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高调地停在了青州大学南门口。
几个懂车的学生经过,吹着口哨打趣道:“又是谁的一辈子。”
男生步履匆匆,压低了头上的鸭舌帽,在众目睽睽之下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关闭,车身微晃。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喊了声:“少爷。”
男生摘下了帽子,头发被压得有点乱了,“走吧。”
后视镜中,男生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亮光照亮面部立体的骨骼。
——不是莫霆鸣还能是谁。
车载香薰混杂着空调的冷风钻入鼻腔,莫霆鸣打了个喷嚏。
司机默默调低了空调档位。
窗外街景不断向后流动,车子开过喧闹的中心,驶入相对安静的路段。
司机的车技很稳,莫霆鸣收起手机,轻轻合上双眼,却怎么也生不出困意。
大约过了半小时,车子停在一扇深灰的大门前。保安见着了车牌,忙不迭按下了电动门的按钮。
大门向着两侧缓缓滑开,隐约能窥见园内的风光。
车子沿着主路向里开,三两个佣人在将路边的景观树从小盆移栽到大盆中。见到车来,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朝着车子的方向微微鞠着躬。
再往前,窗棂、曲桥、太湖石堆叠如画,古树苍劲,顽石寂静,似有若无的光影落于水池之上。
一阵风拂过,池面倒影漾开,庭院群山尽数相融。
车胎停下片刻,随后又缓慢向前滚动。
莫霆鸣下了车,站在主宅大门外。
主宅坐落在庭院深处,黛瓦白墙,檐口低平深远,如同一卷水墨丹青。
男生叹了口气,用力闭了闭眼。
深呼吸!都是小case!
“少爷回来了。”
莫霆鸣蓦地睁开眼,转过身展露出完美的笑容,“林叔。”
林叔手中推着推车,随口提了一句:“刚刚老夫人还问您怎么还没回来呢!”
莫霆鸣微笑着嗯了一声,“就进去了。”
林叔走后,他迈上素雅的浅灰色石阶,抬手打开鞋柜中取出双一次性拖鞋。
莫霆鸣的速度极慢,他先是将他今天穿来的那双鞋子的鞋带解开,脱掉,换上一次性拖鞋,然后又仔细地为鞋子绑了一对漂亮的蝴蝶结。
做完这一切,他还不肯放过那双鞋,磨磨蹭蹭地将它放进了专属外来访客的鞋架里,直到兜里的电话开始震动——
莫霆鸣转过身,接起了电话,“怎么了奶奶?”
电话对面的老人问:“乖孙,你到哪儿了?”
莫霆鸣回:“我在门口换鞋呢。”
老人听了,抱怨中都带着掩饰不了的欢喜:“还不赶紧进来?在门口发什么呆?”
“就来了。”
挂了电话,莫霆鸣吐出一口气,终于是踏进了主宅大门。
莫老爷早逝,老太太共育有三个孩子,一女二男。按年龄排序,莫荣华居长,其次是莫启平,幺子名唤莫岩暃。
莫霆鸣信步走入正厅,只见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三个女人,正笑着攀谈着些什么。
坐在正中间的老太身着精致的高定洋装,一头齐耳银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干净又端庄。耳垂缀以两颗圆润的南洋白珍珠,颈间挂着同系列的珍珠项链。腕上和田玉手镯叠戴菩提珠串,温婉又显禅意。
老太太左右手边的女人衣着首饰同样华贵,分别是大姐莫荣华、莫家老二的妻子连怡。
左侧沙发上的年轻男人微低着头,额发轻垂。手中平板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衬得神情更加淡漠。此人正是莫家三子中最小的莫岩暃。
莫霆鸣毫无预兆地开口:“奶奶——”
整个大厅突然静了下来,除了莫岩暃以外,所有人的视线投向了他。
莫霆鸣自动忽略了某道不善的目光,笑脸相迎,依次问好。
老太太见到他,很是高兴,朝他招手,“来,过来奶奶这里坐。”
莫霆鸣微微点头,走到老太太跟前。一旁的连怡正要起身给他让位,莫霆鸣连忙拦住了她,“不用,我坐小叔旁边就好。”
说罢,莫霆鸣坐了下来,与身旁的人保持了一些距离。他与这个小叔的接触并不多,不知道这个人秉性如何。出于礼貌,莫霆鸣再一次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小叔好。”
莫岩暃抬头冲他微微颔首,那目光在莫霆鸣身上停留了一秒后又继续看着手中的平板。
“来,我要和乖孙坐得近些。”
老太太起身,和莫荣华换了个位置,拉近了与莫霆鸣之间的距离,笑容慈爱,“小鸣,是不是奶奶不说,你都不打算回来看奶奶啊?”
老人的掌心覆在了莫霆鸣的手背上,触感微凉。
莫霆鸣笑着解释:“哪有,还不是因为学校里面事情太多了,所以才……”
“我倒是好奇,你能在学校里忙些什么——”
听见那道声音,莫霆鸣脸上的笑容顿时有点僵。
西装革履的莫启平姗姗来迟,明显是刚从公司回来。他迈着平稳的步伐,径直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莫霆鸣看着面前与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男人,声音带着笑意:“爸,无非就是您学生时期会做的那些事情嘛,您懂的。”
“我的学生时期?”莫启平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将莫霆鸣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显然是觉得他的话极其可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扛起莫家上下所有事情了。你呢?除了吃喝玩乐,还会干些什么?”
对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训斥,明显是想让他难堪。
莫霆鸣没说话,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莫启平近乎残酷地训诫道:“我说过,我不需要一个没用的继承人。”
此话一出,莫霆鸣脸上的笑意彻底挂僵在了脸上。
莫岩暃不小心按到了平板的锁屏,屏幕暗了下来。他掀了掀眼皮,看向身旁的男生。
“......”
一室寂静,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莫霆鸣做出什么激烈的反应时,男生又笑了起来。
他一想到自己还要继续忍就有些肝疼,莫霆鸣不合时宜地想起在校门口时听到的那句“又是谁的一辈子”。
来来来,发言的那个同学你过来,你来这儿给人装孙子试试呢!
莫霆鸣点头附和着男人,声音很轻,如同羽毛坠地:“嗯,那肯定的,父亲说的是。”
“够了!”老太太一拍桌子,“我叫小鸣回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老太太神色微微愠怒,她拉着座位上的男生站了起来,“走,乖孙,吃饭去。”
莫霆鸣懵懂地被拽起,跟在老太太身后。
二人起身离座后,终于看够戏的大姐莫荣华站起身,像赶小鸡似的招呼众人:“走走走,都吃饭去。”
在经过莫启平时,她状似无意地说:“在妈面前,你好歹装一装。”
一旁默不作声的连怡站起身,给依旧坐着的莫启平递了个眼神。
……
这边莫霆鸣被老太太拉着走到餐桌旁,身旁的老人指着桌上丰盛的菜肴说:“小鸣你看,奶奶今天特地吩咐了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桌上摆着了十几道硬菜,莫霆鸣看了眼后便移开了视线。视线移到面前的老人身上,他突然一脸认真道:“谢谢奶奶。”
老太太笑着嗔怪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你爸这个人就是这样,你也别跟他置气。你就当他是个屁,放了就成。”
“没有的事,”莫霆鸣懂事地说:“我明白的,父亲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好。”
老太太这才安下心来,笑眯了眼,“多好的孩子。”
莫霆鸣替老太太拉开了凳子,原本坐在厅内的人也纷纷来到了餐厅。
他坐在老太太身旁,二人位于主位的左侧。主位右侧则依次是按连怡、莫荣华、莫岩暃的顺序就坐。
莫启平坐在长桌桌首的主位上,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话事人的沉稳与压迫感。
老太太的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鸽子蛋大的祖母绿宝石戒指,在灯光下闪着漂亮的火彩。此刻,她却用那金贵的双手剥着虾,“来,小鸣,吃虾。”
剥好的虾仁足足有手掌那般大,莫霆鸣诚惶诚恐地接过了,“不用了奶奶,我自己来。”
吃到一半,莫霆鸣突然问老太太:“姐姐表姐今晚没回来吗?”
不问还好,一问全场的氛围肉眼可见地变得微妙起来。
哎,心累。又特么嘴贱。
莫霆鸣低头看向面前的餐盘,试图降低存在感。
老太太却耐心解释给他听:“你姐姐说是公司的事情没处理好,来不了。至于你表姐……”
“怎么,大伙都已经吃上了?”
莫霆鸣向门口看去,却没见到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莫霆鸣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听舒庭姐姐说今晚设宴是为了某人,这么看来果真如此。奶奶,您真是偏心啊——”
伴随着一串轻快的脚步声,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形高挑的女生,女生长相英气,眼上眉梢都写满了傲气。
纵使对方话说的再难听,莫霆鸣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表姐好。”
闻言,莫桢欣看了他一眼,却像是没听到似的不搭腔。
莫霆鸣低下头,吃了口菜,“……”
“桢欣,你又在胡说什么!”老太太见了她,一阵头痛,“你不是说学校里有事回不来吗?”
“有事啊,处理完了。”莫桢欣看着老太太,“怎么,您还不欢迎我不成?”
“胡闹,”老太太的视线从莫桢欣挪到莫荣华,“你和你妈年轻时一个样!”
莫荣华无声地笑了笑,似是默认。
主位右侧的连怡终于发话了:“桢欣,快坐下吧。”
莫桢欣应了一声,随即拉开了莫岩暃身旁的椅子坐下。佣人很有眼力见,立刻为她上了一副餐具。
她抬手,拦住了佣人,“不用了,我没胃口。”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莫霆鸣。