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冬,十一月廿七。
黄河冰封。
这不是寻常的封冻——冰层厚达三尺,冰面上凝结着诡异的青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萨满符文。金国萨满们连续七天七夜在河岸祭祀,用三千头牛羊、三百名俘虏的血,将整条黄河变成了他们进攻的坦途。
黄河以南,汴京城头。
李纲站在东门城楼上,望着北岸黑压压的军营,面色凝重如铁。这位五十八岁的兵部侍郎、东京留守,短短一个月里苍老了十岁。原本斑白的鬓发已全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
“完颜宗望的主力到了。”
身旁的老将宗泽沉声道。这位七旬老将披着重甲,腰悬战刀,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不倒的苍松。
“多少?”李纲的声音沙哑。
“十万。其中神战营三万,全是异人。”宗泽顿了顿,“斥候还探到……有‘大家伙’。”
“什么大家伙?”
宗泽没有回答,只是递过一支单筒望远镜——这是从南方海商手中高价购得的稀罕物。
李纲接过,举目望去。
北岸金军大营正中,立着三座高台。每座高台都有十丈高,由白骨垒成——那是沿途屠城时收集的宋人骸骨。高台上,站着三名萨满。
不是普通萨满。
他们的脸上刺满了血红色的符文,眼眶空洞,里面燃烧着幽绿的鬼火。身上披的不是兽皮,而是用无数婴儿头皮缝制的法袍。手中各持一面骨幡,幡面上绣着某种扭曲的、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的图案。
“那是……”李纲的手在抖。
“金国三大萨满宗师。”宗泽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完颜兀术从长白山深处请出来的老怪物。据说每一个都有‘移山填海’之能。”
话音刚落,三名萨满同时挥动骨幡。
天空中,乌云开始旋转。
不是自然形成的乌云,而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黑气——那是战场上的杀气、死气、怨气,被萨满法术强行凝聚,在汴京城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雷光闪烁。
但那是血红色的雷。
“他们要召唤什么?”李纲放下望远镜,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宗泽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阴兵。”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漩涡中开始有东西降下。
那不是雨,也不是雪,而是一个个半透明的、穿着古老铠甲的影子。他们的面容模糊,眼眶空洞,手中持着锈迹斑斑的刀剑,落地时没有声音,却能穿过城墙,直接飘进城内。
“守军听令!”
李纲拔出佩剑,声音响彻城头:
“凡见鬼影者,以黑狗血泼之!以桃木剑刺之!以童子尿淋之!这些都是阴兵,寻常刀剑无用,只有至阳之物可破!”
命令迅速传下。
城头上,士兵们搬出一桶桶黑狗血,泼向那些飘来的阴兵。被泼中的阴兵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作青烟消散。但更多的阴兵从漩涡中降下,密密麻麻,数以万计。
这还只是开始。
北岸,金军大营中响起震天的号角。
十万大军开始渡河。
冰面上,铁蹄如雷。冲在最前面的是三千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铁甲,只露双眼。那是金国的铁浮屠——曾经在护步达冈击溃七十万辽军的精锐。
铁浮屠之后,是神战营的异人。
有人浑身燃火,踏冰而行,所过之处冰面融化又瞬间冻结;有人操控狂风,在河面上卷起龙卷,将宋军射来的箭矢吹得七零八落;有人化作巨熊,身高两丈,每一步都踏得冰面龟裂。
更可怕的是那些萨满学徒。
他们摇着骨铃,念着咒语,从冰层下召唤出溺死的冤魂。那些冤魂抓着冰面往上爬,试图将渡河的金军拖下水——但很快,冤魂们就被萨满控制,反扑向汴京城。
“放箭!”
宗泽一声令下。
城墙上,三万弓箭手同时放箭。
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冰面,叮叮当当地打在铁浮屠的重甲上,大多被弹开。只有少数射中马匹眼窝或关节缝隙的,才能造成杀伤。
“砲车准备!”
第二道命令。
城墙内侧,三百架砲车同时拉紧。这些砲车是李纲命工匠日夜赶制的,用的是《武经总要》中记载的“回回砲”改良版,能投掷百斤巨石。
“放!”
巨石呼啸而出,砸向冰面。
轰!轰!轰!
冰层被砸出一个个大坑,不少金军人马落入冰窟。但金军太多了,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用火油!”李纲吼道。
一桶桶火油被抛下城墙,落在冰面上,随即被火箭点燃。火焰在冰面上蔓延,烧得金军惨叫连连。但那些控火的异人立刻施法,将火焰聚拢,反推向城墙。
“该死……”宗泽咬牙。
就在这时——
一道青光,从南方天际疾射而来。
那道青光太快。
快到城头上的守军只觉眼前一花,青光已落在城墙正中。
光芒散去,现出一个身影。
青衫,断剑,白发在风中狂舞。
叶寒舟。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神剑,周身散发的剑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城头上的士兵们下意识地后退,给他让出一片空地——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敬畏。
李纲和宗泽同时转身。
“叶先生!”李纲又惊又喜。
叶寒舟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北岸那三座白骨高台上,落在那三名萨满宗师身上。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断剑。
断剑“星河”发出嗡鸣。
不是剑身震动的声音,而是剑魂苏醒的龙吟。
剑身上的三十六颗星辰同时亮起,青金色的纹路从剑柄一直蔓延到剑尖——那是周子晏留下的印记,是龙脉的祝福。
“阴兵……”叶寒舟低语,“也配犯我中原?”
他挥剑。
不是斩向冰面上的金军,也不是斩向空中的阴兵漩涡。
而是斩向脚下。
斩向汴京城的地面。
断剑刺入城墙青砖的瞬间,整个汴京城震动了一下。
不是城墙崩塌的那种震动,而是更深层的、从地底传来的脉动。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轻轻唤醒。
然后,青金色的光芒从地底涌出。
以叶寒舟为中心,光芒如水波般扩散,瞬间覆盖了整个城墙,接着漫过城墙,在城外形成一道青金色的光幕。
光幕升起的刹那,空中的阴兵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尖啸。
他们撞在光幕上,就像飞蛾扑火,瞬间化作青烟消散。更多的阴兵想要逃离,但光幕仿佛有吸引力,将他们全部吸过来,一一净化。
三座白骨高台上,萨满宗师们齐齐喷出一口黑血。
“龙脉之力?!”中间那名萨满声音嘶哑,空洞的眼眶里鬼火剧烈跳动,“不可能……黄河已经被我们污染,中原龙脉应该陷入沉睡才对!”
叶寒舟没有回答。
他单膝跪地,左手按在城砖上,右手持剑刺入地面。青金色的光芒源源不断从地底涌入他的身体,再通过断剑释放出去。
他在沟通龙脉。
不,更准确地说,是周子晏在通过他沟通龙脉。
太行山深处,钉头峰下。
龙脉内景中,周子晏的意识完全展开。
他“看”见千里之外的汴京战场,看见黑压压的金军,看见漫天的阴兵,看见站在城头、以身为引沟通龙脉的叶寒舟。
“寒舟……”
周子晏的意念温柔地拂过叶寒舟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叶寒舟的经脉在超负荷运转——龙脉之力太庞大了,哪怕只是引导一丝,对凡人之躯来说也是巨大的负担。叶寒舟的皮肤表面已经开始渗血,那是毛细血管破裂的征兆。
“别怕。”
周子晏的意念传入叶寒舟的意识:
“我会控制好力量。你只需要……做我的剑。”
叶寒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相信周子晏。
就像相信自己的剑。
城外的光幕越来越凝实,从半透明变成实质的青金色,像一口倒扣的巨碗,将整个汴京城保护在内。金军射来的箭矢、投石车抛来的石块、异人释放的法术,撞在光幕上全都无功而返。
“不可能!”完颜宗望在冰面上怒吼。
这位金国东路军统帅,完颜阿骨打的次子,此刻气得须发皆张。他拔出腰间的黄金弯刀,指向城墙上的叶寒舟:
“神战营!给我集中火力,轰碎那层龟壳!”
命令传下。
三千异人同时施法。
火焰、冰霜、雷电、毒雾、风刃……各种属性的法术汇聚成一道五颜六色的洪流,轰向青金光幕。
光幕剧烈震荡。
城墙上的叶寒舟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他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正在苏醒。
那不是龙脉的力量。
那是……某种更古老、更威严的存在。
太行山,龙脉内景。
周子晏的意识沉入地脉最深处。
在那里,他“看”见了一条龙。
不是传说中的五爪金龙,也不是骊山那条老龙的残魂,而是由纯粹的地脉灵气凝聚成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它盘踞在中原大地的地核中,身长不知几千里,每一片鳞片都是一座山脉,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地壳运动。
这就是中原龙脉的本体。
或者说,是龙脉的“魂”。
此前它一直沉睡,因为镇龙钉的缺失、因为金国的血祭污染、也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心离散。但现在,周子晏这个特殊的节点,叶寒舟这个龙魂宿主的呼唤,还有汴京城十万军民誓死守护的决心,终于将它唤醒了。
龙脉之魂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青金色的、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眼睛。
眼睛望向北方,望向黄河,望向汴京。
然后,它发出一声龙吟。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从地核深处传来,顺着地脉网络传遍整个中原大地的震动。
震动传到汴京城时,化作了一道青金色的冲击波。
冲击波从地底爆发,以汴京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冰面上,正在渡河的金军首当其冲。
最前面的三千铁浮屠,连人带马被震飞起来,重重摔在冰面上。厚重的铁甲在冲击波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里面的士兵当场骨断筋折。
后面的异人们试图抵挡,但他们的法术在龙脉之力的冲击下不堪一击。控火的被震散火焰,御水的被冻结经脉,化兽的被打回人形。
只有那三名萨满宗师,在白骨高台上勉强站稳。
但他们脸上的血色符文正在褪色,眼眶中的鬼火忽明忽暗。
“中原龙脉……完全苏醒了?”左边的萨满声音发颤。
“不只是苏醒。”中间的萨满咬牙道,“有人在引导它……那个人就在城墙上!”
三人同时望向叶寒舟。
目光怨毒如蛇。
城墙上的叶寒舟,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体验。
龙脉之力如江河决堤般涌入他的身体,却又被一股温柔而精准的意念引导着,不至于将他撑爆。那股意念来自周子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是周子晏在控制着力量的流量,在保护着他的经脉。
“子晏……”叶寒舟在心中低语。
“专心。”周子晏的意念回应,“龙脉之魂只是初步苏醒,它的力量不稳定。我需要你帮我……稳定它。”
“怎么帮?”
“用你的剑意。”
叶寒舟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沉入剑中。
断剑“星河”上的青金色纹路开始发光,与从地底涌出的龙脉之力共鸣。叶寒舟的剑意——那种一往无前、宁折不弯的意志——顺着剑身传入地脉,传入龙脉之魂的意识中。
龙脉之魂感受到了这股剑意。
它“看”见了叶寒舟的记忆,看见了他二十五年来与龙魂共生的痛苦,看见了他对周子晏深藏的爱,看见了他守护这片土地的决心。
然后,它认可了他。
青金色的光芒从叶寒舟身上冲天而起,在汴京城上空凝聚成一条巨龙的虚影。巨龙盘旋,龙目如炬,俯视着冰面上的金军。
完颜宗望的脸色终于变了。
“撤退!”他嘶声下令,“全军撤退!退回北岸!”
但已经晚了。
天空中的巨龙虚影张开嘴,吐出了一道青金色的光柱。
光柱落在黄河冰面上。
不是爆炸,不是焚烧,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净化”。
冰面上的青黑色萨满符文开始消融,像雪遇到阳光。那些被召唤出来的冤魂,在光柱中发出解脱般的叹息,化作点点白光消散。被血祭污染的河段,暗红色的煞气被青金色光芒驱散,河水重新变得清澈——尽管河面依然冰封。
但变化不止于此。
光柱扫过金军大营,那些白骨高台开始崩塌。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构成高台的骸骨在龙脉之力的净化下,纷纷化作骨粉,随风飘散。
三名萨满宗师想要逃,但他们的身体也开始消融。
“不……不要……”中间那名萨满惨叫着,看着自己的手变成透明的光点,“我是长生天的使者……我不能……”
话没说完,三人同时化作青烟,被风吹散。
完颜宗望在亲卫的掩护下仓皇后撤,黄金弯刀都丢在了冰面上。十万大军溃不成军,互相踩踏,落入冰窟者不计其数。
当最后一名金军逃回北岸时,黄河冰面上已尸横遍野。
但那些尸体,也在龙脉之力的净化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白骨,又化作骨粉,最终融入大地。
这是龙脉的慈悲——让死者回归自然,不入轮回,不受亵渎。
城墙上的守军,全都看呆了。
他们看着青金光幕缓缓消散,看着巨龙虚影渐渐淡去,看着叶寒舟缓缓拔出断剑,站起身。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龙脉显灵!大宋不亡!”
“叶先生万岁!李大人万岁!”
欢呼声中,李纲和宗泽快步走到叶寒舟身边。
“叶先生,你……”李纲看着叶寒舟苍白的脸色、渗血的皮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叶寒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龙脉之魂的初步苏醒,击退了金军这一次进攻。但完颜宗望不会善罢甘休,金国还有更强大的力量——比如西路的完颜宗翰,比如坐镇上京的完颜阿骨打,比如长白山深处那些真正的老怪物。
而且……
叶寒舟抬头望向天空。
阴兵漩涡虽然散了,但乌云并未完全散去。在云层之上,更高远的天空深处,他能感觉到某种更庞大、更冷漠的存在,正在注视着这片大地。
那是紫微星眼。
或者说,是紫微星眼背后的存在。
“李大人,”叶寒舟转身,声音疲惫但坚定,“金军暂时退却,但最多三天就会卷土重来。下一次……他们会动用真正的主力。”
李纲面色凝重:“叶先生的意思是?”
“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什么?”宗泽急了,“叶先生,如今汴京全靠你……”
“靠我一个人守不住。”叶寒舟打断他,“龙脉之力只能暂时借用,不能长久依赖。而且,我感觉到……真正的威胁不是金国。”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是天灾。”
李纲和宗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天灾?”
“嗯。”叶寒舟望向南方,“李师叔飞剑传书,说江南近日地动频繁,沿海有海啸,内陆有旱灾。钦天监也观测到,紫微星眼的范围在扩大……这不是**,是天罚。”
“天为何要罚我大宋?”宗泽不解。
叶寒舟沉默良久,缓缓道:
“也许不是罚大宋。”
“是罚整个人间。”
当夜,汴京城守军府。
叶寒舟盘膝坐在静室中,断剑横在膝上,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青金色光芒。他在疗伤,也在尝试与周子晏取得联系。
白天那一战,对他的负担太大了。
龙脉之力虽经周子晏引导,但毕竟是天地伟力,凡人之躯强行承载,就像用竹筒去装岩浆。此刻他体内经脉多处受损,五脏六腑都有暗伤,若非有龙魂护体,恐怕早就爆体而亡。
“寒舟。”
周子晏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带着担忧:
“你的伤……”
“无碍。”叶寒舟在心中回应,“养几天就好。倒是你……引导龙脉之魂,消耗不小吧?”
“我还好。”周子晏的声音温和,“龙脉在反哺我。倒是你……下次不要这么拼命了。”
叶寒舟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事,不是不想拼命就能不拼命的。
“对了,”他转移话题,“白天我感觉到……天空中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周子晏沉默了片刻。
“我也感觉到了。”他说,“那不是金国萨满的法术,也不是任何人力所能及的存在。那是……更高层次的东西。”
“紫微星眼?”
“不全是。”周子晏的意念传来一段信息——那是他从龙脉深处获取的古老记忆,“紫微星眼只是一个‘窗口’。真正的主宰,是窗口后面的存在。”
叶寒舟心中一凛:“什么存在?”
“天道。”
“天道?”
“准确说,是天道的一部分。”周子晏解释道,“《开元占经》最后几页,记载了一些禁忌的知识。其中提到,天地有常,万物有序。但当某种‘变数’超出天道的容忍范围时,天道就会启动‘清理程序’。”
叶寒舟皱起眉:“清理程序?”
“嗯。”周子晏的声音凝重起来,“比如……灵气复苏。”
静室里,烛火摇曳了一下。
叶寒舟的呼吸微微急促:“你是说,灵气复苏……是个错误?”
“不是错误,是变数。”周子晏道,“按照《开元占经》的说法,人间本该是‘末法之地’。灵气枯竭,道法不显,凡人靠智慧和勤劳生存。但一百年前,不知为何,灵气开始复苏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一开始只是少数人觉醒异能,还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但这二十年来,灵气复苏的速度越来越快,觉醒者越来越多,甚至出现了可以移山填海的大能……这已经超出了天道为人间设定的‘上限’。”
“所以天道要清理?”叶寒舟握紧了断剑。
“对。”周子晏叹了口气,“紫微星眼,就是天道投向人间的‘眼睛’。它在观察,在评估,在准备……一旦判定人间灵气失控,它就会降下天罚,清洗所有超出上限的存在。”
叶寒舟想起了江南的地动、海啸、旱灾。
想起了那些在灵气复苏中觉醒、却又突然暴毙的异人。
想起了金国萨满用血祭污染龙脉时,紫微星眼不仅不阻止,反而隐隐有推波助澜的迹象。
原来如此。
天道不在乎人间是谁当家,不在乎宋金谁胜谁负,它只在乎一件事——
人间是否“有序”。
而灵气复苏带来的力量膨胀,打破了这种有序。
“所以金国入侵,萨满作乱,甚至龙脉受损……紫微星眼都不在乎。”叶寒舟声音发冷,“它在乎的只有一点:借这场战争,消耗人间的灵气储备,杀死那些强大的异人,让一切回归‘正常’。”
“正是。”周子晏道,“战争是最高效的清理方式。而如果战争不够……它就会亲自下场。”
叶寒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汴京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这座千年古都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百姓们惊魂未定,却又因为暂时的胜利而欢欣鼓舞。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威胁不在北岸,而在天上。
“有办法阻止吗?”叶寒舟问。
周子晏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的意念才再次传来:
“《开元占经》记载,上古时期,人间也曾经历过一次灵气复苏。那时有九位大能,炼制了九根镇龙钉,钉住九州龙脉,强行压制了灵气浓度,让人间回归末法。”
叶寒舟眼睛一亮:“所以镇龙钉的真正作用,不是稳固龙脉,而是……压制灵气?”
“对。”周子晏道,“镇龙钉是阀门,控制着人间灵气的流量。八根钉在,灵气虽有复苏,但还在可控范围。但这一百年来,镇龙钉陆续丢失、损坏,阀门松了,灵气才失控涌出。”
“那第九根钉呢?”叶寒舟追问,“李师叔说,第九根钉从未现世,只在传说中。”
“第九根钉……”周子晏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确定,“《开元占经》只提到,第九钉镇在‘昆仑墟’。但昆仑墟在哪里,怎么去,钉子什么样……一概没写。”
昆仑墟。
叶寒舟听过这个名字。
那不是现实中的昆仑山,而是一个传说中的地方。道藏里说,昆仑墟是人间与天界的交界,是上古众神离去后留下的遗迹。有人说它在西域雪山深处,有人说它在南海归墟之下,也有人说它根本不在这个世界。
“如果找到第九根钉,”叶寒舟转身,目光灼灼,“是不是就能重新封印灵气,阻止天道的清理?”
“理论上可以。”周子晏道,“但有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第九根钉是总阀。一旦钉下,人间灵气会被压制到极低水平——所有异人都会失去力量,包括你体内的龙魂,也包括……我。”
叶寒舟一怔。
他这才想起,周子晏现在是龙脉的一部分。如果灵气被压制,龙脉沉寂,周子晏的意识会不会也随之消散?
“第二,”周子晏继续道,“钉下第九钉,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钉主的命。”
静室里,一片死寂。
叶寒舟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对天道的愤怒,对命运的愤怒,对这种“无论如何都要牺牲”的愤怒。
“没有别的办法吗?”他问,声音嘶哑。
周子晏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寒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的意念传来,很轻,但很坚定:
“也许有。”
“什么办法?”
“找到第九钉,但不钉下。”周子晏道,“用第九钉作为筹码……与天道谈判。”
五、昆仑之约
谈判?
与天道谈判?
叶寒舟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道……有意识?”他问。
“不知道。”周子晏实话实说,“但《开元占经》里提到,上古那次灵气复苏,九位大能没有直接钉下第九钉,而是用它打开了一道‘天门’,与天道达成了某种协议。”
“什么协议?”
“协议内容是绝密,没有记载。但结果是——人间保留了部分灵气,天道暂停了清理,九位大能付出了某种代价后,将第九钉封存在昆仑墟,约定‘非天地倾覆不得启用’。”
叶寒舟的思绪飞速转动。
如果周子晏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与天道谈判是可能的。第九钉不是用来钉的,而是用来谈的筹码。
但问题又回来了:
昆仑墟在哪里?第九钉怎么取?谈判的条件是什么?
“我需要去见李师叔。”叶寒舟做出决定,“他活了快两百岁,看过无数古籍秘典,也许知道些什么。”
“好。”周子晏道,“但我不能离开太行山太远。龙脉之力需要我居中调度,否则会失控。”
“我明白。”叶寒舟望向窗外南方,“我去江南找他,你留在这里。我们……可以保持联系吗?”
“可以。”周子晏的意念温柔地包裹住他,“龙脉网络覆盖整个中原。只要你还在这片土地上,我就能找到你。”
这句话,让叶寒舟的心安定了下来。
他不再是一个人。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无论要面对天道还是什么别的存在,至少……有个人在等他回家。
“等我回来。”他在心中说。
“嗯。”周子晏回应,“我等你。”
翌日清晨。
叶寒舟向李纲辞行。
“叶先生真要走?”李纲满脸忧虑,“金军虽退,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你若不在,万一……”
“李大人放心。”叶寒舟道,“龙脉之力我已留在城防大阵中,可保汴京七日无恙。七日内,金军攻不破这层护罩。”
“那七日后呢?”
“七日后……”叶寒舟望向天空,“要么我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纲懂了。
要么找到生路,要么大家一起死。
“叶先生要去哪里?”宗泽问。
“江南,找我师叔。”叶寒舟道,“有些事,只有他知道答案。”
李纲和宗泽对视一眼,不再劝阻。
他们知道,叶寒舟这样的人,一旦决定了什么,就绝不会更改。而且,眼下的局势确实诡异——金军明明可以一鼓作气攻下汴京,却在龙脉显灵后仓皇撤退,这本身就不正常。
也许,真有什么比战争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叶先生保重。”李纲郑重抱拳。
“保重。”宗泽也行礼。
叶寒舟还礼,转身走向城门。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只是一步步走着。但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有青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身形便出现在数丈之外——这是龙脉之力的运用,缩地成寸。
城门口的守军自动让开道路,目送他离去。
当叶寒舟的身影消失在南方官道上时,城楼上的李纲突然问:
“宗老将军,你信天命吗?”
宗泽沉默良久,缓缓道:
“以前不信。但现在……我信这片土地上的人,会走出自己的天命。”
李纲点点头,望向天空。
乌云已散,阳光洒落。
但阳光之后,是更深邃的黑暗。
而此刻,太行山深处。
龙脉内景中,周子晏的意念完全展开。
他“看”着叶寒舟南下的身影,感受着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由龙脉连接起的羁绊。然后,他将注意力转向地底更深处,转向龙脉之魂沉睡的地方。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
周子晏的意念传入地核:
“我需要你的帮助。”
地核中,龙脉之魂缓缓睁眼。
青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周子晏的意识光团。
“帮我找到昆仑墟。”周子晏道,“帮我……为这片土地,争一条活路。”
龙脉之魂沉默着。
良久,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那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
而是一种古老的、苍凉的叹息。
仿佛在说:
这条路,很难。
但周子晏的意念坚定如铁:
“再难,也要走。”
因为有人在等他。
因为这片土地,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