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夫君收

煜郎戎安:

自赐婚以来,你我别离远多于相聚。京中今冬甚寒,今晨霜重,见马蹄印深深浅浅往北而去。晨起批阅文书时,见北疆奏报上有你押印,朱批“大捷”二字力透纸背,知你安好,心下稍安。这段时日卧榻病中,近日病中无事,细数过往,忽觉有些事当说与你听。太医昨日又来请脉,开的方子比往年厚了三页。我并非悲观消极之人,只是康健不由人。

我与你同岁,今年亦是二十二岁。两年前,圣上赐婚于我,想来你也是在成亲之日才与我正式见上一面。

你或许不记得了,但说来,我们早已见过。

元定十年秋,礼部存档的《百官宴饮录》有载:“九月十五,丞相府设宴,有子落水。”宴上达官显贵往来,然真心道贺之人不过三二。我虽年幼,对此亦洞若观火。

水没口鼻之际,岸上笑语朗朗。原以为活不成了,但上天保佑,我命不该绝。

昏沉间闻其怒斥,“你们当真卑鄙下流!”意识尚存之际,只模糊见得那人穿着暗紫色的常服,袖口绣有一朵梅。将军,你可记得?十岁那年,你救了我。后出任礼部侍郎,修订舆服典制,特许将士常服绣家纹。监修官员来问缘由,我只道“礼以载情,法以存义。”

你甚少留于京中,救我后又匆匆赶往军营。醒后我遣人打听,才知你是季家长子,定国将军的长子。我只来得及记下“季煜”这个名字。将军,你当真难找。

自那之后,我开始留心季家,发觉诺大的季府,只余夫人与二位妹妹,仆从不足十人。

也正因此举,我察觉府中侍卫混入细作,遂暗中调换护卫,以保季府安宁。原以为你离京便得周全,不曾想季府之内亦早伏危机。自那日后,季府外便多了三处茶摊、两间书肆、一家药铺,皆是我所设暗哨。为防歹人迫害,我每旬皆派人往季府,以“查阅府邸仪制”为名,探望季夫人。

元定十二年三月,闻你返京。原以为能与你再见一面,好好看你的样子。不料你此番回京竟是养伤。你闭门不出,我也不能登门拜访。

三日后,惊闻你遇袭中箭,赶至时见你倒于血泊,箭透肩胛。那日处置刺客后,却只装做恰巧路过,见有人受伤,才请了大夫救治。为官后,修订戍边将领归京条例,特增补“归京沿途设医驿”一条。兵部来人道谢,只颔首:“分内之事。”同僚笑我过于周至,他们不知那日若未及时寻得大夫,我此生该如何自处。

你本就有伤,此次又身中箭伤,竟是修养将近一年。次年,你再次离京。

元定十三年,这也是你少年将军美名开始的一年。五年来,捷报不断传回京中,世人皆叹将军是天赐福星,能够庇护百姓安康喜乐。京中传诵你的战绩,我便将你每一份战报里提到的地名,细细标注在舆图上。

元定十八年,我初入仕途,时年十八。为官原因有三:一是志向为官;二是为爹爹阻危;三是为你正名。季家在京中地位虽高,在朝中却受尽诋毁。季家是忠勇世家,为国报效至此,不应受如此骂名。

我要让季家此世清白,永世存芳。

元定十八年六月五日,战事结束,你随定国将军回京。城中百姓皆去城门迎接,除了恭迎将军,也想一睹将军英姿。大军返京需一月,原以为能以朝臣身份去迎,可未料圣上下令不准臣子迎接。这一日,我立于朝堂之上分字未听。

此战大捷,换来了京中两年安稳。这两年是你留在京中时间最久的两年。

昔年爹爹问及我心所属,脑中忽现将军身影,我方知对你情意。这些年季府的风波,皆以礼法之名周旋:调换巡防班次用的是“优化京城戍卫章程”,添补季府护卫援的是“功臣宅邸规制例补”,重修箭亭援的是“武将宅邸营造式”,重铺门前青石用的是“京城街道修整例“。

爹爹曾问:“我儿何苦?”我答:“报恩。”其实自己清楚,若真是报恩,早在查出当年推我入池之人与弹劾季家的御史是远亲时,就该收手了。可我还是借京察之名将他调去远方。

道长总言我们缘分甚巧。爹爹也曾疑惑,遇刺时我恰好在,季府遭人投毒时太医恰好路过,连将士去岁冬衣里多出的护领,也恰是内务府“发错了规格”。

将军,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但我到底是和爹爹说了谎。一是说出来无用,二是相府危如累卵。

二十岁,圣上赐婚。元定二十年六月十八日,我与你做了妻夫。圣旨到时,我正校勘典籍。世人皆道此乃权术联姻,我知其中深意,相府危矣,故以姻亲牵绊将军府。

成婚后,我深埋情意,与你相敬如宾。可我仍存私心,试探让你唤我小字,没承想你竟是同意了。也许你与我虽无妻夫之情,却也没有看上去的如此凉薄。

成婚后不久,你却要重返战场。我想挽留,却不知如何说起。你心念家国极好,我也不愿阻止。离开前的片刻拥抱,也足够了。原以为要一人守岁,不曾想年关将至,你竟到了京城。我不能到城门迎接,便于府前等候。你唤我的那声“瑞娘”,使我不免泣泪,为不让你瞧见,我迅速转身进府。妻夫间能做到像我二人这般疏离,京城大抵再无人了。

你在京中又待了半年。这是我与你成婚后,共度的最长一段时日。我竟不知季家在朝臣口中已是要颠覆皇权的刁臣。受季家恩惠,却要取季家性命,实在可耻。将军遭弹劾“拥兵自重”时,我翻遍旧典拟折上呈,斥驳莫须有之罪。

你曾面露惊惧对我言怕,那时我不知该如何答。现下若能见你,定安抚:有我在,便不必怕。我会予你施展抱负的乾坤。

可我与你到底不能长久相处。元定二十二年四月,西北来犯,凶猛无比。原以为你顷刻又将离我而去。可命你出征的旨意迟迟未到,直到五月,你都待在京中。西北战事愈发严峻,你寝食难安容让我心疼,五月中旬,我进宫为你求出征圣旨,可还未至宫中,便得知你已出发西北。我赶回将军府,然终未见你一面。

罢了,我们本就聚少离多。

昨日圣上问及西北军需,我递上早已备妥的奏章。退出殿时忽见阶前残雪映梅,恍若那年池中波光。后来那三人,都在三年内,皆成意外。我从未觉那年美好,毕竟寒水没顶,几近溺毙,只是此年因与你初遇,才略有印象。将军,我想与你同去,远此虚诈朝堂。但百姓待护,父相需持,你我两府更系千钧。我在府里等你回来。

曾得密信言“西北苦寒,将士耳疮溃烂”,我即遣人携貂耳护套数副前往,皆称“兵部常例”,陛下也已准我所请,增拨内帑五十万两制寒衣。你去岁所请的边军冬衣,我也以“体恤将士”之名促户部速批。

塞外的风雪可还凛冽?你旧伤处若逢阴雨,可用随行送至的药油揉搓。那药方是太医院院正亲拟的,他年轻时也戍过边。

现已十月,距离将军出发西北已过了五月有余。府里又添了许多梅花。长势最好那株,枝桠已探过你我书房间的墙头。紫梅,想来将军定十分喜爱,不知是否愿与我同赏。若你归来时花已谢,可去书房寻那卷《北疆舆图》,夹着这些年我收存的每一季梅枝。从元定十年初遇的残蕊,到去岁你离家时折的新萼,都在那里。

爹爹老了,丞相的位置已容不得他。我病久难愈,此身已不堪朝堂之任。待你回来后,我会自请辞去要职,只想伴爹爹安度余年,过清净日子。但,如今我们这对君臣妻夫,终究未到能并肩归隐之时。

今冬病重,近日寒疾复发,太医云思虑过深,气血久亏。若,梅花开尽我未归,书房典卷中收着元定十年至今与你相关的所有文书。从少年救人的只字记载,到你历年战报辑录,亦有我驳斥弹劾奏章的手稿,以及为你拟写请归的奏疏草稿,皆在其中。

我此生无愧天地君亲,自执掌礼部以来,修订典章二百余卷,从无半分私隙。但,不是丞相的女儿,不再身居高位,也许身能恢复康健,我也能和你多亲近亲近。不求情意绵绵,但求天长地久。

北疆军务紧要,不必回信。随函附上新铸护心镜,镜缘镌《左传》“居安思危”四字。愿它如我,护你周全。

赵祉兰

(元定二十二年十月二十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顺志
连载中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