借公主那面铜镜用几天,还有公主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也该交了。”
“月例银子是官家拨给公主的,为什么要交给昭容娘娘?”
金环冷笑一声:“你一个小丫鬟懂什么?这是昭容娘娘替公主保管呢。公主年纪小,不会打理钱财,昭容娘娘说了,等她得空,会替公主置办几件新衣裳。”
青黛的脸涨得通红:“公主的好冬衣就是被你们拿走,换成旧的了!”
金环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谁拿你们冬衣了?你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她推开青黛,直接走进屋来。
凤曦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她抬起头看向金环,脸上还带着病容,苍白消瘦,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神十分平静。
“金环。”
金环愣了一下,她每次来“拿”东西的时候,永宁公主都只是抱着旧书缩在床脚,从来没有主动唤过她。
“公主,昭容娘娘让我来......”
“我听见了,你来拿铜镜,拿月例银子。”
“公主明白就好。”
“铜镜在妆台上,银子在抽屉里,你自己拿。”
金环本以为今日没法这么轻易拿走东西,没想到公主竟如此痛快,方才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铜镜。铜镜是柴月霜的母妃秦昭仪留下的,做工精致。金环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篮子里。她走到抽屉前,拉开,里面只有几钱碎银子。
“怎么这么少?”
“因为上个月的月例银子,已经被你们拿走了。”柴月霜的声音很平静。“这个月的,官家还没拨。你要是想要,等官家拨了再来。”
金环的脸色不好看。她把碎银子也收了,转身要走。柴月霜叫住她:“金环。”
“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你回去告诉张昭容。就说永宁公主说了,铜镜借她用三天。三天之后,请她亲自送回来。”
金环愣了一下。“亲自送回来?”
“对。亲自。”
金环皱着眉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青黛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公主!她们太过分了!铜镜是娘娘留给公主的!月例银子是官家给公主的!她们凭什么......”
“青黛。”柴月霜打断她,“铜镜三天后会回来,银子也会回来,你信不信?”
青黛看着她:“公主,那怎么可能?”
柴月霜没有回答,她微笑着低下头,继续看书,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三下。
第二日,柴月霜让青黛去符皇后宫里借一副针线。
符清萍是柴荣的皇后,也是后宫之主,虽然她平时不太管后宫的事,但她为人十分公正。
青黛到了坤宁殿,跪下来行了个礼:“太后娘娘,公主让奴婢来借一副针线,公主说想缝补几件衣裳。”
符皇后正在喝茶,她看了青黛一眼:“永宁要缝衣裳?她的月例银子不够买布?”
青黛低下头应道:“公主的月例银子,不太够。”
符太后放下茶盏:“不太够是什么意思?”
“公主每个月都拿不足月例,有时候一半,有时候更少。”
符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怎么回事,那银子去哪儿了?”
青黛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
符皇后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的将桌上茶盏拿起:“回去告诉永宁,明天来坤宁殿,哀家这新得了几匹好布料,若是她喜欢,就赐予她。”
青黛磕了个头:“谢皇后娘娘。”
青黛走后,符皇后便让自己宫中的嬷嬷去查永宁公主的月例银子,查了半天,查到了张昭容。
坤宁宫的管事嬷嬷回话说,张昭容每个月从永宁公主的月例里扣一半,说是“替公主保管”,却尽数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符皇后听完,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茶盏重重的摔在了桌上。
第三天,柴月霜去了坤宁殿。
符皇后赐了她三匹布,一匹青色的,一匹月白色的,一匹淡紫色的,柴月霜跪下来谢恩。
符皇后拉着她的手,看了她一会儿:“永宁,你瘦了。”
“母后,儿臣前日刚病了一场。”
“你从前除了请安,很少到我这里来,是病了一场,想明白了一些事?”
“回皇后娘娘,儿臣经过这一病,确实看清了许多人,许多事。”
符太后叹了口气:“秦昭仪走得早。你一个人不容易。以后若是有什么事,就来坤宁殿,本宫给你做主。”
柴月霜的眼眶红了,她乖巧的低下头:“谢皇后娘娘。”
她从坤宁殿出来时,张昭容正好在坤宁殿门口,似是来给符皇后请安的。她看见柴月霜手里抱着三匹布,脸色变了变。
“永宁?你来坤宁殿做什么?”
“皇后娘娘赏了儿臣几匹布,儿臣想做几件新衣裳。”
张昭容看着那三匹布,青色的,月白色的,淡紫色的,都是好料子,她认得这种料子,那可都是江南进贡的稀罕物。
后宫里有资格穿这种料子的人,不超过五个,显然在她看来,这永宁公主并不在其中。
张昭容的嘴角抽了一下:“皇后娘娘赏的?”
“是。”
“真是新鲜事,皇后娘娘怎么忽然想起赏你布料来?”
“母后听闻儿臣的月例银子不够买布,便赏赐了些。”
张昭容的脸色白了,她看着柴月霜,柴月霜抱着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张昭容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光,是火星,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刚刚露头的东西。
张昭容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急,金环在后面追:“娘娘!娘娘!”
张昭容回到寝殿,一把抄起桌上的茶盏猛地摔到地上:“这个小贱人!她去皇后那里告状了!”
“娘娘,皇后会不会查......”
“查什么?查月例银子?那些银子我是拿了,但又能怎样。秦昭仪死了之后她便一直由我照顾,银钱上我来替她管理也是说的过去的。”
张昭容坐下身,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可恨这小贱人竟自己跑去了坤宁殿,硬是让皇后注意到了她。皇后对她从来都是视而不见,如今能赐她布匹,往后指不定还会给她别的好处。”
她站起来,在殿中走了一圈,恶狠狠的甩了甩手中的锦帕:“走,把前几日从她那拿的铜镜和银子都送回去。”
“娘娘?”
“送回去!现在就送!绝不能让皇后觉得我真的拿了她的东西。”
金环拿走铜镜后的第三天下午,张昭容来了。
她不是派人来,她自己来的。张昭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宫装,头上簪着白玉钗,妆容精致。
她身后跟着金环和两个粗使宫女。她走进偏殿时,连门都没让人通报。
“永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只猫。
柴月霜坐在窗前看书,她抬起头,她的脸上还带着病容,苍白,消瘦,嘴唇没有血色。
她看见张昭容,放下书,站起来行了个礼:“见过昭容娘娘。”
张昭容没有理会她的行礼,径直走到妆台前,将手里那面精致的铜镜“砰”地一声摔在桌上:“前些日子我来你这儿,瞧见这镜子不错,就让金环来找你借去用几天,现在,还给你。”
“昭容娘娘若是喜欢,就拿去。”
“哼,跟你娘一样的装模作样。”张昭容厌烦的看向柴月霜。
以前的永宁公主看见她,要么躲,要么哭,但此刻的永宁公主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张昭容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她没有多想。
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能翻出什么浪?
“听说你前些日子落水了?”
“是。”
“以后走路小心些。御花园的池塘深。”
“谢谢昭容娘娘提醒。”
张昭容缓步走到柴月霜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的目光从柴月霜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边,她看了很久。
“永宁,你长得真是越来越像你娘了。”
“昭容娘娘认识我娘?”
“认识?她可是我的好姐姐。”张昭容的声音很轻。“你娘生的花容月貌,是宫里一等的美人。”她的声音顿了顿:“你,很像她。”
柴月霜低下头。“昭容娘娘过奖了。”
张昭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法令纹:“秦昭仪当年得宠。官家几乎天天来这泠月宫,我还能时常的见到他,后来你娘走了,官家就再也没有来过。”
“父皇政事繁忙。”
“忙?”张昭容又笑了。“他不是忙,他是忘不了你娘,你娘死了,她把官家的心也带走了。”
柴月霜没有说话,张昭容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凤曦不能转头。
“昭容娘娘,您这是做什么!”青黛朝着张昭容扑过去,刚走到一半,便被金环和两个宫女拉住按在地上。
“永宁,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
“不知道。”
“因为你长得太像你娘了,每次我看见你,都会想起她。想起她得宠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官家身边的样子,想起她快死的时候,官家在她的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张昭容松开手,她的指尖在柴月霜的下巴上留下一道红痕。“你娘死了,却留下了你这个小贱种,你活着一天,我就想起她一天。”
柴月霜抬起头定定的看向张昭容:“昭容娘娘,儿臣自幼便没有了自己的母妃,但儿臣还有父皇。”
“父皇?哈哈哈哈,你个小贱人竟然想拿官家来压我,你口中父皇可曾在乎过你!”
张昭容瞪着柴月霜:“你住在我这里,连个像样的丫鬟和嬷嬷都没有,这么多年了,官家可来看过你一眼?”
“昭容娘娘,不管官家来不来看我,他都是我的父皇,可你不一样。”柴月霜上前一步靠近张昭容,抬起头定定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父皇的宠爱,你就如同这院中树上的枯叶,随便刮来一阵风,就会被吹落。”
张昭容盯着柴月霜,看着她目光中隐隐透出的凌厉与威胁,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永宁,大病了一场,你似乎变了不少。”
“回昭容娘娘,儿臣自认与从前,并无变化。”
“呵,你以前可从来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更何况,儿臣并没有对昭容娘娘不敬,只不过是陈述几句事实罢了。若是永宁说的这些‘事实’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柴月霜向着张昭容微微俯首。
张昭容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永宁,你记住,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依旧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做不了。”说完这话,她恶狠狠地剜了柴月霜一眼,随即拂袖离去。
“呐,这是从你这拿走的银子,昭容娘娘还多给了你五十两。”金环将钱袋扔到柴月霜脚边:“昭容娘娘说,公主宫中银钱要是不够用,娘娘便拨出一些给公主,省得公主还要跑到皇后面前卖乖讨要。”
“好,替我谢过昭容娘娘。”柴月霜俯身捡起钱袋,玩味地看向金环。
金环嗤笑一声,向着还按着青黛的两个粗使宫女使了个眼色,几人便跟在张昭容身后一同出了门。
偏殿的门关上,柴月霜站在原地,她的下巴隐隐的透出方才被张昭容掐过的红痕。
“公主......”青黛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柴月霜身边,眼眶红了。
“青黛,不要哭,我没事。”柴月霜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但她的目光很平静,不漏一丝波澜。
“对了,你看这是什么。”柴月霜笑着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将它交给青黛,径直走到妆台边拿起了那面铜镜,轻轻的抚摸着其上雕琢精致的梅花。
青黛站在旁边,看看柴月霜手里的铜镜,又看看自己手中的钱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蹦蹦跳跳的在柴月霜身边转圈:“铜镜回来了,银子也回来了,刚好是三天,公主,你真的是神了!”
柴月霜笑了笑:“可惜还不够。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自该有属于她的报应。”
青黛将钱袋中的银子收入一个红木小匣,翻了个白眼似在喃喃自语般:“这昭容娘娘坏透了心儿,老天要是开眼,明儿个就降一道炸雷劈死她。”
“不过公主你怎么知道皇后会管这事?”
“因为她毕竟是皇后。”柴月霜说。
“皇后最怕什么?最怕后宫有人比她大。张昭容克扣我的月例,是打我的脸。但我去找皇后,就是打她的脸。皇后不会坐视不管。因为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后宫的事,还是她说了算。”
青黛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似有星光闪烁:“公主,你真的像变了个人一样!”
“青黛,不是我变了。”柴月霜小心的把铜镜放回妆台:“我只是不想再过从前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罢了。”
“接下来,该好好查查我母妃秦昭仪的“死”和我这突如其来的“病”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定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