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夜空。
皇城司的缇骑如蝗虫般涌来,将宅院围得水泄不通。铁甲碰撞声、弓弦拉紧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
“虞指挥使——!”
一个阴冷尖利的声音穿透墙壁,像毒蛇钻入耳膜:
“别躲了!蔡相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和你那几个同党,一个也跑不了!”
虞凌川脸色铁青,指甲掐进掌心:
“是皇城司副使郭槐……蔡京的义子,心狠手辣,专替蔡京处理脏事。”
周子晏心头剧震——蔡京?当朝太师,与王黼明争暗斗却联手把持朝政的蔡京?!竟也卷入了这龙脉之事?!
叶寒舟却笑了。
他坐在窗边,慢悠悠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笑容里满是讥诮:
“有意思……一个宰相王黼,一个太师蔡京,再加个金国使节……你们这大宋朝廷,真是热闹得很啊。”
阿箬突然抓住周子晏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冷,力道却异常坚定:
“后窗走,院外三尺处有暗渠,直通汴河。”
虞凌川横刀出鞘,刀身上的冰晶迅速蔓延:
“我断后。”
叶寒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省省吧虞指挥使,你这点功夫……不够外面那些人塞牙缝的。”
说罢,他身形一晃——
竟如鬼魅般直接翻上屋顶!
月光洒在他青衫之上,衣袂猎猎作响。那柄锈剑在他手中泛着清冷的霜华,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上面的兄弟——!”
叶寒舟懒洋洋地朝下方喊道,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扰人清梦……不困吗?”
回应他的是——
“绷!绷绷绷绷——!!!”
数十张强弓同时拉满!弓弦震动的声音让人牙酸!
“放箭!!!”
郭槐的尖啸声刺破夜空!
“嗖嗖嗖嗖——!!!”
漫天箭雨!至少上百支精钢箭矢撕裂空气,如蝗群般射向屋顶那个孤零零的青衫身影!箭头上都淬着幽蓝的毒光,那是见血封喉的“鹤顶蓝”!
叶寒舟大笑!
笑声如龙吟虎啸,震得瓦片簌簌坠落!
他手腕一抖,锈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剑光如瀑布倒悬!
所有射入剑光范围的箭矢,在触碰到剑气的瞬间,齐齐化作齑粉!不是折断,不是击落,是真正的、碎成粉末!
月光下,漫天铁粉如霜雪飘落。
叶寒舟足尖一点,身形如鹞子翻身,竟从三丈高的屋顶一跃而下,直坠入敌阵中央!
“拦住他!!!”郭槐尖声嘶吼。
太迟了。
剑光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防守的圆弧,而是进攻的——屠杀。
叶寒舟的身影在人群中化作一道青色闪电。每一次闪烁,必有一道血花绽放;每一次出剑,必有一声惨叫戛然而止。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快的一刺、一斩、一挑。
但就是这最简单的招式,却无人能挡。
因为太快。
快到眼睛跟不上剑光,耳朵追不上破风声。
周子晏背着阿箬,跟着虞凌川从后窗翻出。三人刚跳进暗渠,就听见院中传来郭槐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暗渠里污水没过膝盖,腐烂的恶臭几乎让人窒息。周子晏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跋涉,怀中《开元占经》烫得惊人,书页正在疯狂翻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封而出。
“那人……究竟是谁?”周子晏喘着粗气问,声音在狭窄的暗渠中回荡。
阿箬伏在他背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个疯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久远的往事:
“那人嗜酒如命,自称‘青霜剑客’。曾为了一壶‘剑南春’,单剑挑了江南十二水寨,杀得长江水赤三日不褪。”
虞凌川猛然回头,冰蓝瞳孔中满是震惊:
“叶青霜?!他不是二十年前就在蜀山剑冢的‘葬剑崖’上……自绝经脉而亡了吗?!”
阿箬冷笑,笑声在暗渠中显得格外阴森:
“修道之人,哪有那么容易死……”
“更何况……他修的,根本不是寻常道法。”
汴河畔,残月如钩。
三人躲在码头一处废弃的货仓里。仓内堆满霉变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谷物腐烂和陈年灰尘的混合气味。远处,皇城司的火把如游龙般在街巷间穿梭,呼喝声、犬吠声、砸门声不绝于耳。
虞凌川拧干衣摆的污水,低声问:
“镇龙钉在河底何处?”
阿箬盘膝坐在一堆麻袋上,双手结印。她的指尖泛起微弱的莹白光芒,那光芒在空中勾勒出一幅虚幻的水流图:
“汴河九曲,钉在第三曲的‘龙门石’下——那是当年大禹治水时留下的镇水石,后被太祖借来作龙脉之基。”
周子晏就着从破窗漏进的月光,翻开《开元占经》。书页自动翻到汴河图谱那一页,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他的手指沿着第三曲的位置滑动:
“第三曲靠近虹桥,是汴河水流最急、最深之处,暗流漩涡无数……如何下潜?”
“我去。”
虞凌川解开佩刀,开始调整呼吸:
“皇城司有秘传的‘龟息闭气法’,能在水下撑半刻钟。”
阿箬摇头,白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不够。”
“镇龙钉被‘沉铁符’封印,钉入河底三丈三。非修道之人,无法以灵力破解封印,强行触碰只会被反噬震碎心脉。”
货仓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三人瞬间绷紧!
叶寒舟拎着个酒壶晃进来,青衫下摆还在滴水——不是污水,是鲜血。他的衣襟上沾着大片暗红的血迹,脸上却带着懒洋洋的笑容:
“聊着呢?”
虞凌川瞬间拔刀!横刀直指叶寒舟咽喉!
“别紧张。”
叶寒舟随手抛来一物。
那东西咕噜噜滚到阿箬脚边——是一块鎏金腰牌,正面刻着“皇城司副使”,背面是“郭槐”二字。腰牌边缘还在滴血。
“你杀了他?!”虞凌川的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哪能啊。”
叶寒舟灌了口酒,酒液混着嘴角的血丝一起咽下:
“就是让他……睡几天。顺便废了他那双专门告密的眼睛,和那只喜欢写黑材料的手。”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出的不是酒,是真正的、暗红色的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货仓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你受伤了?”周子晏下意识问。
叶寒舟摆摆手,抹去嘴角血迹,笑容依旧:
“旧伤……不碍事。”
但他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吓人。
虹桥下,河水漆黑如墨。
子时已过,河面起了雾。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整条汴河,远处皇城的灯火在雾中化作模糊的光晕,仿佛另一个世界。
阿箬让周子晏盘坐在一块凸出水面的礁石上。她解下腰间的杏黄绦带——那绦带竟有九尺长!——将一端紧紧系在周子晏右手手腕,打了个复杂的“缚魂结”。
另一端,则系在叶寒舟左手手腕。
“记住。”
阿箬的声音在河风中显得格外空灵:
“无论在水下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绝对,绝对不能松手。”
她顿了顿,白纱下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
“这绦带系着你们三魂七魄中的‘命魂’。一松手,魂就回不来了……会永远困在河底的幽冥界。”
周子晏紧张地点头,喉咙发干。
怀中的《开元占经》突然自动翻开,书页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一页绘着繁复符阵的插图。那符阵的纹路,竟与阿箬系在他手腕的缚魂结一模一样!
阿箬双手在胸前结印。
她的十指快得只剩残影,结出一个又一个古老复杂的手印。口中开始诵念晦涩的咒文——那不是当今道门任何一派的语言,而是更古老、更原始的某种音节。
突然!
她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亮起刺目的金光,猛地点在周子晏眉心!
“嗡——!!!”
周子晏只觉天旋地转!
意识仿佛被抽离身体,眼前一黑,又一亮。
再“睁眼”时,他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自己的肉身仍盘坐在礁石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但“自己”却飘浮在半空中,身体是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的莹白光芒!
“这是……”
“你的阴神。”
阿箬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现在这状态,或许该说是在“魂魄”中响起:
“修道之人,魂魄强大者可离体出窍。你虽未修道,但《开元占经》与你血脉共鸣,我以秘法暂时将你三魂中的‘胎光魂’引出……现在,看河底。”
周子晏的“阴神”低头,看向河面。
原本漆黑如墨的河水,在他的“阴神之眼”中突然变得透明!
河床清晰可见!
淤泥、水草、沉船、骸骨……还有——
一根丈余长的青铜巨钉!
那钉子通体泛着幽绿的铜锈,钉身粗如殿柱,深深钉入河床深处。钉身上缠绕着九道粗大的铁链,每道铁链都有成人手臂粗细,链环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最恐怖的是——
每道铁链上,都悬挂着数不清的、巴掌大小的符箓。那些符箓在河水中缓缓飘动,每一张符箓里,都封印着一张扭曲的、孩童的脸!
他们在无声地尖叫。
叶寒舟的阴神飘到周子晏身边。
他的阴神凝实得多,几乎与真人无异,只是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青色剑气。他吹了声口哨,声音直接在周子晏意识中响起:
“好大的手笔……”
“这是用九百童男童女的魂魄,活祭炼成的‘锁龙链’啊。难怪大宋这百年国运,总透着股阴森气……原来根基就是邪术。”
阿箬的阴神悬浮在水面上空。
她的阴神依旧蒙着白纱,但那白纱在阴神状态下是半透明的——纱下,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正散发着幽幽蓝光。
“开始吧。”
她的声音冰冷如万载玄冰:
“我诵《净魂咒》超度童魂,叶寒舟破锁龙链,周子晏你以《开元占经》之力稳住龙钉——记住,龙钉出土的瞬间,会有‘龙煞反冲’,绝不能让它冲入汴河,否则半座东京城的人都会疯魔!”
三人阴神,齐齐沉入水中。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冰冷、黑暗、死寂。
只有那些被封印的童魂,在符箓中无声地哀嚎。他们的怨气凝聚成实质的黑雾,在水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连水流都变得粘稠。
阿箬的阴神双手合十,开始诵咒。
她的声音穿透水流,化作一个个金色的符文。符文触碰到那些童魂符箓时,符箓开始燃烧——不是火焰,是一种纯净的白光。白光中,孩童扭曲的脸渐渐平静,化作解脱的微笑,然后消散。
叶寒舟的阴神游向锁龙链。
他右手虚握,一柄完全由剑气凝聚的青色长剑在掌心成形。剑身上浮现出七个星辰图案——北斗七星!
“破。”
一字轻吐。
剑光斩向第一道锁链!
“铛——!!!”
金铁交鸣声在水中炸开!整个河床都在震动!
锁链上的血色符文疯狂闪烁,那些还未被超度的童魂发出尖利的嘶嚎!他们的怨气化作无数苍白的小手,从符箓中伸出,抓向叶寒舟!
周子晏按照阿箬所教,开始诵念《开元占经》上的镇龙咒。
他的声音很生涩,但每一个音节吐出,怀中那本实体经书就会亮起一道金光。金光透过肉身,传导到阴神,再注入河底的青铜龙钉。
龙钉开始微微震颤。
钉身上的铜锈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古朴的龙纹。那些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在水中缓缓游动。
一道锁链断裂。
两道。
三道……
每断一道,河水的温度就下降一分。到第八道锁链断裂时,河水已经冷得刺骨,水面开始结冰!
叶寒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每斩一剑,阴神就透明一分。那根本不是简单的物理斩击,而是在用自身的魂魄之力,对抗九百童魂积累百年的怨气!
终于——
第九道锁链!
叶寒舟双手握剑,剑身上的北斗七星图案爆发出刺目光芒!
“开——!!!”
一剑斩落!
“咔嚓——!!!”
最后一道锁链应声而断!
就在这一瞬间——
异变陡生!
河床淤泥突然炸开!一根锈迹斑斑、长逾丈许的铁矛从淤泥深处射出!那铁矛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矛尖缠绕着漆黑如墨的煞气,直取周子晏肉身的咽喉!
岸上,一直护法的虞凌川怒吼一声,横刀全力劈向铁矛!
“铛——!!!”
刀刃与矛尖碰撞,火星四溅!
但那铁矛竟似有灵性,矛尖突然诡异转弯,绕过虞凌川,朝着礁石上阿箬毫无防备的肉身刺去!
阿箬的阴神还在水下超度最后一批童魂,根本来不及回防!
千钧一发!
一道青影闪过。
叶寒舟的阴神竟在最后一刻强行回归肉身!他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身体已经本能地侧移——
“噗嗤——!!!”
铁矛贯穿了他的左肩!
将他整个人钉在礁石上!
鲜血如泉涌,顺着矛身汩汩流下,滴入冰冷的河水中。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叶寒舟的血液触碰到河水的瞬间,整条汴河开始沸腾!不是温度的沸腾,是能量的、灵气的沸腾!河水从漆黑变成暗红,再变成赤金!
河底,那根青铜龙钉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
“吼——!!!”
龙吟声中,龙钉破开河面,冲天而起!
钉身上的龙纹全部活了过来,化作九条金光灿灿的虚幻龙影,环绕着龙钉盘旋飞舞!龙影所过之处,夜空中的云雾被撕开,露出璀璨的星河!
而钉身正中央——
一滴叶寒舟的鲜血,正缓缓渗入青铜之中。
鲜血所过之处,铜锈尽褪。
龙钉在月光下,焕发出仿佛沉睡千年、刚刚苏醒的——
洪荒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