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季徽便再没见过方景衡,也再听到他的消息。
水青几人留于京城至元定二十五年末,在此期间除参与墓冢建造外,还修建了一座位于京郊的道观。
此年季优时常外出,听说南方水患严重。
季徽在这一年,在官府里,在京城中,也算经历颇多。
离开书房,季徽想着先前自己说话磕巴模样,略微郁闷。她唤来岱渊:“平日我说话可是口吃?”
岱渊掩嘴,一副打趣模样:“若小姐说话口吃,世上便再无口齿伶俐之人。”
季徽顿觉好笑,敲了敲她的脑袋:“你最是口齿伶俐。”
岱渊跟着她往外走,悄声道:“官府递来帖子,邀您七日后参宴。听闻此次宴席较为神秘,并非官府名义,而是沈大人设宴,谓接风洗尘。”
季徽笑道:“这便是口中的神秘?想必已是人尽皆知。”
岱渊哑然。
“何人来递帖?”
“官府侍卫。”岱渊道,“便是他让我告知小姐此消息。”
“好。”季徽点头,“明日备些礼我们回族一趟。”
岱渊惊道:“可这时间岂非过于紧凑?”
“无??,”季徽笑道,“此宴无法如期,应是一月后再办。在此之前回京即可。备礼一事你可随墨霜相商。”
“是。”岱渊应答后便退下了。
季优也出了府,今日季徽无心去官府。此时岱渊一走,她倒多了些闲心。
抬头望天便来了兴致,沿着游廊回到书房,找出那支最爱的笛子。
此笛,是季徽十岁那年,阿姐游商回府送给她的。
季徽回想这短短两年,自从入了仕途,她便无暇吹笛。此时拿着这笛子,
儿时与阿姐、阿兄相处的日子也就涌上心头。
一时间,又让她陷入哀愁。轻叹一声,季徽转身出屋去到林中。
风在耳边轻摇,暖而润心。可她却无心再吹,断了曲声,睁眸盯着眼前的竹叶出神。
“小姐?”忽地听人唤她。
季徽扭头瞧去,是清泠。她微微靠近两步,言语关切:“您还好吗?”
季徽扬起嘴角点了点头,没回话。清泠给她搭了件披风:“入了十月,天愈发染凉。怎的不见岱渊陪您?”
“明日回族,我让她去备礼。”
“您……”清泠欲言又止,“心情为何这般低落?”
季徽有些惊讶:“你会吹笛?”
清泠摇摇头:“原先在相府,我只随着赵大人习过古琴,略懂些曲艺。”
季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倒让你伤心了。”转瞬自己倒是叹了口气,“这段时日在外奔波,情感如穿堂风并未让我忧心,此时闲暇反倒多了愁思。”
清泠点头没有继续接话,反而望着她期待另问:“方才您的曲子尚未吹完,可要继续?”
季徽弯眸:“今日情形实在难得,可愿合奏?”
“愿意的。”清泠立即道,眸似倒映星河的净水,“我扶您回去?”
清泠此刻微微低头想要遮掩,却忽略了唇角明媚的笑。
季徽瞧着这幅模样,不禁莞尔:“我在此处等你。”
“好。”清泠没多答,只甩下一句话快速跑开,“劳您等我了!”
清泠走后,周围复静更显寂寥。暖阳穿竹过,不知是偏心或是偏爱,没有一丝落在季徽身上。她攥着竹笛朝着近处石凳坐了下来。
放下竹笛,季徽抬眸。
恍然间似是见到季煜,他正盯着高悬于顶的花瓣愣神,手里还握着一支簪子。
“将军。您该出发了。”耳边传来声音。
季徽回头,是季煜入宫求出征那日。他的行囊已收拾完毕。此时府外的将士正等着他。
“好。”他将簪子放进袖中,匆匆赶往府门。路过院中侍女,脚步瞬停,紧攥的簪子微微滑出袖口。
他张口欲喊,却始终沉默,望着那侍女朝书房走去。
季煜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又将簪子收回袖中,快步朝着府门走去。
马车疾驰,等不及侍女撩开门帘,那帘子先一步被掀开。清泠扶着赵祉兰疾步入府。
府内侍女躬身行礼。
“将军呢?”她略带心急道,脚步依旧不停,双眸似在寻找。
“回夫人,将军已随将士出发西北。”平静的回话让赵祉兰心头一凉,她不由得加重手上的力度,缓下步伐。手背传来触碰。
赵祉兰扭头,清泠盯着她抿了抿唇。赵祉兰轻笑:“你倒善感多愁。”
她稍整心情回头:“备给将军的物品可都有拿上?”
“您吩咐要带的,我等已为将军备齐。”赋思答道。
赵祉兰点头又问:“季府二小姐近日可有送东西到府上?”
赋思弯唇:“悄悄。我已让侍卫都搬入库房,您可要查看?”
“不必。”赵祉兰并不担心此事,只道,“所给药材可一同装入行囊?”赋思点头。
赵祉兰已近书房,她看向二人:“稍后你二人去店铺处理账本。”
“是。”二人行礼而退。
赵祉兰轻叹一声,穿过层叠树影入门。她脚步忽顿,似觉身后目光灼灼。
回头。
季徽心脏扑通。
“小姐。”清泠开口。
季徽下意识扭头。
“琴已拿好。”清泠笑道。阳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鲜活无比。
季徽眨了眨眼没回话,盯着她步步靠近。
“小姐?”清泠停在面前,伸出手晃了晃,“小姐?”
季徽意识回笼,眼睛忽地睁大,立马扭头,那里依旧是竹片摇曳。她有些失落:“原来你在与我说话。”
“这还有别人么?”清泠抱着琴环顾四周。竹林笔直如刀锋,清白似溪水,并无藏人之所。
季徽拿笛起身正要开口,余光扫过那琴甚是惊讶:“古书有记此琴踪迹,听闻早已失传。”
清泠神情柔和,面露回忆之色:“这是赵大人的琴。大人爱琴,素日常弹。可惜为官后政事繁忙,此琴便落入岑寂。”
季徽盯着她的眼睛,忽道:“撒谎。”
清泠嘴角微微抽动,从回忆中抽离,讪讪道:“其实我偶尔也弹。赵大人道不能疏于琴艺。”
“平日弹的哪首曲子?”季徽笑道。
清泠脑中瞬间闪过无数曲调,思绪最终落在相府中听到的第一首曲子,便开口答了曲名。
“此曲你也会?”季徽惊喜道,“此琴配此曲,宛若天作之合。”
清泠面色微红,哎呀道:“只是略懂,并非熟络。”
季徽笑道:“我学过此曲,但仍不如琴声。方才那首曲子左右是不宜再奏。今日种种幸运实在难得,便奏此曲以庆,如何?”
清泠本就想着能与季徽合奏一曲,并无她求,于是满口答应。但仍心生疑惑:种种幸运?见琴,奏曲。不过两种,何来种种?
眨眼间便见得季徽已走到阳光倾洒处,回眸看她。
清泠呼吸有片刻紊乱,虽非故人,却让她心跳加速。树叶摇晃声震耳欲聋。
那声略急切的“慢”又在耳旁。
十五岁的小姐很是活泼呢。清泠痴痴笑了起来。
季徽望着她弯弯的眸,微微呼出一口气,到底是没再让她伤心。
面上吹来凉风,清泠双睫颤了颤,面色稍白。她动了动胳膊,发现手里还抱着琴,这才猛地回神,但仍盯着眼前的季徽发愣,面色渐渐复原。
季徽叹了叹,走到她面前伸手探额:“清泠,若身子不适,今日不必勉强。”
“不行。”清泠立马抬头,盯着季徽斩钉截铁道,“我不会再错过小姐的任何一首曲子。”
“你又知我何时会吹笛?”季徽笑道。
清泠倔强的神情僵在脸上,小声哎呀一声,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小姐,那你下次告诉我嘛。”
季徽笑而不语。
“哼。”清泠不服气道,“别让我偷偷听到您在吹奏。”
季徽就是不搭话,继续笑道:“曲谱可还记得?”
“记得的。”清泠跺了跺脚,噘着嘴转身走到石凳坐下,“我不和您说话了。”
季徽缓步走去,站在她身旁依旧不答。清泠等得心急,抬头看去,正好瞧
见季徽得逞的笑容,心中不免闪过些许无奈,小姐惯会逗人的。虽如此安慰自
己,但还是被气得面红。
“小姐,今日若不能和您合奏,我就把岱渊绑走。”清泠道。
季徽闻言轻笑:“绑走?素日她最爱和你们待在一块儿,若非要学的东西颇多,她定是日日黏着你们。”
“奖励很是丰厚呢。”季徽掩嘴乐不可支。
“哎呀!小姐!”清泠提高声音,“我说不过您,我不说了。不说了!”
季徽仔细盯着她的眼睛,伤心意已消失。于是开口:“奏完曲子,你去找岱渊要些安神汤。”
“嗯嗯。”清泠重重点头,收敛笑容伸手搭琴。
琴笛声缓缓流淌,清泠弯眉很是入迷。季徽听得琴声却稍蹙眉,顿了顿才侧身垂眸。
清泠浅浅的泪在缓缓地落。这首如秋风洒脱的曲子此刻像秋夜寂寥,声声如泣。
怎么还是这样。季徽有些不知所措,原以为清泠心情已经好转。思索片刻,季徽收回视线继续吹笛。
一曲结束,清泠快速抹泪抱琴起身,吸了吸鼻子扬起笑容道:“不知是否达小姐期许?”
季徽视线左右看了一下,缓缓收起笛子,又逆着方向转了一圈才面向清泠,点头肯定:“很好。”
清泠看着这略显滑稽的动作,不禁扶额:“小姐,其实表演很拙劣。”
“……”季徽抿唇,真有这样明显?
“其实还好。”季徽正气道,抬眸看到岱渊,笑着示意她过来。
岱渊哒哒哒跑了过来,清泠这时道:“您无需担心我,我现在很开心。”
闻言岱渊撇了撇嘴:“琴声如雪呢。”
清泠眼神一亮,迅速转身。看到岱渊明媚的笑容,不禁随着她笑了起来:
“今日不是出府了么?”
“我啊,”岱渊晃了晃脑袋,“就算在城外,我也能听到曲声。小姐以往吹此曲并不伤心,我担心小姐于是赶了回来。”
她边说边伸手捧着清泠的脸为她抹泪,装作无事发生继续道,“我今日和墨霜下赌,猜猜谁赢了?”
“白榆。”清泠立即道。
“什么嘛!”岱渊张大嘴,“怎得转瞬就猜到了?是不是去问过墨霜?”
“哪有呐!”清泠道,“我一直在小姐身旁。”
“好吧好吧。”岱渊挽着她的手臂立马道,“那你陪我去找墨霜,她说若你猜对就去找她要奖励。”
“是何奖励?”
“出自厨神白榆亲手做的安神汤。”岱渊抿唇笑道。
“欸?!”清泠睁大眼睛,“方才小姐刚说要与你拿。”
“大概就是书中所说的心有灵犀吧。”岱渊骄傲道。
季徽看着岱渊,又看了看清泠,笑容始终未落。我的表演比岱渊的拙劣?
怎得清泠就看不出。
她二人贴在一起低声谈论,清泠连连点头。下一刻两人转身,季徽勾起嘴角等着她二人开口。
岱渊挪着步子走到季徽身边,撒娇道:“小姐,今晚墨霜开新酒,我也想喝。”
季徽想起分霞宴上她红扑扑的脸,笑道:“好啊。”顺势抬眸看了一眼清泠,她含笑领意。
岱渊还以为被拒绝,立马开口:“不嘛,小姐……欸?!”她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您同意啦?”
“嗯。”季徽点头,“总归是在府里。清泠酿的酒很是香醇,你倒没输。”
岱渊一听,急得直跺脚。清泠不明所以,扯了扯她衣角:“你这是怎么了?”
季徽缓缓移开视线,抬头观竹。
岱渊气噎,只得伸手给自己顺气,笑得勉强:“哈哈,没有没有。我是太高兴了。”
“……”清泠嘴角颤动。
“好了。”季徽低头揉了揉岱渊的脸,“若你多喝,我也不怪你。莫要忘了煮安神汤。”
阳光也已倾斜,三人离开竹林。
“匡愚可有找你?”季徽问道。
“嗯嗯。来找我要镯子。”匡愚点点头,“她只是伸手却什么话都不说。要不是您提前告知,她定是要在书房站上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